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夢雨 陳國華
社會學家歐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在著作《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xiàn)》中提出了擬劇理論,在他看來,人們都是舞臺上的演員,竭盡所能呈現(xiàn)最完美的演出。教師在學校這個小舞臺上演繹著各種行為,為了達到完美的效果,教師不斷提高要求,甚至陷入“內卷化”狀態(tài)。近年來,基于不同的社會現(xiàn)象,“內卷”一詞又被賦予了新的含義:它更像是一種超出范圍的倒退,是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人們陷入無限競爭的怪圈,為了贏得競爭,按照規(guī)則奮力向上的過程在到達某個度后便不再發(fā)展,甚至有倒退的跡象。[1]
教師日常的時間,可分為教學的前臺工作時間,和非教學的后臺時間。在“內卷化”的時代,教師在本應能卸下“面具”的“后臺”時間變得越來越不輕松,越來越“前臺”化。
隨著工作壓力越來越大,教師選擇壓縮自我的生活空間以爭奪資源,有限的工作時間被無限延長。但工作時間延長并不代表效率提高,不少教師為了不讓其他教師和領導認為自己不努力、不積極,在正常的工作量下刻意延長工作時間,降低了工作效率。長期低效率且非自愿的工作正在漸漸消磨教師對教育事業(yè)的熱情與信心,不少教師逐漸養(yǎng)成了一種消極怠工的態(tài)度,本來課堂上能講完的內容延后到了課下。這種情況不論對教師自身的專業(yè)能力和幸福感提升,還是學生的長期發(fā)展來說都無益。
在“唯分數(shù)”“唯升學”的應試教育背景下,教學業(yè)績成為評價教師教學水平的一大重要因素。為了提高所教班級的成績,教師努力將有限的課堂做了無限的延伸。如,辦公室、家里等非教學場所本應是教師備課休息的地方,但教師為了補差提優(yōu),隨時隨地幫學生解決問題,將其變成了教學的“新空間”。
假設在一個秩序良好的劇場中,大家都安穩(wěn)坐在座位上觀看,但是有的人為了獲得更好的觀看體驗,不顧規(guī)則站起來,于是其他人也為了獲得更好的體驗紛紛站起來,但是大家全部站起來后整體的觀看體驗更差了,這種“劇場效應”使遵守秩序的人成為受害者。
學校教育中的“劇場效應”在根源上偏離了教育本質和規(guī)律,置身其中的教師面臨著專業(yè)發(fā)展的危機。[2]現(xiàn)實中有的教師其實并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成為“內卷”的一員,成為規(guī)則的破壞者。明明自己當初抱著熱愛的心投身教育事業(yè),明明自己多加班、多占課、多布置作業(yè)受到了來自領導和家長的夸贊和表揚,最后卻身心俱疲。對于教師來說,日常教學最主要的時間應該在課堂,課堂上良性的競爭是必要的,不能一味地否定、排斥甚至妄想消解它,我們應該杜絕惡性競爭,從而提高課堂效率,維護正常的課堂秩序。
目前,各類非教學任務占據(jù)了教師工作的大部分時間。由于師資配置緊缺、學校與各行政部門權責錯位、學校自主發(fā)展話語權低等原因,學校不得不接受來自各個行政部門的任務,并將任務分配給教師。教師的教學工作看似輕松,實則需要長時間且細致的打磨,需要按部就班地按照教學計劃開展教學。各類非教學任務的出現(xiàn)不僅會打亂教師科學的教學計劃,甚至會占據(jù)教師正常的教學時間。教師的時間被越來越多的非教學工作所占用,無效的非教學工作消磨著他們對教育的熱情,降低了他們的職業(yè)幸福感,進而使教師無暇顧及教學工作。這種不健康的工作安排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教師的工作狀態(tài),導致了教師日常工作呈現(xiàn)自我消耗式的“內卷”狀態(tài)。
社會輿論對于教師行業(yè)的要求過高,教師被幾乎完美的道德標準約束著。教師往往為了達到和滿足他人對自己的期許而嚴格要求自己,在前臺“表演”會更加追求完美。教師為了維護自己專業(yè)的形象,往往會將一些給觀眾帶來消極印象的行為隱藏。久而久之,教師的高度付出和低效能回報會導致教師在前后臺態(tài)度不一致,出現(xiàn)在前臺時教師專業(yè)、耐心、積極樂觀,而在后臺時教師卻抱怨、虛假、消極懈怠的現(xiàn)象,如此極端的現(xiàn)象將阻礙教師專業(yè)成長。
目前,教師評價考核主要靠量化指標來實現(xiàn),并以考核教師績效成績?yōu)槟康牡目偨Y性評價為主。為此教師將大把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完成指標的工作上。而且有限資源下教師晉升之路的競爭越來越激烈,評價標準亦逐步提高,評價已然成為教師的“壓力源”。
