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冬,曾希圣進入江西中央蘇區(qū),任紅軍總司令部偵察科長。次年,曾希圣參與創(chuàng)建中共中央軍委二局,被任命為該局首任局長兼紅一方面軍二局局長,為后來中央蘇區(qū)紅軍反“圍剿”作戰(zhàn)提供了大量準確情報。
中央紅軍長征期間,曾希圣和他領導的二局,多次截獲并破譯國民黨軍隊的無線電密碼,為保障紅軍長征的勝利作出了卓越貢獻。
長征結束后,毛澤東高度評價二局,稱“沒有二局,長征是難以想象的;有了二局,我們就像打著燈籠走夜路”。
神秘莫測的二局用信念走完長征
“紅星縱隊二大隊”隱藏在歷史長河七十年。大家只知道部隊的番號,不知道他們的任務、戰(zhàn)斗成果,更不知道他們曾為黨中央提供快速、及時情報的歷史事實。
這些紅軍將士跟著紅軍大部隊穿草鞋、吃野菜、爬雪山、過草地;他們抬著沉重的發(fā)電機、收發(fā)報機,每日強行軍上百里;他們不分晝夜接力開機,不間斷地捕捉空中的無線電信號,當好中央的“千里眼、順風耳”。
鄒畢兆回憶:“長征途中,二局同志都是行軍時走路,到宿營地就截取敵人的密碼情報,有時連續(xù)工作,直到第二天部隊出發(fā),他們的睡眠時間是極少的。有時,我邊走邊睡,常常跌跟頭。為了不中斷收取當面敵人的電報,二局常要分前后梯隊行進?!?/p>
偵收員李行律回憶:
紅軍長征期間,我是做無線電報務工作的,這個工作在行軍中比一般的工作辛苦。我每天要比部隊早出發(fā)三四小時,凌晨兩三點鐘就出發(fā);或者是晚出發(fā)三四小時,等部隊走完之后才出發(fā)。即使是在過雪山、草地時,我晚上也必須通宵工作,每天平均只有三四個小時的睡眠。
長征時期的環(huán)境惡劣,生活極其艱苦,但戰(zhàn)士們的思想?yún)s非常純潔健康。當時我們沒有什么雜亂思想,只知道跟著部隊前進,死也得跟著,從沒有想到過脫離部隊之類的事情。
那時,我雖尚未透徹認識到共產主義的偉大事業(yè)和光明的遠景,但是確信跟著紅軍走是唯一的道路,除此以外沒有其他的道路。對個別不堅定的份子中途脫離革命開小差的事情,我表示極大的鄙視。
偵收員賀俊偵回憶:
長征中,軍委一局、二局、三局和機要科等部門一起編在軍委紅星縱隊第一梯隊的序列中,與軍委首長一起行軍。為了不漏掉敵情,二局的20余位報務員24小時守機工作。他們將工作人員組成小分隊,小分隊每天要提前三四個小時出發(fā),走40里就開始架機器工作,直到后面的大部隊到達,然后由另外一個人接著工作,一直到大部隊走后一個小時,再撤機追趕大部隊。到了晚上,他們碰頭交換情況,這就是所謂的“接力賽二部制”。我和戰(zhàn)友們用“接力賽跑二部制”,對國民黨師以上電臺進行嚴密監(jiān)控。
由于連日挨餓,我發(fā)了三天三夜的高燒,渾身沒有勁。此時,錢江(紅軍戰(zhàn)士)為了照顧我,漸漸掉隊了。休息的時候,錢江在附近的莊稼地里找到點谷子,用石頭將谷粒壓碎并煮了一碗粥。兩三天沒有吃飯的我喝了這碗粥頓時有了力氣,于是我們一起奮力追上了大部隊。
紅軍四渡赤水時,在貴州轉戰(zhàn)三個多月。由于沒有口糧、蔬菜、油鹽補充,天天都要行軍打仗、饑寒交迫的紅軍將士面容憔悴、骨瘦如柴。
據(jù)曹冶、伍星兩位教授記述:
曹祥仁不分晝夜地工作和行軍,體力嚴重透支。曾希圣總把馬讓給曹祥仁騎,他總是讓給體弱、生病的同志。
一天,曹祥仁終于跑不動,無力跟上疾行的隊伍了。他拖著虛弱的身軀,跑一陣歇一陣。天色漸暗,大隊越離越遠,已經能看到村旁地主民團手中閃動的火把。這些殘忍的武裝民團見到負傷和掉隊的紅軍,不由分說地捅紅軍一刀。
