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童年

柯國偉

七八月的盛夏，陽光熾熱，蟬鳴陣陣，草木繁盛。彼時，正是二十世紀(jì)八、九十年代的暑假，我在縣城郊區(qū)附近悠閑地游蕩。郊區(qū)有一條干凈的小溪，溪岸上緊挨著一條通往縣城主道的土路，草木沿著溪岸各自生長。這里的十幾戶人家，把房子建在靠近縣城主道百米范圍內(nèi)的土路邊，一切顯得安恬。土路百米外的另一端是遍布的田野和遠(yuǎn)方，彌漫著最純樸的大自然氣息。

土路與溪岸間還有一片狹長、舒緩的小斜坡，寬三米多，比土路低，卻高出小溪四、五米，隨著溪岸一直延伸至遠(yuǎn)方。斜坡上到處隨意長出一片片小樹林，夾雜著許多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成為草木的天堂。奶奶那時住在土路旁的兩層石結(jié)構(gòu)房，面向小溪。盛夏的午后，我們常在奶奶家門前的樹林玩耍。

樹林里最多的是相思樹。小時候，不認(rèn)識這種樹，只覺得它好玩、好看。高大的灰褐色樹干挺拔遒勁，表皮干凈，猶如秀氣書生，玉樹臨風(fēng)。濃密的枝葉遮擋出片片綠蔭，不覺得夏天有多炎熱。林子里還有一棵長成斜臥姿勢的樹，只有一人高，樹干有好幾米長，足夠三、四個孩子坐在上面。我們很輕易爬上樹，摘些枝葉，圍成花環(huán)狀，戴在頭上，立馬就有八路軍戰(zhàn)士的幾分氣概。有時，我們坐在樹上搖晃枝葉，像在騎馬。但有一次，據(jù)說一位小伙伴騎到樹干末端的樹杈上，剛好臨近小溪，因為不小心搖得太用力，結(jié)果整個人滾到小溪里。幸好有水緩沖，人只是輕微擦傷，生吞了幾口溪水，好在那時溪水干凈也不深，并無大礙。

我們還把相思樹的枝葉當(dāng)作戲耍的玩具，它很軟，即使不小心打在身上，也不會很疼。或者摘下一層層厚厚的枝葉墊在身下，舒舒服服地倚靠在樹上，享受夏日的悠閑和陣陣清風(fēng)，任陽光在樹蔭外無奈地嘆息。偶爾只有零星的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偷偷擠進(jìn)來，無力地落到我們身上，成為記憶里好看的金光，為童年涂抹絢麗的色彩。相思樹的葉子狹長，如手指般纖細(xì)，顏色深綠，表面光滑，和我們有最親密的肌膚之親，每個孩子身上都浸染著濃烈的草木氣息。

等到相思樹開花時，整片樹林、整條溪岸在陽光中晃動起一片片無比盛大的燦爛金黃，夾雜在綠色的枝葉中，蔚為壯觀。相思樹花小巧、金黃，呈球狀，大小不過一厘米，如鵝絨般酥軟，在風(fēng)中一抖，很容易星星點點地如蒲公英般飄落，鋪就滿地的金黃，也悄無聲息地落到我們頭上、身上，讓樹林揚起淡淡花香，如霧氣朦朧般把我們沉浸其中，喚起美妙的意境，這是童年最美的模樣和盛裝。多年后回想，相思樹果然名不虛傳，它早已悄悄地把根種進(jìn)我的記憶里，讓我對它始終念念不忘。我又想，如果我是個插畫師，足以讓這些畫面變成永恒，像宮崎駿動漫電影里的夏天，清新、純美而經(jīng)典。童年，確是這樣的。

小樹林不大，也算不上什么絕美的風(fēng)景，但它有最樸素、原始的生機和活力，具備大自然最基本的元素和氛圍，這已足夠孕育出孩子對大地的熱愛和向往。

樹林里有竹子、香蕉、木瓜、桑葚、南瓜等植物，一派瓜果飄香，有的是自然長成，有的是奶奶栽種。在過去樸素的年代里，物質(zhì)匱乏，可這里的街坊鄰居個個都是勤勞、聰明的好手，都能物盡其用。他們在各自門前的溪岸旁栽些花果樹木，獲得天然、無污染的果實滿足口欲，又節(jié)省一筆小錢，同時營造家門前的植物美景，一舉多得。

