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北魏那堵墻

崔莉英

北魏立國之初的半個世紀中，崔浩在平城就是個傳奇般的存在，他輔佐了三代帝王，助力北魏一統(tǒng)北方，與南方劉宋政權(quán)并立，形成南北朝對峙的局面。

從戰(zhàn)國時起，諸侯國之間就修起了用以自衛(wèi)的長城，那就是一道道高大、堅固而連綿不斷的長墻，此后多個朝代也修邊墻，防止邊患。古往今來，庇護人們安身立命的城堡都是一堵堵泥土砌筑的墻圍起來的，只不過圍城的稱為墻，圍市的則叫垣也就是矮墻。人們也把那些文可安邦、武可定國的棟梁之臣比喻為墻，有了他們的存在，上保國家，下安黎庶。北魏時的司徒崔浩無疑可以當(dāng)之無愧地稱之為北魏的一堵墻。歷史上如果是那些能臣良吏死于內(nèi)耗，朝廷自己削弱自己的力量，自己人挖自己人墻腳的，也稱之為自毀長城。

從北魏立國之初天興元年（398） ，到北魏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半個世紀中，崔浩在平城一直是個傳奇般的存在。他憑借深厚的學(xué)識輔佐了三代帝王，助力北魏從政權(quán)林立、諸侯紛爭的混亂局面中拓展成一統(tǒng)北方的大國，與南方一直稱為正朔的劉宋政權(quán)并立，形成南北朝對峙的局面。

在拓跋珪朝，崔浩以書法出眾躋身朝堂，深受皇帝賞識，歷任直郎、給事秘書、著作郎等職，主要撰寫各種詔令。拓跋珪晚年性情暴躁，眾多官員稍有不慎便被治罪，崔浩卻能獨善其身，展現(xiàn)了他過人的才智。

在拓跋嗣一朝，崔浩憑借出眾的天文歷法知識升任博士祭酒、相州刺史、左光祿大夫等職，并負責(zé)給皇帝講授經(jīng)書，開始參與軍國大事。因為其有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才智，深受皇帝器重，也被同僚敬服。首先是成功地阻止了朝臣提出的遷都，之后又在南朝宋皇帝劉裕新喪，少主繼位，主戰(zhàn)派認為南朝宋“主少國疑，大臣未附”，應(yīng)該出兵攻打之際，崔浩認為歷來“君子以不伐喪為大禮”，戰(zhàn)爭如果沒有正當(dāng)理由會不得民心，此外南朝宋并未出現(xiàn)君臣紛爭的亂象，不是出兵的好時機。雖然他的分析未能阻止北魏出兵，但事后滿朝文武都認為崔浩的判斷是對的?；实鄢霰蛘蹋藓谱鳛殡S軍參謀，讓北魏此次出兵的損失降到最低。崔浩還參與處理朝堂的刑律事務(wù)，在拓跋嗣病重時提議立東宮太子，并成為輔弼太子的六位首輔之一。

在拓跋燾一朝，崔浩歷任太常卿、侍中、司徒等職。除了隨皇帝出征外，還參與了為國選士和修訂律法、修撰國史等，助力大魏國從武功征討過渡到偃武修文上來。

平北涼后，北涼才俊程駿、胡方回、宗欽、段承根、陰促達、張湛等，受到崔浩的賞識與推薦，大部分人出仕北魏。崔浩還上表征天下士子為國所用，國內(nèi)有盧玄、高允、游雅等一批“賢俊之胄、冠冕州邦”的文人到平城為國效力。太延五年（439）之后的十年中，大魏國宣傳禮儀，崇尚儒學(xué)，重視法度，興辦太學(xué)，整理經(jīng)籍，天下士子也以北魏為正朔，爭相歸附，愿意出仕效力朝廷，一時間北魏平城人才濟濟。崔浩和眾多身在平城的文人士子立身朝堂，奠定了大魏國的文化心理基礎(chǔ)。還有眾多的文人士子，不愿出仕，身在民間，喜好琴棋書畫，崇尚自然，追求本我和個性，崔浩和眾多民間隱士也保持著來往，贏得很高聲望。在律法修訂方面，崔浩提議在朝堂外設(shè)立登聞鼓，各州縣設(shè)申訴車，供百姓申冤。他建議廢除了多條使用多年的苛律，并創(chuàng)新了死刑犯必須由皇帝復(fù)核等律法，在當(dāng)時律法中體現(xiàn)了人性化的特征和“慎刑省罰”的思想。

崔浩書法出眾，他書寫的《急就章》成為平城人家練習(xí)書法的范本，崔浩的書法來自家學(xué)，崔家書法為世摹楷，取法衛(wèi)瓘，而又習(xí)索靖之草，善草隸，工行草，長于碑榜、篆書。現(xiàn)在存世的《太武皇帝東巡御射碑》《華岳廟碑》 《中岳嵩高靈廟碑》等北魏與崔浩同時期的碑刻或者碑拓中的魏碑書法，厚重雄渾，樸茂勁健，從中可以看到崔浩書法的影子。

在文學(xué)方面，崔浩著述頗豐，寫出了《五寅元歷》《五經(jīng)注》《食經(jīng)》《女儀》等著作，這些著述涉及天文歷法、道德規(guī)儀、飲食研究、典籍校注等，并在平城形成一個以崔浩為首的文人圈子。