曹祥仁想:壞了,我這下大概要完了。正在此時,路上傳來了馬蹄聲,原來是紅3軍團老8軍4師的黃克誠主任來了。黃克誠見到躺在路旁的曹祥仁,立刻把他扶上馬,馱著他向前走。半路上,他們遇到一位走不動的團長,那位團長跪下來哀求:“老表,你行行好,馱我一段吧!”兩難之中,黃克誠硬下心來,馱著曹祥仁繼續(xù)趕路。
在黃克誠的救助下,曹祥仁總算趕上了大隊。曹祥仁后來多次回憶這段經歷,總要傷感地說:那個團長多半是被民團殺了。
準確及時的技偵情報,加快了中國革命戰(zhàn)爭勝利的進程
以毛澤東為核心的中共中央領導,對經過長征考驗的二局給予了極高的評價。他一再稱贊:曾希圣是搞“玻璃杯”的。
曾在曾希圣身邊工作的鄧偉志回憶:“毛主席對曾希圣所領導的二局評價是:‘長征有了二局,我們好像打著燈籠走夜路。沒有曾希圣的二局,就沒有紅軍。”這是對二局偵察技術情報工作的最高褒獎。
長征途中,中共中央和中革軍委對二局的工作十分重視,對二局人員的安全和生活關懷備至。紅軍進入甘南地區(qū),敵情復雜,毛澤東親自向紅1軍團參謀長左權交待:“要保證二局的絕對安全,一個人也不能丟。”
紅軍視二局為革命的“寶貝”。每天隊伍出發(fā)時,左權都親自站在路邊,檢查隊列,清點人數(shù),直到二局人員全部走完了,才動身去追趕部隊。朱德親自給二局加夜餐,行軍中毛澤東的擔架經常抬著二局的病號。長征時,紅軍的生活條件比在蘇區(qū)時艱苦不少,但是紅軍的首長們力所能及地給這幾個搞破譯的年輕人一些照顧,給“破譯三杰”配了兩匹馬。在行軍的時候,他們可以在馬上稍微睡一會兒。
賀俊偵回憶:“1935年6月,紅軍快到達川西天全地區(qū)時,遭到6架敵機的輪番掃射,雷永通(紅軍戰(zhàn)士)的小腿被炸開一個銅錢大小的洞,鮮血直流。當時,我和二局戰(zhàn)友李力田按著雷永通的身體,協(xié)助傅連暲醫(yī)生給他處理傷口。由于沒有麻藥,雷永通疼得渾身直抖。包扎完畢后,曾希圣局長讓大家找材料做擔架。這時毛主席過來了,他用手輕輕拍了拍雷永通,讓警衛(wèi)員去把他的擔架找來。賀俊偵把雷永通抱起,移到了擔架上,一直到雷永通可以騎牲口了,才把擔架送還毛主席?!?/p>
毛澤東從1935年10月紅軍長征到陜北后,就親自管理軍委機要科的工作,親自批閱與抄寫電報并在機要科過黨支部生活。他經常親臨二局,與二局的同志交往密切。魯迅從上海給毛澤東送了些臘肉,他把臘肉分給了曾希圣。
毛澤東兩次為二局題詞,一次是“你們是科學的千里眼、順風耳”;另一次是“你們是革命的魯班石”。周恩來也曾為二局題詞:“共產黨掌握了技術,一定能夠戰(zhàn)勝反動派所有的技術,這是千真萬確的真理?!?/p>
這些意味深長的表揚,真實地反映了紅軍信息技術人員在毛澤東等領導人心中的地位,更反映了紅軍中科技人才通過使用現(xiàn)代信息手段,在戰(zhàn)爭中發(fā)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鄒畢兆在回憶錄中寫到:
周副主席幾乎了解二局的每一個同志,還和同志們下棋,做過二局不少同志的思想工作。他對二局工作,一直是滿意的;對二局的需要,一直是支持的。凡是二局提出來的問題,他都盡可能解決。他常對我們講:“隨著革命事業(yè)的發(fā)展,二局的偵破對象必然要擴大,對技術要求更高,人員一定要多,而且要用最先進的設備武裝起來。”
朱德總司令更是對情報工作情有獨鐘。他在黎川時,幾乎天天到二局來。1931年我剛到二局時,抄收了一份殘缺的電報,無頭無尾,認為不能通報,沒有送譯。接班的同志送去翻譯了,恰巧有要緊的內容。為此,朱總司令找我交代說:“今后抄收的殘報要一律送譯,哪怕一個字也不要丟掉?!彼麕缀跤锌站蛠?,還經常給二局同志講課、作報告,和二局同志們打籃球。
任弼時譽稱這支特殊的部隊為:“紅軍的密碼腦袋。”
彭德懷曾說:“憑著二局出色的偵察工作,紅軍才免于全軍覆沒,到達陜北?!?/p>
