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
二月二的步子很快,像個剛脫下過年華麗衣裳的調(diào)皮小不點兒,不經(jīng)意間就從春節(jié)的身后鉆了出來。春姑娘的脂粉匣兒還尚未打開,剛在柳條兒上抹了幾筆淺淺柔柔的綠色,二月二就急切地把她牽了出來。
鄉(xiāng)村人對這個日子是敏感的。二月二一大早,村子里就“處處遙聞打囤聲”了。各家的當家人在院子里端著盛了草木灰的簸箕,輕輕敲打或者顛動邊沿,草木灰均勻撒下,款款落成一個個大大的圓圈,圓圈旁邊再撒出一架小小的梯子……他們做得認真而虔誠?!岸露?,龍?zhí)ь^,大囤尖,小囤流?!绷鱾髑甑拇蚨陲L俗,在老家的父輩人這里還完整地保留著。
春開解凍,陣雁北飛,犁牛遍地。二月二是農(nóng)人一年耕種的開始,打囤是儀式,是祈愿,也是給自家畫下的一副豐收藍圖。
二月二的炒豆在我的家鄉(xiāng)叫“蝎子豆”,也叫“炒蝎子腳”,這大概跟老北京的“照蟲蟲,敲炕沿”的習俗出處一致。平日里場院中,木棍敲擊下滾落一地的黃豆粒,在這一天,不,從前一天就已經(jīng)開始,儼然成了主角。婦人們將黃豆洗凈、泡開,撈出來攤放在蓋墊上,拿大太陽底下曬至半干。二月二這天拿出來放大鍋里翻炒,謂之“蝎子豆”。炒出來的豆粒兒酥脆爽口,香而不膩。很多的人家還會在炒熟的豆粒上再裹上一層炒糖。
小時候的二月二里,還有一種與“蝎子豆”并存的美食——“地瓜棗兒”。煮熟的地瓜切成厚片或長條,擺在里面糊了窗戶紙的木窗格上,一天天任由慵懶的陽光將它們曬到透明。時時會有麻雀在窗前飛來飛去,它們和小時候的我們一樣,善于偷窺美食。正月里的太陽畏冷,很晚才出來,早早又躲回去了。所以地瓜片地瓜條的曬制頗費時日。那偶爾偷吃到的地瓜條,韌性十足,能在牙齒和手指之間抻得很長。二月二那天,將曬制好的地瓜切成指頭肚大小的菱形,上鍋一炒,就成了“地瓜棗兒”。
“二月二新雨晴,草牙菜甲一時生?!笔裰械貐^(qū)將這一天謂之踏青節(jié),我那些生活在魯中農(nóng)村的老家人卻沒有這么浪漫。二月二,家鄉(xiāng)的土地和野草剛剛蘇醒,綠意尚還在夢中。況且我們除去冰封的冬季,每天都奔波在田間地埂上,田野的復蘇與滿目的青綠于我們,是司空見慣的生活常態(tài),是滿眼里的活計和心里盤算著的收成。
家鄉(xiāng)人憨厚拙樸,那些傳留下來的風俗,也都簡單而務實。在濰坊地區(qū),二月二的“踏青”演變到了飲食里。這一天,家家都會吃菠菜火燒。菠菜,這田野里最早生長出的青菜,在二月二這天帶給人們視覺和味覺同步的春日氣息。倘或再有一把野地里剛找尋和挖回的薺菜和苦菜,那整個早春的新鮮就伴著剛醒的泥土味道浸潤到身心的每一處去了。
早年間愛講“四行”的老濰坊人,據(jù)說在二月二還有女婿要上門送時鮮梭魚的習俗。梭魚,淡水河汊產(chǎn)卵,海水里長大,秋后停止進食,躲在海水底部越冬。二月開初,江河解凍,梭魚正是最肥美干凈的時候,食用時既不用刮鱗也不用剖肚,只需清水文火慢燉,“一鍋開凌梭,鮮得沒法說”。二月二這天,丈母娘早早就備好了芫荽和一拃長的嫩苔菜,剁好了清水丸子,就等著女婿送來梭魚做這道肥滑鮮香的濰坊名菜:梭魚抱蛋——只是不知道如今,這道菜還是否稱其為名菜了。
二月二的理發(fā)店,是一個小“市井”。一個個正月未曾見面的老哥兒們,攢下了太多的家長里短、葷素玩笑、插科打諢,一見面,大嗓門就迫不及待地往外抖落。那份親切與熱鬧,又拜了一次大年一樣。
中國的傳統(tǒng)節(jié)日手拉著手鏈接成了一副巨宏的世間畫面,時間慢慢輾動著節(jié)氣的卷軸,將它們一遍遍演示給綿延生息的龍的子孫。二月二在這幅巨畫里,雖算不上很濃重或艷麗的筆墨,卻也是無可忽略的一抹色彩。過完了華麗飽滿的“大年”,“鬧”完了張燈結彩的“元宵”,二月二就像野地里那些小小的紫花地丁,在春寒料峭里,早早地傳遞著一些田野的信息,它給人們帶來了美好生活的期盼,也讓人們在春芽綻放中,感受到人與自然共同的生命能量的迸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