酈道元的《水經(jīng)注》錄入崔浩寫于陰山行宮廣德碑上的詩文：

肅清帝道，振懾四荒。

有蠻有戎，自彼氐羌。

無思不服，重譯稽顙。

恂恂南秦，斂斂推亡。

峨峨廣德，奕奕焜煌。

這是一首應(yīng)景的為帝王歌功頌德的北朝紀事四言詩，從中也可以看出崔浩深厚的詩文功底。

在游牧民族建起的政權(quán)中，崔浩順應(yīng)潮流，盡心竭力推行漢文化，讓北魏真正成為正朔，增加國人的心理認同感。他激進的作法也激怒了尚武的鮮卑貴族，受到以太子拓跋晃為首的鮮卑上層貴族的強烈抵制。崔浩崇道，太子崇佛，由于佛教寺院享有免除徭役、賦稅、租調(diào)等特權(quán)，佛教寺院急速膨脹，侵占了國家的經(jīng)濟資源與人力資源，后皇帝拓跋燾下達滅佛詔令，崔浩作為崇道的一方飽受詬病，并與太子等拓跋鮮卑勛貴形成了十分對立的態(tài)勢。

為了平城更多的人能學(xué)習(xí)書法，崔浩及其屬下提議將集眾人之功多年修史完成的《國記》和由崔浩校注的儒家經(jīng)典《五經(jīng)注》勘刻于石碑上，得到監(jiān)國太子同意。歷時數(shù)年，終形成了“方百三十步”的十分壯觀的書法碑林，成為平城勝景。此前文人們想看碑林只能到洛陽看石經(jīng)。但因為《國記》刊刻于衢路讓人爭相觀看，鮮卑勛貴們認為其中部分內(nèi)容不雅，是“暴揚國惡”，修史的崔浩被盛怒之下的拓跋燾下令殺了，并連累了其姻親和追隨他的屬下，不少人還是朝中重臣。只是不久拓跋燾也意識到殺了司徒崔浩相當(dāng)于自剪羽翼，他的駕前再無諍臣，也再無明察秋毫、料事如神的忠臣。事后拓跋燾頗為后悔，在得知北部尚書宣城公李孝伯病逝，拓跋燾脫口而出：“李宣城可惜！”繼而又說：“朕失言，崔司徒可惜，李宣城可哀?！敝皇清e已鑄成，悔之晚矣。

平城橋附近的二猴疙瘩，疑似北魏大道壇廟或者靜輪宮遺存

南北方對戰(zhàn)時，北魏不敢輕易南下是因為忌憚劉宋名將檀道濟。檀道濟征戰(zhàn)沙場近三十年，他還根據(jù)自己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總結(jié)了用兵的“三十六計”的兵法，曾讓北魏大軍深深領(lǐng)教并吃大虧的是檀道濟在兩軍對陣處于下風(fēng)且糧食短缺時使的“唱籌量沙”計，一出妙計讓眼看大獲全勝的北魏大軍功敗垂成，使劉宋軍在北魏大軍的眼皮底下安然撤退。但就是這樣一位足智多謀一心報效國家的能臣良將，卻因為功高震主被殺了，臨死前檀道濟說劉宋皇帝“汝乃自毀萬里長城也”。

崔浩因為同樣的原因被殺，其實北魏國也是“自毀長城”。崔浩作為北魏的一堵墻倒了之后，自然會引起系列的連鎖反應(yīng)。一年之后先是監(jiān)國的太子拓跋晃死了，宮人宗愛說太子要謀反，卻無人為之申辯。又一年，皇帝拓跋燾也死于宮人之手，是因為拓跋燾知道了太子之死是無辜的。而拓跋燾的第三子?xùn)|平王拓跋翰也死于宗愛之手，是因為宮人宗愛怕拓跋翰上位對其不利。拓跋燾的另一個兒子拓跋余被扶上帝位僅八個月同樣死于宗愛之手。直到拓跋燾的孫子拓跋濬繼位，才將宮人之亂平息。表面上看是中常侍宗愛禍亂朝堂而讓拓跋家父子四人命喪黃泉，讓朝堂腥風(fēng)血雨，可誰說不是皇帝拓跋燾殺了朝中忠臣良將在自毀長城呢。

歷經(jīng)國史之獄后的平城，碑林被毀，這是一個不亞于云岡石窟價值的重大文化工程，但是被毫不留情地毀了，很長一段時間，滿城皆習(xí)崔家書的書法勝景不復(fù)存在了。國史之獄牽連了眾多修史的文人，這些人也是平城的文化根脈，很長一段時間平城進入文化荒漠之中，文人們不再著書，也很少有文化雅集之類的盛事，剩下的高允等文人，二十多年不言史，鮮著文，只拿愁心邀明月。

一千五百年前，崔浩是魏碑書法的締造者，如今大同這座歷史文化名城，成為書法界公認的魏碑書法的歷史源頭所在，延續(xù)著魏碑故里的城市歷史文脈。大同東城墻帶狀公園內(nèi)有雕塑名家創(chuàng)作的六位北魏歷史人物雕塑，其中文昌閣前的一尊雕塑就是北魏司徒崔浩。在平城橋附近有北魏遺存二猴疙瘩，學(xué)者們認為或是北魏靜輪天宮遺址，靜輪天宮是崔浩力排眾議主張修筑的道教建筑。讓人感覺幸運的是，不管歷史如何地薄涼，在千年之后的北魏平城還能有崔浩的一尊雕像存在，可以讓今天的人們記住那位歷史老人的模樣，還可以到二猴疙瘩處故地重游發(fā)懷古之幽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