孫建華
對某些事物,曾經在某個時段特別地神往,但又是陌生的。陌生感是容易消除的,疏離卻是真實的。神往,只屬于記憶吧,來自興趣,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鐵路,車站,火車
一條鐵路出現在眼前,只是一條路。當一個車站出現,只是一座建筑。當我坐在火車之上,一切印象,方才圓滿了。三種事物,相互交錯,水乳交融,缺一不可。
少年時節(jié),曾經有過這樣的意象,鐵路,就是鋼鐵鋪就的道路。沒有真實見到鐵路之前,如何想象都是成立的。
禹 城 站
其實,第一次見到鐵路時,我的年齡極小,六歲。跟隨父母回老家,禹城站,是我見到的第一座火車站。這只是一座小站,并沒有吸引我多少的注意。一座并不高大的站房,卻有著十幾級的臺階,便與周圍的房子有了分別。禹城站,見過之后,就再也沒有謀面。
大約等候半個小時后,跟在了人流之中,開始檢票。走向禹城站的月臺,又上了十幾級的臺階。車站門前的臺階,加上月臺的臺階,相當于路基的高度。然后鐵路,就出現在我的面前了。鐵路,是兩條延伸著的鋼軌,來自遠方,伸展向遠方。晶晶亮亮的鐵軌,底下卻鋪著厚重而又沉實的枕木。沒有過多地關注鐵路,卻癡心等待火車的到來。
雖然是七月,那一天沒有出太陽,夏風吹來,有著幾分的清涼。站在月臺上,火車就要開來了。不知道火車從哪個方向開來,也不知道火車長什么模樣。就要坐火車了,對于一個孩子而言,是一種新奇的體驗?;疖囬_來,似乎刮過了一陣風,我躲在了母親的身后。母親下意識地捂住我的耳朵,我沒有聽到火車的呼嘯。
我看見了,火車是綠色的,游龍一般,是那樣的漫長。在眼前游動了很長時間,我的心底發(fā)出了一聲驚嘆。其實,那也不是我關注這些事物的開始。后來的多少日子,我也沒有對坐火車這樣的事有過太多的奢想。我為什么還要磨磨叨叨呢,因為是記憶中的第一次嗎。記憶是模糊的,不清晰的。但第一次的記憶,在某一時刻,會變得清晰的。
妻子一家,是禹城人。我第一次見到妻子,就想起了這樣的第一次。我并不知道,人生經歷之中有過多少巧合,巧合出現之時,便也會有了一種感慨?!澳阒烙沓腔疖囌臼裁茨訂??”妻子的回答讓我相當失望?!澳莻€地方,誰還記得。”我依然相信,命運之中有著某種暗合。我依然會想象,那年行色匆匆的人流之中,五歲的妻子與六歲的我擦肩而過。
其實,二十二歲那一年的夏天,我坐在火車上,又一次經過禹城站。印象比六歲那一次還要模糊。我坐在火車上,車站與鐵路淹沒在夜色之中,整個縣城也沒有太多的燈火。妻子還沒有在我面前出現,某些記憶,淹沒在歲月的河流中。妻子還在人流之中,還沒有浮現出來,不過已經快了。
其實,禹城站的模樣,我也記不住了。以上的文字,某些出于記憶,某些出于想象。六歲的記憶竟會是如此的斑駁。
濟 南 站
濟南站,第一次與我相遇,我十歲。記憶遠比六歲要清晰。今天,我依然相信。濟南站,于我而言,有著某種象征意義。
那也是一次回老家時經過,進入濟南,不知有什么東西已經開始打動了我。繁華的街市,高大的樓宇,我不停地打量著四周的風景,一切都是陌生和新鮮的。在一個路口下了車,然后就坐上了十一路公共汽車。十歲的記憶依舊模糊,后來我在濟南這座城市上學,十一路公共汽車還在,最初踏上濟南這座城市的地方,怎么也找不到了。
下了十一路公共汽車,就看見那一堆黑色的石頭建筑。凝重而又蒼老,寂寞而又厚重,那是一種滄桑吧。這是一組哥特式的建筑,尖頂,圓拱,老門,舊窗。這是一座有著棱角與個性的建筑,已經被時光打磨得圓潤與光滑,已經與周圍有了某種的和諧,卻依然是卓爾不群,神采飛揚。
我知道,見過濟南站過后,就無法忘懷了。心儀它的風度,沉醉于它的模樣。如果不是“濟南站”三個字,我會以為進入了一個夢境。我望著大鐘樓,傾聽汽笛聲聲,沒錯,這就是一個火車站。老舊而又繁忙的車站。在它面前,我很茫然,很好奇,也很無知。對一個孩子而言,被濟南站所吸引,這是一種必然。
多少年之后,我依然會想起這座車站,那似乎是一種召喚。從此之后,關于火車站,在我的印象之中,變得清晰起來。濟南站與膠濟鐵路同齡,全國最老的火車站之一,已經有了百年的時光。
