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韓東的日常“奇跡”

陳娟

韓東

韓東的工作室位于南京長江邊上，離江200米不到。那里是個藝術(shù)區(qū)，窗外有一片竹林，鳥鳴陣陣，草坪上常常有年輕的藝術(shù)家在打畫框。他每天作息規(guī)律，早上到工作室，傍晚“下班”回家，寫作、看書，有時在樓頂看江邊的人釣魚、看晚霞，有時和藝術(shù)家朋友聊天，有時什么也不做，消磨一整天。8月25日那天，日子和往常沒什么不同，他正坐在電腦前修改一部中篇小說，相熟的記者打來電話，恭喜他“得了魯迅文學(xué)獎”。

那一刻，韓東的第一反應(yīng)是意外。接受《環(huán)球人物》記者采訪時，距離他獲獎已過去一周，生活剛剛恢復(fù)平靜。

意外之外，韓東對獲獎沒有更多的情緒波動——他一直不愿意通過寫作而成為名流，更多的時候，他以反叛的姿態(tài)行走于主流之外。1983年，他寫下詩歌《有關(guān)大雁塔》，一舉成名，成為“第三代詩人”的標志性人物;1993年，他離開高校，告別講臺，成為職業(yè)作家;1998年，他和作家朱文等向73位作家發(fā)起“斷裂”問卷，轟動一時，被稱為“20世紀末中國文壇的一次事故”;后來，他還演過戲，導(dǎo)過電影、舞臺劇，體驗各種人生。近些年，他遠離人群，過起隱士的生活，每日待在工作室，勤勤懇懇地寫作。

這次獲獎的詩集《奇跡》，收錄了韓東近幾年創(chuàng)作的詩歌。在詩集里，他寫動物，寫親人，寫朋友，寫死亡……詩歌獎評獎委員會副主任宗仁發(fā)評價他的詩，“在精湛的淬煉中有了更多生活的溫度”。韓東自我感覺寫作更深入了，“（與之前比）最大的不同，就是將潛意識變成了意識，有些東西逐步明確，包括我能寫什么、想寫什么，有什么是我揮之不去的、拗不過去的?！钡灿胁蛔儭獛资陙?，他所寫的不過是兩大主題：愛與死。

生命常給我一握之感

“四十歲到六十歲/這中間有二十年不知去向/無法回想我五十歲的時候/在干什么，是何模樣/甚至沒有呼啦一下掠過去的聲音/一覺醒來已經(jīng)抵達/花燈初上，而主客俱老……”這是韓東的詩《時空》，被收錄在《奇跡》的最后一章《心兒砰砰跳》里。

和很多中年人一樣，韓東近些年對人生最深切的感知便是“時光飛逝”。他時常陷入回憶中，想著想著，家人、朋友過去的模樣和畫面愈加清晰。在《夢中一家人》章節(jié)中，他像是回到了童年的村莊，看到外公在夜晚穿過玉米地，看到母親往土墻上糊報紙，風(fēng)一吹，墻就一鼓一吸。

韓東的童年是在鄉(xiāng)村度過的。1969年，8歲的他跟隨父母，舉家從南京下放到蘇北洪澤縣黃集公社，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從城市到農(nóng)村，他充滿了新鮮感，和當?shù)氐暮⒆用~、爬樹，還學(xué)會了當?shù)胤窖?。但終因城鄉(xiāng)之別，小伙伴們跟他漸漸疏離，他常常獨自畫畫、讀書。

韓東的詩集《奇跡》《悲傷或永生》以及小說《扎根》《知青變形記》。

“我有過寂寞的鄉(xiāng)村生活，它形成了我生活中溫柔的部分，這溫柔的部分就是家庭的溫暖、和諧?！碑敃r，韓東一家子有外公外婆、爸爸媽媽、哥哥和他，六口人相依相守。父親是位作家，有些憤世嫉俗，但與母親相敬如賓，從未拌過嘴。他記得一個場景日復(fù)一日地出現(xiàn)：夜幕降臨，油燈點起，一家人在屋子里，各做各的，笑著但不說話，動作很慢，“像魚在水里不被驚擾”。這樣的畫面，總是走進他的夢里，最終落進他的詩里。

“當身邊的朋友、家人進入晚年，有人患病、有人離去，這方面事情接觸得多了一些，會更加觸發(fā)我對生命、死亡的思考?！表n東說。比如生命的脆弱，對生命的敬畏，包括動物的生命?！镀孥E》首章《白色的他》里共收錄14首詩，主題全部是從他人生里經(jīng)過的動物。

