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
我家在胡同最里,兜著胡同底,胡同盡頭就是我家院子。說是院子,卻沒門,順著西鄰的墻一拐就能進來,進了院子才知道,這就是胡同盡頭,已無路可走。那些走街串戶的小商小販常誤入我家,驚奇地“咦”一聲,忙回頭調把地出去,生怕晚了問他個擅闖民宅。祖母癱了之后,坐在東屋炕上透過玻璃窗向外望,看過許多人驚慌失措地在院里打轉急尋出路,這是她晚年不多的樂子之一。
一個秋日的午后,她在炕上盤著腿垂頭瞌睡,藍粗布門簾一挑,進來一張長臉,瞪著兩只肉丸子大的眼向她看。祖母一陣恍惚,認不出是誰。不像趁歇著前來串門的孟老太太,孟老太太臉白,這臉太黑,眼上還有兩個大白圈。也不像徐老太太,徐老太太臉圓,沒這么長的人中。門簾子又一挑,長臉向里一探,露出豎著的兩條長耳,啊呀,這不是個驢頭嗎?祖母大吃一驚,萬想不到屋里進來頭驢,抄起放在炕頭的拐棍點著驢臉朝外轟:去!去!滾!滾!
這驢挺倔,越轟越朝里拱,再一挑門簾,脖子也進來了,張著碩大的鼻孔,噴出陣陣濃厚的草料熱氣。它把滿是灰毛的長臉湊到祖母面前,脖子抽動,大嘴一張,呃啊呃啊地叫了起來。驢聲悲憤,像是懷了滿腹的冤屈,屋內霎時回聲激蕩,嗡嗡作響。祖母拼著全身的力氣戳它,驢頭一擺,又向前擠了一步,門簾搭在它脖子上,像條披巾。
東屋狹小,驢若進來,轉身的空間都沒有,只能倒著出去,萬一它尥起蹶子,那可怎么得了!祖母慌了,邊戳驢邊放聲大叫:人哪!來人哪!誰家的驢呀?家里沒人,鄰居聽不見,她孤立無援,驚慌失措地沖驢吐口水、咒罵、扇驢耳光,只盼它通了人性,聽懂人話,快快滾出去。
門框狹窄,卡住了驢的肚子,它掙了幾掙,越發(fā)悲憤,揚起脖子沖著屋頂叫,叫了七八聲,才意猶未盡地慢慢向后退。驢主人好容易尋過來,跑得大汗淋漓,站在院里望著驢先退出個屁股,又退出個肚子,驢蹄子焦躁地跺著小步,終于退出了整個身子。它陡地轉身,瞥見主人,身子一調,在院里奔跑起來,邊跑邊尥蹶子,搖頭晃尾,蹄子在地上鑿出一個又一個碗大的坑。
驢主人吁吁連聲,不頂事,這驢不聽任何號令,越讓停越不停,擰著脖子倔到底,就是哐哐地一勁猛跑。屋子被它震得簌簌抖動,櫥里的碗盤互相撞擊,嗒嗒作響。西鄰家爬到房上看這奔驢奇觀,我們躲在院外不敢進來。這驢踏壞了我家五六個花盆,踢破了一只粗瓷大甕,還在跑。驢主人深感罪孽深重,握著鞭子發(fā)狠話:畜生,回頭就宰了你,有本事跑死!
驢哐哐地跑著,嘴角掛著細密的白沫,白沫絲絲縷縷隨風飄甩。它脖子高舉,雙目瞪天,蹄下的碎土向后亂拋,院子已被它糟蹋得不像樣子,可它還在跑,無休無止,無窮無盡,像要跑到地老天荒。
父親騎著車子拐進胡同,腳一落地就覺出地面顫抖,再一細聽,知道大事不好,緊蹬幾下沖到門口,跳下車子,分開人群向院里望,看見那么大一頭壯驢汗水紛飛白沫橫流,實在可憐。他讓人群散開,都堵在門口,怪不得驢不出來。人群散開,驢還是在院里狂奔,它似乎蒙了,不知出路在何方。驢主人帶著哭音說:大哥,想個法吧,救救我的驢吧。
父親游目四顧,目光落在南墻上。南墻外是另一條胡同,胡同直通大道,東西順暢。他騎上車子向外走,繞到南墻外頭,叫住兩個路人,六只手掌抵墻,發(fā)一聲喊,轟隆一聲,地動山搖,南墻應聲而倒,蹦起大高的塵土。
塵土飛騰中,驢一躥而出,輕巧靈便地向東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