火車站,一個城市的窗口,可以是親近的,也可以是疏離的。跟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從候車室到售票廳,出出進進,走走看看,目光迷離,想發(fā)現某種細節(jié),也想知道某種秘密。我將在以后的日子里,記住這個夏日的午后。不知哪個人家的窗口飛出了劉蘭芳的聲音,那是岳飛正在大戰(zhàn)牛頭山。我跟在母親的身后趕路,母親手里有我的車票。我站在擁擠的候車室之中,等候一列開往故鄉(xiāng)的火車。
我如何開始神往,那一條條的鐵路,那一座座的車站,還有那游龍一般的火車。這座車站,很快就離開了。關于車站的形象,定格在那座哥特風格的建筑上面。我后來,無比地熱愛地理功課,對于中國的交通大動脈,如數家珍,記得一清二楚,但無論如何,這都是一種遙遠而又陌生,可遇而不可求的。那座城市,我只是記住了那個津浦與膠濟鐵路交錯的車站。
在一個初夏的黎明,我正在東營參加中考。寄居在一個招待所里,或是匆匆翻閱著課本與習題,或是忙著刷牙與洗臉。就在那一刻,我聽見了隱約傳來的汽笛聲。經過空氣過濾,有著一種清越與悅耳。我知道了,附近有一個火車站。我眺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種奇異的感覺泛了上來。遙遠的濟南站,就那樣清晰地進入了腦海。
那一年,我考上了山東電子工業(yè)學校,來到了濟南。于是,關于鐵路、車站、火車,從此不再陌生,成為一種熟悉的事物,曾經神往的感覺,變成了一種實實在在。這座車站的形象陡然光亮了起來,原來濟南這座城市一直在那個地方等著我。一個城市對我的吸引,一座建筑成為一個路標,走著走著就來到了這座城市。
在一個秋日的黃昏,我又一次站在這座車站面前。久違了,濟南,濟南站?;腥灰粔舻母杏X真實了,童年的夢想輪回了。想起當年我站在車站之前,癡迷呆傻的樣子。五年了,應該沒有什么大變化。當年的老松依然,周圍的樓宇也不應有什么改變。印象最深,也最清晰,久遠的百年老站,唯其老,顯之厚重。唯其舊,顯之滄桑。那也是成熟,還有圓融?,F在可以從容地品味它了。
以后的日子,這座車站在我們人生經歷中變得親近與真切。沒有事的時候,到這里轉一轉,感受一下老車站的熙熙攘攘,嘈雜與喧嘩。這是一個路口,四面八方,一線通途,只要愿意,可以到達全國任何一個城市。路有千萬條,屬于自己的只有一條,就像經過這座車站的火車,有很多,可以上去的只有一輛??梢赃x擇,也可以放棄。
那個時候,于我而言,只能是回家。我一次又一次來到車站,坐上火車,走在回家的路上。最后一次與這座火車站親近,是畢業(yè)時分。一群又一群的同學,從這座車站像水一般流走了。為了送別,我像個兔子,在火車站與學校之間跑來跑去。
那是在濟南的最后一個黃昏,我站在車站廣場,看著這個已經很熟悉,又很親切的車站。夕陽之下,是一種無奈,我忽然發(fā)現這座車站老了。夕陽照耀的車站,有著一種迷離與傷感?!镑鋈讳N魂者,惟別而已?!避囌九c鐵路,還有火車把我送回故鄉(xiāng)。
那是片刻之間,只想再多看它幾眼。這座車站,給我留下流水般的記憶。成為青春時節(jié)的背景,成為生活中的經歷。
故 鄉(xiāng) 站
我最后想說一說故鄉(xiāng)的車站——碭山火車站。確切說,我第一次從故鄉(xiāng)坐上火車離開故鄉(xiāng),是沒有記憶的。
鐵軌與列車,是怎么樣的一種親密。鐵軌是這樣的窄,列車是那樣的寬,這樣的疑問,直到今天我依然沒有釋然。十歲的時候,站在故鄉(xiāng)車站的月臺上,這樣的疑問,我以為是一個錯覺。一條漫長鐵路的軌距,的確不大。但火車內部,卻有著五個人的座位,加一條過道。這是一道數學題,屬于列車制造技術,我不再去想。
我總是在黃昏時節(jié),走向那個火車站。一個縣城的火車站,并不大,卻有著異樣的繁忙?;疖囌?,在縣城之南,在隴海線上。縣城的火車站,方方正正,外表是一種明黃,就像成熟秋梨的色彩。時不時可以聽到火車過境,轟轟烈烈的聲音。火車站比較陳舊,不知是哪一年建成的。我離開故鄉(xiāng)的那一年,應該就在那里站著了。