“我很喜歡動物，跟它們的情感，相當于一種對待弱者的情感。生命是平等的，而它們在人類面前往往是弱勢的?！表n東說。他曾去看一部動物相關(guān)的紀錄片，看了一段就不看了，“太可怕了，比如機器成批生產(chǎn)肉雞，讓小雞打小待在盒子里邊，小動物被撫慰的需要、到外面去的本能完全被限制了”。5年前，他導(dǎo)演電影《在碼頭》，戲里有一個鏡頭，一只小狗跑時不當心，爪子扎上玻璃，難受時一直在刨土。當時看到這一幕，他非常難過，感覺像是在殺生。

這種對生命的認知，都被韓東用文字寫進詩里。他寫?zhàn)B過的一只狗“皮蛋”，“生命常給我一握之感/或者皮蛋的小身體/結(jié)結(jié)實實的”;寫馬尼拉街頭的馬，“你們完全可以在這兒放一個馬車的雕塑/解放這可悲的馬/結(jié)束它顫抖的堅持/結(jié)束這種馬在人世間才有的尷尬”;寫黃河岸邊被游客拍照的騾子，“他披著錦被印著大紅雙喜的自由/比他的沉默、被囚禁更讓我難受”……

“他（韓東）把自己完全放低了，那種自我懷疑，那種對世界的追問、質(zhì)疑，對生命的敬畏，帶給我們新的思想?！蔽膶W(xué)評論家張清華說。評論家何言宏也認為，多年來，韓東的寫作有所變化，但一直保留著一顆心，“這顆心體現(xiàn)了韓東的總體狀態(tài)，就是一個悲憫的、慈悲的態(tài)度”。

韓東（后排左一）少年時，一家人在鄉(xiāng)村過著溫暖和諧的生活。

詩人韓東就這樣，懷揣著一顆真誠而細膩的心，潛入日常生活底部，書寫著個體生命中的痛感和快感。他寫友人來訪暢聊，流浪漢坐在垃圾堆上，殯儀館里遇到哭泣的女人，夜游新加坡動物園……“很小卻有豐富性”，詩人胡弦評價說。韓東的詩歌，語言克制、冷靜、樸素，但細讀能感受到一種厚重與飽滿，有一種暗流涌動的震撼力。

“一些社會輿論會誤導(dǎo)大家，比如‘憤怒出詩人，要求詩中必須有宣泄的痕跡，那才叫真正的詩。我認為這種說法有點小瞧詩歌了。詩歌不是情緒的宣泄，是安置和安放。”韓東說，他喜歡深而靜的內(nèi)在爆發(fā)或超越。他承認自己對語言有一種強迫癥，一首詩會反復(fù)修改，直到滿意，“不要讓你的語言失去靈敏性，所以，要纖弱，不是那種收縮的干枯，而是纖維一般具有彈性且尖銳的纖弱，光線一般刺入所寫的世界”。

反叛與斷裂

“我們這一代詩人用現(xiàn)代漢語去寫作，隨著新時期文學(xué)一直到今天，確實是現(xiàn)代漢語文學(xué)寫詩的一個高峰。我不是指我，我是指我們這一代人?！比ツ辏镀孥E》剛剛出版不久，“韓東詩歌創(chuàng)作研討會”在南京舉行，韓東在會上如是說。他所說的“我們這一代人”，大部分是和他一樣，共同經(jīng)歷上世紀80年代“詩歌的年代”的那批人。

1978年，韓東考上山東大學(xué)哲學(xué)系，離開了鄉(xiāng)村。當時，大學(xué)里文學(xué)社、詩社遍地開花，人們以詩歌的名義互相串聯(lián)、結(jié)交、游走，詩人扮演著“文化英雄”的形象。大二那年，父親去世，韓東回南京奔喪，哥哥拿出一本詩刊《今天》，以及一些手抄的“朦朧派”詩人的詩作。他回憶閱讀的感受，心神俱震，不能自拔。

回到學(xué)校，韓東開始模仿“‘今天詩人群”的風(fēng)格寫詩，模仿他們結(jié)社、創(chuàng)辦民刊。畢業(yè)后，他被分配到西安財經(jīng)學(xué)院當老師。教書之余，他創(chuàng)辦詩刊《老家》，并陸續(xù)發(fā)表《有關(guān)大雁塔》《你見過大?！返取！队嘘P(guān)大雁塔》之前，詩人楊煉曾寫過一首《大雁塔》，長達219行，濃墨重彩，把大雁塔描繪成歷史的見證和民族悲劇的記錄者。而韓東的詩，與之構(gòu)成強烈反差，可以說是一種反叛：以精練的口語書寫日常生活，沒有英雄主義，沒有悲劇情懷?！队嘘P(guān)大雁塔》的出現(xiàn)，震動詩歌界，也讓韓東名聲大噪。

