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裝飾在建筑中的應用與創(chuàng)新"/>
陳雨佳 邱景亮
(天津大學建筑學院,天津 300072)
在傳統(tǒng)建筑理論中,“裝飾”一詞通常指以修飾或點綴的方式而添加到結構形式上的元素,在其詞源中隱含著“次要”的含義。德國建筑師申克爾(Karl Friedrich Schinkel)提出:“我們不能將裝飾或裝飾物這個詞語作為游離于物體和其本質或核心概念的之外的表達”,在歷史中,裝飾總是與風格、流派交織在一起,各類建筑風格都對裝飾的設計、生產和應用有著清晰的界定和規(guī)則。
現代主義之前,裝飾一直代表了建筑的基本要素,而非空間。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后,歐洲力求擺脫傳統(tǒng),建筑師將裝飾視為舊世界的遺物,尋求形式上的純凈。1908年,阿道夫?盧斯(Adolf Loos)發(fā)表了著名的《裝飾與罪惡》,提出建筑“不是依靠裝飾而是以形體自身之美為美”。在“無裝飾”的美學觀念和德國包豪斯運動為代表的現代主義實踐中,裝飾被系統(tǒng)地“消除”了。
然而,當“無裝飾”的現代主義建筑逐漸地淪為一種風格且變得缺乏特征,現代主義后期部分建筑師開始重新肯定裝飾的功能。究其根本,是因為現代主義排斥傳統(tǒng)意義上的古典裝飾,卻難以回避對形式的處理。到了后現代主義時期,建筑學終于開始明確的重提裝飾這一議題——“少即使乏味”,美國建筑師羅伯特?斯特恩(Robert A.M.Stern)更直指后現代主義建筑重要的特征之一就是采用裝飾。
而如今,建筑從現代主義起對空間的癡迷在逐步減弱,數字技術的出現直接地促成了當代裝飾的復興。正如學者安托萬?皮肯(Antoine Picon)在2013年提出:“在過去的10至15年間,裝飾或者說頗具裝飾性的實踐在建筑學領域上顯著地回歸了”,從學術理論到建筑實踐都開始廣泛地回應“裝飾回歸”的現象。與傳統(tǒng)古典裝飾不同,當代建筑中的裝飾不再具有特定風格以及相應的定式。得益于這種不確定性,當代裝飾實現了許多方面的新嘗試;而與現代主義對裝飾的理解不同,當代建筑裝飾不局限于表面的、附加的或寄生的層面,其內涵拓展至加強結構邏輯和虛擬空間的層面上,更重新審視了裝飾對文化內涵的承載。
技術對設計發(fā)展總是有著難以忽視的影響,20世紀90年代中期建筑經歷了重大的技術突破——計算機開始在建筑行業(yè)中大規(guī)模地應用,整個建筑領域也由此發(fā)生了根本性轉變。高性能計算機輔助設計和制造的興起,一方面挑戰(zhàn)了建筑設計的傳統(tǒng)方法,使建筑師能夠使用肌理、圖案和拓撲進行裝飾,實現復雜的形式語言;另一方面其削弱了建造中復雜形態(tài)對工藝技巧的依賴,3D打印、激光切割等技術的應用促進了大規(guī)模復雜裝飾定制的發(fā)展。
值得注意的是,數字技術不僅僅提供了工具上的便利,更使得數字文化在建筑學中興起。數字領域的新概念擴展了裝飾的范圍,如像素化、分形和虛擬等新術語被引入到裝飾的內涵中,呈現出一系列新特征。在數字工具的影響下,當代裝飾回答了現代主義遺留的同質化問題,也回應了建筑的個性表達,使裝飾能以廣闊的視角進行設計和建造,從而對建筑的整體視覺效果產生影響。
