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平
茉莉花茶是父親的最愛,那淡淡的花香飄蕩在我的記憶里。
一
記憶里,父親是令人敬畏的。他身材魁梧,又很胖,因為在縣城上班,經(jīng)常一個月半個月地不在家。我們姊妹六人跟他溝通都不多,尤其是我。
那時候沒有私家車,沒有電話,更沒有手機。父親出差回來,總是大包小包背著提著,從村北頭下了長途車,不顧疲憊興沖沖地往家趕。在路邊玩耍的我遠遠看見父親走過來,連忙轉(zhuǎn)身往家跑,一路喊著:“俺爸回來了!俺爸回來了!”看見小伙伴羨慕的眼光,我喊聲更大了。
這時候母親總是滿臉幸福地從廚房走出來,從縫紉機上走下來,或者從地里回來,放下鋤頭,撲打一下衣襟,嗔笑:“你不去接你爸,跑回來干啥?”
我不吭聲,低頭笑笑,和媽媽一起去接父親。大包小包里全是我童年的幸福:不必說金黃的香蕉、噴香的松子,也不必說嶄新的衣服、新奇的玩具,單是那一大袋子餅干就有無限幸福——大袋子里全都是餅干呀!有字母形狀的,還有動物形狀的。我和三哥經(jīng)常邊吃邊開心地說:“我吃了個小狗,我吃了個小貓!”直到現(xiàn)在,我逛超市時忍不住還要買這樣的餅干,但終究吃不出當年的味道了。
母親看著我們也很開心,長期的農(nóng)田勞作,缺少男勞力的艱難,都在此刻得到了最好的慰藉。她對父親說:“你愛喝茉莉花茶,咋不買點兒呢?”父親淡淡地說:“買那干啥?凈花錢!”
父親在家的時光是美好的。母親對我們要求嚴格,父親沒有就坐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動筷子。吃飯時我們總是邊吃邊偷偷瞄著父親的碗,等他吃完馬上給他盛飯。有一次,我看他只剩一點湯沒喝完,就緊盯著,等待時機。等他再次端起喝了一口又放下,我馬上站起來:“爸,我給您盛飯吧!”但定晴一看,父親并沒有喝完,全家人都笑起來,我也笑得停不下來?,F(xiàn)在回想起來,孩子想找父親溝通的愿望,也像那關(guān)不住的滿園春色吧!
二
1990年是我家最榮耀的一年,二哥考上了大學,我考上了中等師范,父親決定慶祝一番。那時的慶祝方式大抵是唱戲、說書、演電影,我家連請鄉(xiāng)親們看了三天電影。書中一般會寫,在人生重要時刻做父親的總要說些有深意的話,讓孩子記一輩子。但我沒有聽到父親對我說只言片語。我漸漸長大,這種情感的缺失也慢慢顯現(xiàn),就像我們家的莊稼地,大部分都很茂盛,但總會有一片空地不長苗,只長荒草。
那時候比較推崇考中專和師范,鄉(xiāng)親們都說:“你們家一下出了倆大學生??!”父親總高興地給他們遞煙。新生報到那天,父親、母親還有小弟一起陪我坐上去新鄉(xiāng)的車,陪我找到學校。父親讓我們先等著,他拿通知書去找老師。報到的人很多,他站在那里排隊,不時用手抹一把汗。等排到時,他馬上彎下腰,遞上通知書,謙卑地說:“老師,俺妞膽子小,你看能不能給安排個下鋪?。俊?/p>
我有點震驚——從小到大,我從沒有見過父親這樣的表情。記憶中的他都是威嚴的,至高無上的,而今,為了我,為了給我安排個下鋪,他竟那么自然地低頭彎腰。
假期回家,我給父親買過降壓茶和減肥茶,但沒有買過茉莉花茶,我竟沒有想起茉莉花茶是父親的最愛。
三
師范畢業(yè)后,我又考上了新鄉(xiāng)教育學院。那時的我早已是個大人了,可每次去學校,父親都要親自送我到齊街車站,親眼看著我上車才放心。只有一次,因一些事情耽誤了時間,父親直接送我到路邊,我截了一輛去縣城的私家車,父親有些擔心:“平兒,這車不行吧?”我火急火燎地說:“沒事兒,沒事兒!”急匆匆上了車,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對父親說一句:“爸,你回去吧!”也沒有回頭再看他一眼。
趕到學校,我慶幸沒有遲到。第三節(jié)下課后,我無意間往窗邊望去,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閃過,“咦!那人怎么那么像我爸?不會吧!” 我走出教室,果然是父親!他滿臉是汗,氣喘吁吁,襯衣濕透了一大片。
“爸,你怎么來了?”
“我怕你坐的車不安全,來看看你在不在學校。你沒事就行了,學習吧,我走了!”父親轉(zhuǎn)身就走了??粗峙值谋秤埃蹨I止不住地流下來,我掩飾著當作汗水抹下來,卻忘記了坐在清涼教室的我,哪有什么汗水?
我似乎看到在家坐臥不安的父親,喝不下茉莉花茶的父親,急匆匆上車的父親,一路上心里只想著平兒的父親,艱難地爬上五樓的父親。
我幸福地想:這就是我的父親,就像他喜歡的茉莉,淡淡的顏色,淡淡的香,樸實,真實,又如此地厚重、無私。
四
如今,兒女們都已成家,父親卻永遠離開了我們。老家沒有人了,母親跟我們一起住在鄭州,怕她孤單,我們想了很多辦法。那天,我?guī)退螺d微信,讓她給自己起個網(wǎng)名。母親說:“起個啥名呢?牡丹吧。算了,還是茉莉吧!”
我知道,牡丹是母親最愛,而茉莉,是父親的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