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遠飛
“一九二九凍破石頭,三九四九冰上行走……”母親嘴里念叨著,從院子里抱著柴禾進屋,哥哥也會把從山上挖出來的老樹根搬進屋中,放在火塘里,引火點燃,不一會兒,屋子里冒起一陣火光和濃濃的煙霧,經(jīng)久不散,哥哥和我因為點火,弄得滿臉煙灰,煙霧中不斷地有人在咳嗽,還有打鬧聲傳出……
陣陣寒氣被慢慢逼退,屋子里的煙霧也逐漸散去,大家圍著火塘大聲說笑,哥哥把紅薯掩埋在火塘的炭灰中,過一會兒,紅薯的香味飄散開來,我的口水就流了下來……
一九二九悄然拉開了鄂西北寒冷冬天的序幕……
冬天的鄂西北,還是比較冷的,這里雖然處在中國南北方的分界線上,但這里的四季還是顯得那么的涇渭分明,該冷的時候絕不含糊,涼颼颼的風無孔不入,吹過蕭索的原野和那些凌空而出的光禿禿的樹枝,嗚嗚作響,被吹破的窗戶紙呼啦啦地響,更有一些雞毛蒜皮吹得滿天都是,人們畏懼冬天的寒冷,都貓在家里過冬。地里基本也沒有什么農(nóng)活兒可干,除了冬小麥和油菜以外,剩下的就是收割了的大豆地,一些人趁此機會把地里的玉米稈和雜草放火燒了,既省事,來年又是很好的廢料,可以為田地增加不少肥力,所以,初春來臨之際,原野上不時有煙柱升起。那是20世紀我少年時代的事情,現(xiàn)在為了防止造成污染,已經(jīng)明令禁止在田地里燃燒農(nóng)作物稈茬了。
農(nóng)事沒有了,我們作為小孩子的事情也少了起來,不再去放牛放羊,但砍柴還是必須的,尤其是要挖些老樹根(老家叫“疙瘩”)回家,冬天燒火塘的必需品,我和哥哥一起去花一天時間才能挖一個大的老樹根回家,然后就是安心地圍著火塘烤火,玩耍。
北風呼呼地吹,父親還要關心自己菜地里的菜,蘿卜已經(jīng)收回來窖藏起來了,白菜地里,因為太冷,很多都卷不起來,蔫不拉幾的。卷不起心來的白菜是賣不出好價錢的,父親總是免不了唉聲嘆氣,但又無可奈何。其實白菜還是好的,菜園里其他的菜早就凍死了。母親和姐姐們這個季節(jié)更是沒有閑的,都在趕工為我們納鞋底做過年的新鞋子,一家人大部分時間都基本是窩在家中。
三九、四九最冷的時節(jié),家里人都悶在屋子里,沒有青菜吃,僅有的大白菜,父親還有些舍不得,大家只能吃春季曬干的香椿芽或者秋季曬的蘿卜干、蘿卜絲之類的干菜,甚至還有一些腌制的酸菜之類的,主食以玉米糊、紅薯、南瓜為主,間或穿插吃一些細糧,我和哥哥姐姐也是吃得津津有味。
不管怎樣,我還是很開心的,因為不用去放牛羊,并且每逢這樣的天氣,十有八九會下雪,我就可以玩雪了。雪下下來,山川河流,白茫茫一片,光禿禿的樹枝上也會積上一些,我就會用棍子去捅,一捅就是一大片落下來,落得頭頂、脖頸里到處都是,涼颼颼的,手也凍得像個紅蘿卜,但總是樂此不疲。堆雪人是老節(jié)目了,早已勾不起我的性質(zhì)了,雪后,屋檐上和很多樹枝上倒掛的晶瑩剔透的冰凌,才是我的最愛。低處的,小心摘下來,堆積在一起,任意著自己的想象力,擺出各種各樣的造型來;高處的,搬來梯子,更是小心翼翼地生怕摔碎了,完整地采摘下來,堆成冰林,在太陽下反射出美麗的光芒,冰林堆在那兒,兩三天都不會融化……
整個冬天,父親和母親都是數(shù)著九過的,不時聽到他們說,已經(jīng)幾九了,大人們關注著節(jié)氣的變化,關心著農(nóng)事和一年的收成,只有我們這些小孩子總是沒心沒肝地過著每一天,熱也好,冷也罷,總能夠找到屬于自己的樂趣。
過了春節(jié),再往后,五九六九差不多也快要到了,料峭的風也開始有了一絲溫暖的感覺,太陽的光芒也顯得不再那么犀利了,我知道,蟄伏的漫長的冬天,開始要退出了,真正應了后來才學到的英國詩人雪萊的名句:“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一九二九凍破石頭,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河沿看柳,七九河開八九雁來,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終于等來了五九、六九,春天蘇醒過來,萬物開始復蘇。七九、八九時節(jié),南方的大雁開始在天空排列成各種隊形向北飛翔,楊柳依依,河水淙淙,草長鶯飛,桃花、櫻花各種花次第開放,爭奇斗艷,蜂蝶群舞,儼然要把大地裝扮成四季最美的盛宴。
父親早已把冬天里修理好的各種農(nóng)具準備好,布谷聲聲,就要開始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農(nóng)事了——春耕和播種,“清明前后,種瓜種豆”,養(yǎng)精蓄銳的農(nóng)人們等這一刻已經(jīng)很久了,田野里農(nóng)人在耕地,揚鞭吆喝耕牛的聲音響起;小孩子們吹著各種用新枝做成的哨子,砍柴放牧;那似乎久違了的炊煙再次在村莊上空升起,顯得更加風韻婀娜……
數(shù)九天氣一過,大家又回歸到生機勃勃的生活中來了!
少年時光故鄉(xiāng)的數(shù)九盼九的歲月離我已經(jīng)很多年了,身在南方多年,已經(jīng)很少有機會品味故鄉(xiāng)鄂西北的數(shù)九天氣了,但父親在冬日的忙碌和無奈,母親那經(jīng)年不變的念叨聲:“一九二九凍破石頭,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河沿看柳,七九河開八九雁來,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卻時常在我耳邊縈繞,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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