傳統(tǒng)理論中裝飾通常是建筑結構的附加,即可以分開的部分。這是現代主義反對裝飾的重要原因之一,也恰巧反映了現代主義對裝飾認識的局限。如織入布料中的圖案既是結構又是裝飾,結構和裝飾之間可以存在一定的模糊性,而當代裝飾通過計算機的模擬表達,將裝飾性轉化為結構的重要組成。如今的建筑中借助于表皮、建構進一步模糊了對裝飾元素與結構元素的應用,以應用新的結構裝飾,顯然,當代裝飾不再是附加的部分。在這個意義上,當代裝飾擁有了與傳統(tǒng)裝飾全新不同的內涵。
瑞士建筑事務所Herzog&de Meuron于2015年設計建造法國波爾多新足球場,就是當代建筑應用結構裝飾最典型的例子之一。近1000根極其纖細的柱子環(huán)繞著足球場本身,內側的柱子支撐著看臺,它們主要承受看臺的荷載所引起的壓力。邊緣的柱子則承受張力,確保屋頂即使在較大的風荷載下也能保持穩(wěn)定。兩者之間的柱子沒有承重功能,作為一種裝飾存在。建筑師雅克?赫爾佐格(Jacques Herzog)認為恰恰是結構和裝飾之間的模糊才造就了這個建筑的特點,“如果當代建筑缺乏空間和表面的統(tǒng)一性,則裝飾品將變得更像一種墻紙”,承重元素與非承重元素合并,作為整體工作,結構、空間、裝飾完美地融合了。
圖1 當代結構裝飾在波爾多足球場的應用
當代技術的發(fā)展更直接促進了非傳統(tǒng)裝飾元素——虛擬裝飾的出現,而且此類裝飾難以被傳統(tǒng)的工具和方法生產。當代照明技術與數字技術的結合后,被廣泛地應用于建筑領域,以LED圖像顯示技術、立體投影技術、傳感技術和移動設備等為基本組成的媒體立面,可依靠編程系統(tǒng)進行更改,賦予了建筑全新的裝飾效果。這種“新”主要體現在虛擬裝飾的“動態(tài)性”和“虛擬性”上,連接了靜態(tài)的建筑和動態(tài)的光影或圖像,使物質和非物質融合。以德國漢堡的Klubhaus St.Pauli為例,建筑的立面是由鍍金金屬框架構成,作為核心視覺效果的藝術視頻,是根據不同的結構和功能設計的,與立面上留白部分一起創(chuàng)造了建筑的整體效果。該設計是建筑實體和虛擬裝飾的結合,動態(tài)的圖像與建筑結構共同成為塑造建筑身份的重要元素。
在接受美學思想不斷發(fā)展的背景下,虛擬裝飾的“動態(tài)性”特征促使其進一步實現了智能化和交互化,正如建筑評論家西爾維亞?萊文(Sylvia Lavin)所說:“虛擬裝飾不再是呈現固定不變的表面,而是發(fā)展為一種持續(xù)交互的媒介”,當代裝飾開始將更加主動地將交互這一因素納入考量。在墨爾本柯林斯街888號塔樓的外立面,通過塔樓頂部氣象站獲取的實時天氣信息可以驅動燈光和圖像發(fā)生相應的變化,與天氣產生直接聯系。虛擬裝飾充分運用了界面可交互的特性,不斷地拉近了公眾、環(huán)境與建筑的關系,實現了觀者從“觀看”到“體驗”的轉化。
圖2 Klubhaus St.Pauli不斷變化的建筑立面裝飾
現代主義之前,裝飾大多會涉及社會文化,如古希臘和古羅馬建筑使用的蔓藤花紋、水果彩飾和象征著不同性別的柱式等。建筑裝飾往往在隱喻層面發(fā)揮作用,傳達著滲透有意識形態(tài)的信息。因此盧斯認為,裝飾已被傳統(tǒng)社會用作社會政治的一種方式,而現代社會并不以加劇社會等級分化為目標,裝飾一旦失去其社會倫理功能,就變得毫無用處。盧斯的大多數支持者都提出宣言 :“裝飾和我們的文化之間不再有任何的有機聯系,裝飾不再是我們文化的表現”。如果說裝飾在19世紀末成為一種“犯罪”,那是因為當時社會中大量裝飾不是工業(yè)社會文化下的自然產物,而是一種“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存在。
在后現代主義時期,絕大多數建筑都不需要再將裝飾的重心放在任何有關民族主義和政治的表達上,因此其再次陷入盧斯提出的危機之中——所使用的符號仍然停留在特定的文化時刻,散布在建筑立面上的符號化語匯,其本身與整體建筑組織沒有真正的聯系。