葉劍英1975年回憶長征時,深有感觸地說:“我們十分清楚,有了二局及時的軍事情報,我們才能指揮英明,機動靈活,多謀善斷,把蔣介石的軍隊調來調去,就像放在手中玩那樣?!?/p>
紅軍破譯國民黨軍密碼1050個,而國民黨軍破譯紅軍密碼數(shù)卻是0
土地革命時期,紅軍破譯國民黨軍密碼1050個,而國民黨軍破譯紅軍密碼數(shù)卻是0。數(shù)以萬億的密電是紅軍的“生死大命脈”。為什么國民黨軍一個也不能破譯呢?關鍵在于三點。
第一,紅軍密電碼的設計非常先進。
1933年,蔣介石親自下令在自己的侍從室組建了專門破譯密電的機構,讓他手下密碼破譯第一干將黃季弼破譯紅軍密電。
8月24日,黃季弼埋頭苦干了兩個多月,沮喪地報告:“迭經逐日分類悉心研究,時經兩月,毫無頭緒,實屬無從著手。察其情形,匪方對于電報之打法譯法與及密本之編制法,均屬精細周密,甚有心得。細查所得赤匪各報,其內容自首至尾均用密碼,似系以號碼數(shù)目替代密本之名稱,其譯電法似系引用復譯法編成表式,百數(shù)十張隨時按表將密本之大小碼變換。故密本究竟共有若干種,每種用若干時日,及何時更換,均無從分析?!?/p>
第二,紅軍隱蔽戰(zhàn)線工作人員紀律嚴明,與密碼共存亡。
中國共產黨的機要人員有一個誓詞:“人在密碼在,人亡密碼亡。”方志敏的紅10軍團在懷玉山覆沒,當時的報務員張文才夫婦在國民黨軍隊沖到發(fā)報機所在的小屋之前,來不及銷毀密碼,干脆把密碼直接吞進嘴里。兩個人一面抵抗,一面砸機器,在敵人沖進來的時候,二人都犧牲了。國民黨軍從他們兩個人的嘴里掏出來一些密碼碎片,這些碎片已經沾滿鮮血,無法辨認。
第三,紅軍隱蔽戰(zhàn)線工作人員不僅有鐵的信念、鐵的紀律,而且有鐵的擔當。
1939年2月,曾希圣由延安來到重慶,被安排在南方局軍事組工作。隨著曾希圣的到來,八路軍辦事處也開辟了對敵特機關的特殊情報工作。
蔣介石雖然被逼抗日,但處心積慮想要消滅共產黨,指使軍統(tǒng)破譯南方局的密碼電報。為破譯八路軍辦事處的密碼電報,國民黨特務在紅巖村周圍架設了偵收臺,成立了專門的破譯機構,可始終沒有什么進展。
1942年,戴笠(時任國民政府情治機關軍統(tǒng)局副局長)聘請了美國破譯專家雅德利來指導。
據(jù)當時從事破譯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工作的軍統(tǒng)人員張成信回憶:“中共駐重慶延安間,使用的密碼有周期性、固定性,容易出現(xiàn)破綻。”戴笠欣喜若狂,對這些破譯人員給予優(yōu)厚獎勵,發(fā)給他們藏青色中山服、皮鞋,還從美國搞來“維他命丸”給他們滋補服用。殊不知,這些讓戴笠視若珍寶的“情報”,實際上是南方局機要人員主動拋出來的誘餌。
原來,為保護核心密碼的安全,中共對國民黨破譯活動采取了“以假報掩護真報、以外圍掩護核心”的辦法,即:故意使用一些簡單的密碼來拍發(fā)戰(zhàn)報等一般性消息,吸引特務機關集中力量來破譯,以保證通報機密事項使用的高級密碼的安全。軍統(tǒng)能夠破譯的只有《大公報》《救國日報》上的社論或社會新聞。
原南方局秘書處長童小鵬回憶:“雖然國民黨的破譯機關把我們的電碼都抄收下來,并且請了許多破譯專家、數(shù)學專家進行破譯,但我們的密碼沒有被破開過?!?/p>
紅軍和其他軍隊在密電破譯方面橫向對比
太平洋戰(zhàn)爭中,情報戰(zhàn)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日本有8萬人投入與密碼相關的工作,相當于四個甲種師團的人數(shù)。后來美國利用計算機破譯了日本的“紫密”密碼,在中途島海戰(zhàn)給日軍致命一擊。
美國密碼史學家戴維·卡恩說:“除了原子彈外,‘超級情報的存在是整個二戰(zhàn)中最重要的秘密。這件事的保密程度僅低于原子彈。