教師剛性的量化考核導致教師的工作受到了多方面的壓力。量化考核結果是教師評職稱或評優(yōu)的依據(jù),通過將教學工作量化、細化形成面向多類型教師的統(tǒng)一評價標準。定量考核的優(yōu)點是通用性和客觀性,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提高教師工作的積極性。但是,為了更加公平地對教師進行評價,評價指標逐步細化、復雜化,使教師壓力倍增。統(tǒng)一的指標評價約束了教師的行為,限制了教師的可持續(xù)發(fā)展。教師長期在這種僵化的模式下工作會大大消磨創(chuàng)新意識,難以調動內在動機,使其走向自我成長的“封閉圈”。
“內卷”實質上是一種外部驅動的現(xiàn)象,為了防止被外部的壓力與環(huán)境所裹挾,教師就要從內部找準自己的定位,適當傾聽內心的聲音,學會在迷霧中思考和審視自己,放平心態(tài),不要盲目從眾。
教師需要提高自己認知的層次。這里需要加以區(qū)分的是,教師要提高自我認知而非自我認同或自我要求的層次,畢竟“內卷”產生的原因之一是社會群體在日漸趨同的價值評價觀體系下無法達成自我認同。一個人的認知層次體現(xiàn)了他對事物本質認識的程度,教師在工作中之所以會出現(xiàn)低水平重復的現(xiàn)象,一部分原因也在于教師對自我發(fā)展沒有清晰的、達到一定高度的認知。面對“內卷”,教師看似在與外界進行溝通,實際上是在與自己進行溝通。這就要求教師在工作前全面認識自己,對自己的能力有清醒的認知,才能了解自己真正的水平和能達到的高度,當面對一些低層次的問題時也不會“一把抓”,處理問題時也會得心應手,贏得身心的自由與放松。[3]
教師的工作離不開學校的整體部署,教師非教學工作產生的根源雖不在學校,但與學校直接相關,學校發(fā)展定位一旦出現(xiàn)了偏差就會給教師工作帶來困擾和問題,因此解決教師“內卷化”現(xiàn)象,需要從學校層面進行改進。
首先,學校應厘清教師教學工作與非教學工作的界限。目前,非教學工作任務常擠占了教師正常教育教學的時間,因此學校需要規(guī)范教師工作目錄清單,明晰各方的工作職責、內容和時間,同時根據(jù)實際情況和上級規(guī)定下放教師職稱評定權,分離教師職稱待遇與非教學工作的關聯(lián)性。
其次,學校管理要合理配置教學活動與非教學活動的結構與時間。教學活動與非教學活動其實是相互依存的,共同影響著教師日常工作的效率。教師將大量時間用于教學工作的配置就比較合理; 反之,非教學工作的比重較多,超過教學工作則不夠合理。學校應該將一線教師的工作更多地安排在備課、上課、與家長進行溝通交流等與教育教學相關的工作上,并靈活配置非教學性人員處理非教學工作。
社會要普及義務教育均衡發(fā)展的理念。如今,不少家長對教師和學校要求過高,以重點學校的標準要求教師。社會導向需要明確:義務教育不應該是競爭性的,以競爭和淘汰規(guī)則約束義務教育的發(fā)展是違背其原則的。教育主管部門要明確教育均衡發(fā)展的方向,推進義務教育均衡發(fā)展,向公眾普及義務教育均衡發(fā)展的重大意義,積極回應社會的疑問與關切,努力縮小校際差距,促進教育公平。
另外,社會需要宣傳良性的家校關系。隨著“家長退群”事件的頻頻發(fā)生,家校關系愈發(fā)緊張。家校溝通的初衷是以合作促進學生的發(fā)展,家庭教育和學校教育應各自分工又默契合作。此外,處理好家庭與學校的關系還需社會各界的宣傳與支持。教育行政部門、媒體、社區(qū)、家庭應對教師施以合理的期望,促進家校之間相互包容、相互合作。
2020年10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fā)了《深化新時代教育評價改革總體方案》(以下簡稱《總體方案》),提出要扭轉不科學的教育評價導向,堅決克服唯分數(shù)、唯升學、唯文憑、唯論文、唯帽子的頑瘴痼疾,扭轉功利主義評價導向?!犊傮w方案》將重點放在教師教學效率上,放在教師教書育人的本職工作上,重視過程性評價而非結果性評價,以期喚醒教師的自我內驅力,使教師重新樹立堅定的教育理想和信念,引導教師在迷茫的“內卷”道路上找回自我。當下我國教師評價的主要導向還是以總結性評價為主,難以調動教師自我提升的驅動力,要想真正促進教師職業(yè)發(fā)展,突破專業(yè)發(fā)展的邊際效應,就要發(fā)揮增值評價的作用,同時發(fā)展教師的反思性自我評價,讓教師發(fā)展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發(fā)掘自身的潛能,喚起自我發(fā)展的主體意識。
總之,要破除教師日常工作的“內卷化”困境,除了教師自身的努力外,還需要得到來自全社會的支持與幫助。無論社會如何焦慮,教育如何“內卷”,作為社會進步重要推動力的教師要時刻保持清醒的價值觀,同時,也呼吁社會多一份理解,支持教師守住內心的底線,共同守護教育一隅寧靜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