先說竹子，大人們教我們，要在每天清晨6、7點采竹葉心，還沾著露水，十分新鮮。深綠的竹葉心是尚未長開的嫩葉，長圓筒狀，如針般細(xì)小，長10多厘米。我們折彎高處的竹葉，把竹葉心從竹葉中用力抽出，一根根竹葉心突然掙脫竹葉的牽扯，一個遽然的抖動反彈像在和我們較勁，有時也突然抖得我們后退好幾步，讓其他小伙伴大笑幾聲。我們?nèi)詽M心歡喜地采摘，像獲得一個個戰(zhàn)利品，直到每個人手上都握了一大把。竹葉心是天然的降火良藥，煮白開水可當(dāng)茶飲，味道清新、好喝，茶湯呈淡淡的青綠，有最濃烈的草本氣息。我們孩子也都喜歡，于是，只要哪天覺得上火，大家都往竹林跑，獲取大自然源源不絕的饋贈。黃昏時，奶奶還帶上工具到竹林挖竹筍，用手撥開筍底下一些泥土，拿起鐵片對著筍根部斜敲幾下，尖尖的小竹筍露出白色筍肉，順勢滑落，甚是可愛，然后用土掩埋好裸露的筍切面，讓它們再長。我們每次只挖3、4個，足夠一頓夏日晚餐佐菜。

樹林中有幾棵并不高大的香蕉樹，等到長出果實后，一摞摞半米多高的青色香蕉彎彎曲曲地向四周伸展，一個個規(guī)整地掛在樹上，掩映在寬大的香蕉葉下，碩果累累，有十足的收獲感。奶奶拿刀割下它們，放進(jìn)大米缸中悶熟，直到香蕉由青變黃，才拿出來吃。木瓜則不然，要等長橢圓形的果實成熟才能摘。我們一邊玩，一邊觀察哪個木瓜快變黃，踮起腳，伸手便可摘下。清洗后，切成兩半，掏出味道清新、好聞的黑色木瓜籽，再把木瓜切成一個個小塊，黃澄澄的果肉酥軟、香甜，美味又好看。我們那時只知道它叫“萬壽果”，這名字真好，成為我們童年的真愛。

桑葚的植株矮小、瘦弱，只有一米高，也能長果實。成熟的桑葚呈黑紫色或鮮紅色，顏色濃重、晶亮，泛起誘人的色澤，直饞得人想嘗嘗。用手簡單擦拭幾下，徑直塞入口中，味道甜中帶著輕微的酸，爽口多汁，這個酸令人有些微皺眉，大呼過癮。至于青澀的桑葚，只要你見到它青得逼人眼的樣子，保證不會再有一丁點想吃它的想法，口中早已是滿滿尖利的酸意，連想一下牙都會顫栗。土路邊，隨處可見球狀的小龍葵果矮矮地長著，只有幾毫米大，一粒粒黑黝黝的小球果在青綠葉子的映襯下特別醒目，輕巧地隨風(fēng)搖曳。這可招惹了我們，于是一路玩一路摘著吃，甜中帶酸，汁液如水柔軟，濺得滿嘴烏黑也不在乎，一個個笑逐顏開。

至于南瓜，似有魔力，寬卵形的葉子在地面胡亂生長、纏繞，逮著什么就攀附什么，藤蔓粗壯，生命力極強，撐起一片立體空間，遮蓋其他矮小植物，像個霸道的國王，肆意地劃出一片片自己想要就要的領(lǐng)地。印象最深的是，藏在南瓜葉子中漂亮的七星瓢蟲，還沒一個指甲大，卵圓形的鮮紅背部有七個黑色小斑點，顏色分明，在葉子上踽踽爬行。用兩個手指頭輕輕抓住它時，會奮力展翅掙脫，仿佛是叫我們不要來騷擾。把它們關(guān)進(jìn)火柴盒，用手指挑逗，讓它們在盒子里翻轉(zhuǎn)閃躲，十分有趣。等到南瓜開出漂亮、黃色鐘狀的花冠后，引來一只只小蜜蜂來回穿梭地采粉，給植物們添點生趣和動靜。