1984年，韓東調(diào)回南京，在一所高校教授馬列哲學(xué)。很快，他就融入南京詩歌圈。當時，蘭州大學(xué)創(chuàng)辦了一本油印刊物《同代》，第一期發(fā)表了韓東、于堅等人的詩。出刊后，韓東給于堅寫了一封信，商議共辦一個刊物，兩人一拍即合。1985年3月，《他們》在南京誕生，創(chuàng)刊號首印1000冊，封面是一個男人手托一只鴿子的炭筆素描。“他們”宣稱的創(chuàng)作宗旨是：我們關(guān)心的是詩歌本身，是詩歌成其為詩歌，是這種由語言和語言的運動所產(chǎn)生美感的生命形式。我們關(guān)心的是作為個人深入到這個世界中去的感受、體會和經(jīng)驗，是流淌在他（ 詩人） 血液中的命運的力量。

1986年，翟永明（左一）、于堅（中）和韓東在太原參加“青春詩會”

上世紀90年代，韓東（中）和詩人好友小海（左）、劉立桿，他們都曾是《他們》的作者。

《他們》創(chuàng)刊號以及第五期，第五期的封面是韓東的畫像。

《他們》的誕生，在詩壇引起巨大反響，成為以韓東、于堅等為代表的第三代詩人崛起的主要標志?！暗谌奶攸c就是口語化，反崇高、反英雄，追求日常經(jīng)驗、日常生活?！痹娙藯罾柽@樣評價。而在韓東看來，“《他們》更像是一個文學(xué)沙龍，提供溫暖、相互確認，提供一種抗擊打的能力。這些東西在一個寫作者的初期是非常重要的，他需要同志，害怕孤獨，需要氣味相投，需要確認”。

他至今還記得和于堅第一次見面，是1986年9月。當時，第六屆“青春詩會”在太原召開，兩人受邀參加。韓東先到，到車站接于堅，“于堅穿著帶有云南特色的衣服，腰里挎把刀的話就成了大山里走出的少數(shù)民族”。到旅館，從出租車上下來時，韓東不會開車門，被于堅一頓嘲笑。之后，兩人便開始沒日沒夜地辯論，甚至爭吵。那次太原行，他們還結(jié)識了翟永明、宋琳、車前子等，夜幕降臨時，一幫人浩浩蕩蕩到迪廳跳舞。詩會結(jié)束，各奔東西，但通信不斷，常常不談文學(xué)、不談詩歌，只談生活瑣事。

回到南京，韓東的家里也常常人滿為患。他當時住在瑞金北村，家有兩個屋子，一邊屋子坐著南京本地的，另一邊坐著外地來的，談?wù)撛姼?，也談?wù)撌煜ざ迈r的生活。他想，原來一個詩人的生活是這樣的，有很多朋友，很多交往，有間自己的房子，讀書、生活和寫作。生活好像多了一扇門。

熱潮很快過去。90年代，詩歌不斷跌落，滑向邊緣?！端麄儭芬仓袛嗔?，年輕的詩人們，或結(jié)婚生子，或迷失在經(jīng)濟大潮中，面臨著謀生的壓力。

1993年，韓東辭掉工作，專職寫作，寫詩歌也寫小說。當年的文學(xué)青年，有一條幾乎固定的“晉升之路”：先在一些有影響力的文學(xué)期刊發(fā)表作品，再加入作協(xié)，被吸納進專業(yè)創(chuàng)作組。韓東寫了幾年，發(fā)表了不少詩歌和小說，小有名氣。有時，他也想自己的未來，像別人一樣變成專業(yè)作家，開筆會、參加作品研討會，“在文學(xué)館的大花瓶上刻上自己的名字”。

但這不是韓東想要的生活。

1998年，他聯(lián)合朱文、魯羊等發(fā)起“斷裂”，向全國73位作家分發(fā)了一份問卷，問他們受過哪些中國當代作家的影響，對中國當代文學(xué)批評的看法，等等。13個問題，直擊寫作的本質(zhì)和初心。韓東在文章中寫道，之所以發(fā)起這份問卷，是他們意識到，這個時代的寫作已經(jīng)到了一個關(guān)口，“我們的目的是在同一時間里劃分不同的空間。并非是要以一種寫作取代另一種寫作……”