我曾經站在月臺上,等待著一列客車。早秋的晨霧迷離,鐵軌晶晶亮亮。我站在母親的身旁。那由遠及近的火車,帶來了大地的震顫,然后就是汽笛聲聲。那是一點點的燈光,隱隱約約,越來越近。看清楚了燈光,也就看到了火車頭。想仔細打量幾眼都不可能。還是游龍一般,喘著粗氣,呼吸著白霧。綠色的車廂,裝滿了乘客。其實,小站上車的人不多,下車的人也不多。我上了車,母親上了車。故鄉(xiāng)已經在身后,沉默在秋天的黎明。
那年我十七歲,一個夏日黃昏。從老家那個村落坐著蹦蹦,一路蹦到了縣城。夕陽,柔和,而又散漫。云朵舒卷,飄落成爛漫的晚霞。云谷幽深,縹緲,蒼茫,在陽光照耀之下,流紅,流黃,流紫,有了幾分的瑰麗?!昂螘r明月在,曾照彩云歸?!绷髟骑h飛,夕照黃昏,暮色還沒有落下。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鄉(xiāng)愁分外濃,卻不得不別離。
走在前往火車站的路上,多少年過去,似乎沒有太多的變化?;疖囌局車?,有一些店鋪,一些不高的樓房。黃昏的縣城,依然是一種陳舊,沒有頭緒的繁華。夕陽散漫的光流,像水一般,飄落成一種寂寞的色彩,幽暗的色澤。抬頭,就看見了那座火車站,矗立在城南,迷離的黃色,蒼茫的黃色,像一個滄桑的老人,一句話也不說。
這里是我離開故鄉(xiāng)的地方,也是我走進故鄉(xiāng)的地方,日暮鄉(xiāng)關何處是,就是這里了。每天有多少列車穿城而過,大多都是匆匆過客。夢里不知身是客,我也是故鄉(xiāng)的過客。自從我三歲離開了故鄉(xiāng),故鄉(xiāng)的事物,變得遙遠而又陌生,就像一條流動的河,我只能站在岸上,看不見源頭,也不知流向何處??梢猿磷碓诠枢l(xiāng)的港灣,卻不得不等著離港的一片白帆。我走進了火車站,故鄉(xiāng)就這樣一次又一次離去。
買好車票,等待,檢票,站在了月臺上。天色已經暗淡,暮色已經飄落。遠方游動的燈火,伴隨著汽笛的長鳴,清晰了起來。我已經來不及想起初見火車的情景了,游龍般的火車呼嘯而來,喘著粗氣,停了下來。車燈明亮,列車里面沙丁魚罐頭一般密不透風,從車上扔下了行李,又從窗口跳下。與我的想象一點也不一樣,列車的門居然沒有打開。
我已經擠不上這列火車,火車游動著巨大的身軀,一會兒就開走了,只能看見昏黃的尾燈。故鄉(xiāng)的火車站,在晚風中沉默著。我看著晶晶亮亮的鐵軌,發(fā)著呆,犯了傻。故鄉(xiāng)在我離去的那一刻拉住了我的手,何必匆匆離去呢。隴海線上,晶晶亮亮的鐵軌,散發(fā)出清冷的光芒,伸向了遠方。
這就是故鄉(xiāng)的路呀,最寬的,最長的,走也走不到盡頭的一條路。路有多長,夢便有多長。故鄉(xiāng)夜色在城里,依然算不上璀璨和明亮。我點燃了一支香煙,繚繞的煙霧,飄飛于故鄉(xiāng)車站的月臺上。抬眼望去,鐵路的那一邊,一片幽暗,故鄉(xiāng)的夜色迷離,晚風中飄來了泥土的氣息。
我在月臺上游走起來,像是一個久違的夢境。兒時的我,就是從這里,跟著父母離開故鄉(xiāng)。我的人生記憶,是從那一刻開始清晰,明亮起來的。這片厚重而蒼涼的土地,卻成為蒼茫的記憶。我等待著,一輛可以讓我離開故鄉(xiāng)的客車。回頭看一眼火車站,在沉默著,沉默著,一句話也不說。而故鄉(xiāng),就在我身后。
后 記
坐在火車上,可以認真地觀察一條鐵路。漫長的鐵路,你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疖嚿?,可以看到許多車站的背面,停留著的客車,還有貨車?;疖嚿?,可以看見對面開來的火車,風馳電掣。一個城市怎么可以沒有鐵路,沒有車站呢。一個沒有火車呼嘯而來,也沒有汽笛聲的城市,總是一種缺憾吧。
我的城市,就沒有鐵路,也沒有車站。什么時節(jié),我的城市,也有鐵路與車站呢。曾經熟悉過的事物,又有了一種遙遠的距離。所以經常會有一列火車,驚醒了我的夢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