實際上,盧斯認為能與社會文化有機地聯系在一起的裝飾是有生命力的。裝飾能夠向人們表現建筑的文化屬性,是觀念和文化的重要載體。在當代商業(yè)經濟不斷發(fā)展和社會公共意識不斷覺醒的大背景下,裝飾作為一種信息傳遞的媒介,與消費文化和公共文化走到了一起,裝飾的應用出現了兩個重要的趨向——成了商業(yè)形象的代表和公共信息宣傳的工具。
隨著當代社會不斷地加快商業(yè)化進程,美學與消費文化之間的聯系也日益緊密,人們對商品的消費需求呈現多樣化、個性化的特征,當代的消費行為不僅僅基于商品的物質屬性,還基于商品的品牌和審美價值。在此背景下,當代建筑裝飾的應用多與消費美學有關,以加強商業(yè)形象區(qū)分度。
由日本建筑師青木淳設計的東京銀座Louis Vuitton商店,被認為是消費文化浸潤下建筑裝飾的當代演繹。該時裝店的外立面借鑒了LV品牌經典產品Damier手袋的圖案,建筑師將圖案轉化得更為柔和,并在鋁合金面板上采用了浮雕的形式,噴上了啞光的珍珠漆,讓外立面充滿了精致感與華麗感。在夜晚,浮雕背后的燈光亮起,裝飾是建立品牌形象和符號價值的延伸的一部分,其能夠向消費者系統(tǒng)地傳達品牌的形象,展示其美學觀念,同時渲染商業(yè)消費的氛圍。
圖3 東京銀座Louis Vuitton商店的立面裝飾
建筑裝飾能與共識聯系在一起,這是建筑裝飾的一種特殊性質。伴隨著當代社會公共化的發(fā)展和公眾公共意識的不斷提升,建筑裝飾更多地開始反映一些公共性的議題,將公共文化的要素融入其中,以一種公眾容易理解的形式,進行文化的展示和傳達。
圖4 英國展館借助裝飾作為公共信息的載體
當代公共建筑中,特別是在展覽建筑中,建筑常常利用外觀裝飾吸引人的注意,而此時的建筑通常首先作為一種公共信息出現,然后才作為功能性建筑出現,裝飾則能十分有效地傳遞這種公共信息。如為響應米蘭世博會主題“滋養(yǎng)地球,生命之源”,英國展館的整體概念從人與蜜蜂的相似性出發(fā),利用169300個單獨的鋁部件,按照斐波那契數列旋轉扭曲,組成了一個大型的虛擬“蜂巢”。同時位于幾英里遠的諾丁漢的真正蜂巢中,一個加速計捕捉著蜜蜂的活動,然后通過鋁節(jié)點部件中LED燈具的發(fā)光和脈動來向觀者表達自然和生命的意義。
現代主義傾向專注于建構的表達潛力的探索,因而使裝飾與共識之間失去了聯系。誠然,建筑裝飾的回歸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其“辨別之用”和審美價值,但裝飾在當代社會文化的語境下,不僅僅意味著愉悅與美觀、等級與聲望,更意味著喚起公眾的感知,從而將公眾再次引入了建筑最基本的維度之一——對時間,過去、現在和未來,以及人類共同的命運的思考。
在過去幾十年里,建筑理論和實踐都強調當代裝飾具有了新的定義。當代裝飾在數字技術的影響下在形式上提出了新穎的方面,拓展了自身的內涵。同時,當代裝飾重新詮釋了在文化上的應用,其有助于提升城市的當代性和文化的多樣性。雖然當代裝飾在實際應用中仍然存在著種種的問題,但其的確幫助建筑避免了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中的一些缺點和缺陷。對裝飾的反思使建筑學以卓有成效的方式面對了當代的挑戰(zhàn),幫助我們思考直至今日建筑學仍與工程學或更寬泛的建造不同的原因,對當今設計實踐意義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