左圖：畫家毛焰為韓東創(chuàng)作的油畫畫像。右圖：近些年，韓東遠離人群，集中精力創(chuàng)作。

“斷裂”最直接的影響是，南京的幾位核心成員“自斷后路”，割斷了與當下文壇的聯(lián)系。有的進了高校，有的投身電影，有的做出版……只有韓東，還是作家、詩人韓東，依然在寫作。

“我其實就是一個沒本事的人，只有對寫作這個事兒比較有把握，就一直寫下來了。并不像他們說的堅持，是一個很自然的過程。”韓東說。

寫作是心靈到心靈的道路

在南京生活幾十年，韓東并不刻意書寫南京的標志性生活?！拔页３ＳX得自己沒有故土和家園，無論是地理上還是精神上?！彼f。從南京到洪澤鄉(xiāng)下，再到山東、西安，最后回到南京，這使得他沒了故土的概念——寫作的源頭或者靈感沒有“原鄉(xiāng)”，更多關(guān)注身邊的人的故事和生活。

比如他的小說，沒有蘇童式的田園風(fēng)光和舊時宅院，也看不到葉兆言的金陵余韻，只是平庸的城市與同樣平庸的日常生活。故事的主角，多是城市里的知識分子。但韓東寫的不是他們被身份、職業(yè)塑造出的模樣，而是他們置身于日常瑣碎生活之中的種種行狀：《革命者、窮人和外國女郎》里，曾經(jīng)蜚聲文壇，而后又經(jīng)牢獄之災(zāi)的聞山，穿著大褲衩挺著大肚腩，滔滔不絕地坐而論道，同時備受欲念的涌動及挫敗的折磨;《在碼頭》里，幾位詩人送別另一位詩人，在碼頭遇到流氓，雙方起了沖突，經(jīng)歷了荒誕的一夜……

“我的寫作和南京這地方幾乎沒什么關(guān)系……我與這里的人文格格不入，我的寫作之根應(yīng)該在消逝的生產(chǎn)隊里?！表n東在一次訪談中曾談道。

如今的韓東是謙和的，與他叛逆、犀利，總想對抗的青年時代截然不同。他生活簡單，平日里寫作、讀書、陪家人、遛狗，偶爾參加一些飯局和聚會。因為人緣好，他一度成了南京的“一個風(fēng)景名勝”，“經(jīng)常會有路過南京的詩人、作家希望能帶他們和韓東見一見”，但他一般都不見?！艾F(xiàn)在年紀大了，身體也耗不起了?！彼f。

他見得最多的朋友是畫家毛焰——他們的工作室緊挨著，經(jīng)常串門。兩人是相識近30年的好友。1996年，毛焰曾給韓東拍了一張照片，以此為模板畫他的肖像，取名《我的詩人》。油畫完成后，有一天，韓東去找毛焰，站在畫前，毛焰說，你已經(jīng)不像韓東了，我畫的這張比你本人更像你本人。畫中的韓東，棱角分明、瘦削堅硬，眼睛很亮，卻顯得空洞而憂郁，稀疏的頭發(fā)略顯凌亂地糾集著、支棱著。

寫作40多年，韓東愈發(fā)明確自己要寫什么。他正在寫的中篇小說，故事與“我們這一代人”有關(guān)。“也可以說是想為他們樹碑立傳，以一種傳奇的或者故事的方式，讓他們在紙上永生。否則這代人的生活就白過了?！?/p>

韓東說，寫作是心靈到心靈的道路。他有一個理想，“很多年后，我早已被時間遺忘了。有一位年輕人，一次偶然的機會，翻到了我的詩集，并不知道我是誰（就像我不知道他是誰），一讀之后就放不下了。一個下午就這么過去了，天也黑了，圖書館關(guān)閉的鈴聲響起……”倘若如此，他寫作的意義也就實現(xiàn)了。

韓東

1961年生于南京，詩人、小說家。著有詩集、長篇、中短篇小說集、散文集等40部。近年出版“年代三部曲”（長篇《扎根》《小城好漢之英特邁往》《知青變形記》），詩集《奇跡》《悲傷或永生：韓東四十年詩選》等。近日憑借詩集《奇跡》獲第八屆魯迅文學(xué)獎詩歌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