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中國貧窮孱弱,基本沒有工業(yè)。在土地革命戰(zhàn)爭時期,中國工農紅軍白手起家,建立了自己的無線電偵察部隊。
1927年11月9日,中央政治局會議上,中央決定周恩來續(xù)任軍委書記,并籌建中央特科。隨著中央特科第四科科長李強的秘密電臺研制成功,周恩來親手編制的共產黨第一部密碼“豪密”的啟用,以及第一個無線電培訓班結業(yè),中共不僅有了第一座電臺、第一部密碼,而且無線電隊伍不斷擴大。
紅軍沒有國際先進的恩格尼碼、“圖靈炸彈”機、“巨人”機,卻能夠破譯敵軍所有密電,在蔣介石百萬大軍“圍剿”下,成功地運用無線電通信和技術偵察手段,扭轉了戰(zhàn)爭危局,奪取了戰(zhàn)略主動權,為中國人民解放事業(yè)從挫折走向勝利的偉大轉折作出了重大貢獻。
把中國工農紅軍這段光輝歷史,放在20世紀30年代世界密碼戰(zhàn)的大背景下來考察研究,就會更深層次地學習和理解紅軍破譯國民黨軍密電留給我們的經驗和啟示。
沒有機械、電力基礎,長年在高山大峒奮戰(zhàn)的中國工農紅軍,破譯了當時蔣介石中央軍、各省軍閥軍隊“所有密電碼”。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二戰(zhàn)時英國有近2000名操作人員、211臺“炸彈”,這些機器24小時運轉,卻只破譯了90%的德軍密電。
情報的第一價值在于速度。長征中,紅軍總司令部比敵軍將領更早看到被破譯的蔣介石的手令、密電。
曹祥仁、鄒畢兆經過反復練習,拿起密電數(shù)碼,立即就能在腦海里變換成漢字,直接報出密電內容,而此時國民黨軍還在收發(fā)電報、校對、對照密碼本譯電。
有了這樣的對比,就能對“沒有二局,長征勝利是難以想象的”這句話有更深的體會。
鄒畢兆將中央紅軍破譯工作成果詳細記錄在《心血的貢獻》一書中。1942年3月,鄒畢兆離開二局到延安中央黨校學習時,將《心血的貢獻》交由曹祥仁保管。解放戰(zhàn)爭時期,曹祥仁又把它轉交給接替他職務的彭富九。
原總參三部部長、政委彭富九說:“鄒畢兆親手記錄的登記本,完整地記錄了中央紅軍到達陜北之前破開的所有密碼,鄒畢兆同志還給它取了一個很貼切的名字——《心血的貢獻》。建國后,我把這個見證技偵創(chuàng)業(yè)史的珍貴小本子交給保密室,現(xiàn)已成為技偵檔案的‘鎮(zhèn)館之寶?!?/p>
中革軍委二局是難得一見的無線電技術偵察英雄群體,是共產黨打造的高科技戰(zhàn)斗堡壘。總參三部檔案館鎮(zhèn)館之寶《心血的貢獻》,是中國工農紅軍在土地革命時期掌握“制信息權”的真實紀錄。
(來源/《毛澤東年譜(1949-1976)》,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13年12月第1版;《朱德軍事文選》,朱德著,解放軍出版社1997年8月第1版;《紅軍總部的崢嶸歲月》,呂黎平著,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12月第1版;《北上——黨中央與張國燾斗爭紀實》,劉統(tǒng)著,廣西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1版;《紅軍破譯科長曹祥仁》,曹冶、伍星著,時代文獻出版社2014年3月第1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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