林中還有許多小昆蟲，一個個如同可愛的小精靈，惹人喜愛。天牛頭部長有兩條超長的觸須，超過它身體的長度，顯出幾分威風(fēng)。它們大搖大擺地伏在樹干或枝上，十分顯眼，黑色的背部帶著幾個白色斑點，泛起光澤，像是披著堅硬盔甲的將軍，令人望而卻步，不敢碰它。在花叢中翩翩起舞的是花蝴蝶，如小仙女般婀娜多姿的飄逸舞姿。蜻蜓則像直升機，輕盈、靈活地飛著，時而盤旋，時而上下左右、來來往往地徘徊，只有等它安靜地停下，才能從后面偷襲。通常用手指猛地緊緊捏住其中兩片透明薄翅，蜻蜓用另兩片薄翅奮力掙脫，用足夠的力道一次次狠狠地拍打在我們手上，直到最后折裂、折傷脆弱的薄翅，蜷縮了身體、耷拉了腦袋，放棄抵抗。

想想昆蟲們在這繁茂的枝葉間自由地飛翔、棲息，就覺得這林子一下子充滿了生趣、魔力、隱秘和神奇，有著說不完的奇幻故事。我們在這玩耍，是大自然恩賜給我們的豐盛童年。

在大人午睡后，我們常跑出家門。陽光明晃晃地照射大地，在回憶里滿滿都是燦爛的金黃，我們卻不覺得熱。知了像發(fā)號施令的王者，在樹上俯視大地，張狂地炫耀屬于它時節(jié)的歌喉，讓叫聲此起彼伏，絲毫沒有疲倦、停歇的意思。這讓盛夏更加熱鬧，并營造出熱鬧中的另一種寧靜。

我們最喜歡在青綠、濃密的葉子間尋找知了的蹤影，與綠色無限相視，這很養(yǎng)眼。起初，我們用糯米做的堿粽黏知了。這種粽子有黏性，把它一團團地黏在竹竿末端，但因為粽子已經(jīng)放久有些硬，黏性早不如前，往往黏住知了一會又飛了。我們轉(zhuǎn)而找張小網(wǎng)，系在竹竿上，把網(wǎng)口斜對知了，慢慢靠近，突然迅速一撲又馬上將網(wǎng)口朝上，將知了掃入網(wǎng)中，引得知了一陣驚叫，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取下知了，折斷翅膀，便無法逃走。我們把它們帶回屋里，放在地上爬，知了似乎認(rèn)命，顯得安靜、乖巧，隨我們戲弄、阻擋或用手指彈遠(yuǎn)；或是讓它們爬到手上，見它們不叫，輕捏幾下，發(fā)出響徹整個屋子的尖銳叫聲。這活生生的小生靈比其他呆板的玩具有趣多了。

我們玩捉迷藏，躲在樹上和隱秘的草叢里，身上滿滿都是青草的氣息。我還見過一只漂亮的翠鳥，停在離我?guī)酌淄獾陌哆吿J葦稈上，它轉(zhuǎn)過頭瞅瞅我，不大怕人，與我對視了好一會。長而尖銳的赤紅小嘴，頭部、背部披著一身連體的翠綠羽毛，還有好看的栗棕色前胸，一切色彩是如此鮮艷奪目，仿佛是來自童話的精靈，給童年增加幾許夢幻的色彩。不一會兒，翠鳥倏地突然飛向水面，一掠而過，像飛速的戰(zhàn)機那么強勁有力，只留下蘆葦稈在半空中上下顫動的身影。

那時，整個童年都是完整、豐饒的，大自然給予我們無窮的禮物和樂趣。而今，這一切都只能在記憶里重現(xiàn)，那豐盛、神奇并且值得致敬的童年！干杯！為這屬于我們孩子的大自然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