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悠長

王霞

“三十的頭，十四的尾”，小時候過年，常聽大人們說這句話。一次，問母親這句話的意思，母親告訴說，臘月三十是小年，正月十四是大年，小年要吃豬頭，大年要吃豬尾。

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之后，年基本上就過完了，春節(jié)也就正式收尾。所以，在我們這個地方，過小年、大年都是非常隆重而講究的。

過年，最盼的就是那頓年夜飯。辛苦一年到頭，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頓可口的年夜飯，舉杯歡慶，開懷暢飲，其樂融融。

因為小年和大年都得準(zhǔn)備一桌豐盛的年夜飯，所以菜品很關(guān)鍵，有錢人家山珍海味，平民百姓也是美味佳肴。無論是山珍海味還是美味佳肴，豬肉都是必不可少的。

俗話說，“有錢沒錢，殺個豬兒來過年”?？梢?，殺豬過年是多少人的期盼。那些年，生活條件沒有這么好，殺一頭豬就要吃一年，所以殺豬過年就顯得尤為重要。

在農(nóng)村，幾乎家家都要?dú)⒛曦i，一進(jìn)入臘月，陸陸續(xù)續(xù)就排起輪子請屠夫殺豬了。屠刀所到之處，豬兄“嗷、嗷”慘叫一片，盡管聲調(diào)頗高，但還是敵不過人們的歡愉、吵鬧之聲。一眾人七手八腳，按的按頭，拉的拉腿，屠夫白刀子進(jìn)紅刀子出，“嗷、嗷”之聲戛然，去掉豬毛，開膛破肚，大卸八塊，可謂一氣呵成。豬兄無論肥廋，都逃不脫被飼養(yǎng)之人吞食的命運(yùn)。

“三十的頭，十四的尾”，還體現(xiàn)在兩頓年夜飯的豬肉菜品上。用我們小地方的話說，小年三十吃豬腦殼（豬頭），大年十四吃坐墩肉（豬尾），有頭有尾，生活就圓滿了。

兩頓年夜飯烹煮豬頭豬尾的那個場景，終是忘不了的。記憶里，年三十早上，灶頭上那口大鐵鍋里，油浸浸的臘豬腦殼看上去挺頑皮，在裝滿清水的鐵鍋里正襟危坐，閉目養(yǎng)神，參禪悟道。肥嘟嘟的臉上眼睛緊閉，鼻梁上幾道深深的皺紋，連接著圓圓的兩個鼻孔，露出牙齒的嘴巴好像在述說被煎煮的無奈。不過，那兩只耳朵看起來十分有趣，像兩只翅膀，欲拉起豬腦殼上升飛翔。

溝壑縱橫的豬臉上那些細(xì)毛，得用火鉗幫忙才能燒干凈。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wù)一般都是父親來完成，只見父親挽起袖子，一只手揪住豬腦殼上的耳朵，一只手將燒得通紅的火鉗拿起，對準(zhǔn)豬耳朵、豬眼睛、豬鼻子等隱藏著細(xì)毛的部位鉆，火鉗和肉碰撞，有一種“嗞、嗞”的聲響，甚是悅耳。而調(diào)皮的我們，總喜歡圍著這個丑不拉幾的、皺巴巴的豬臉討論個沒完沒了，真是些沒心沒肺的孩子。

渾圓的坐墩肉，在燒煮時又有不同。父親將燒得紅彤彤的火鉗，鉆入肥得流油的坐墩上，鉆幾個深孔，再把燒紅的火釬或火鉗平放在肉上烙。父親告訴我們，燒好的肉只要用刀輕輕一刮，就可看見里面焦黃焦黃的，這就達(dá)到火候了，煮的時候皮和肉才不會分開，才能保證切出來的肉片完整好看。

那年月，豬肉，始終是年夜飯上的主角。每家每戶宰殺的過年豬，多是自己喂養(yǎng)的，吃的是熟飼料，喂養(yǎng)時間也都在一年以上，煮熟的豬肉吃起來特別香糯，那味道，駐足在心間，飄散在記憶里，讓人想起來就要流口水。

當(dāng)然，一頓年夜飯，只有豬肉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的。

俗話說得好，年年有余。所以，與“余”諧音的“魚”就成了年夜飯上必不可少的一道菜。那時可不像現(xiàn)在這樣，只要出門，市場上隨時都能買到各種各樣的魚。那些年想吃魚呀，可并不是人人都能辦得到的。有錢的家庭可提前到縣城去買，一般人家也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我家房子背后，一條清澈的河流終年流淌，水清魚肥。雖是冬天，但要捉幾條魚兒過年，還是不難。捉魚，是哥哥們的拿手戲，哥哥們挽起褲腳踩入水中，過年的喜悅讓冰涼的河水都變得溫暖起來。他們用河里的鵝卵石筑起一道“V”型河堤，那一尾尾魚兒就乖乖的鉆入了專門為它們設(shè)置的陷井里，那可都是肉質(zhì)鮮嫩，美味可口的極佳生態(tài)食品。哥哥們把從河里捉起來的魚兒放在盆子里，一條一條用刀破開肚子，掏出內(nèi)臟，清洗干凈，放進(jìn)湯鍋里放點(diǎn)油和鹽，那味道自然而鮮美。條件好點(diǎn)的家庭，還會去市場上買回大魚，加入其他佐料，做成麻辣味、酸湯味、糟辣味，但我還是喜歡那“水煮鹽巴相”的原汁原味。

記憶里，水豆花的清香抹也抹不掉。用石磨推出的豆?jié){燒制的水豆花，那個鮮嫩啊，只能在記憶里尋找，那是家鄉(xiāng)的味道，媽媽的味道。老百姓有個習(xí)慣，年三十不能推磨?！斑^年推磨肚子會痛”，小孩子不知真?zhèn)?，因為怕肚子痛，所以年三十都不敢去拉動石磨。年三十那天，家家的石磨都會張開大嘴，露出一瓣瓣大牙齒，不知它們是等待進(jìn)食還是在張口喘息。大人們說，石磨辛苦了一年，要歇歇?dú)饬?。我想，這才是主要的吧，說肚子會痛是哄小孩子玩的。

其實，就在頭天晚上，這一瓣瓣大牙齒吞咽下一顆顆被水泡脹的豆子，細(xì)細(xì)咀嚼，將股股漿汁從石磨緊閉的大嘴里吐出，在大鐵鍋里燒制成白嫩嫩的水豆花。年夜飯上，白嫩嫩的水豆花可叫人眼饞了，挑上一塊，慢慢放入口中，抿上一口，豆香回甜，如果再沾上一點(diǎn)油海椒，那可是神仙都羨慕啊。

農(nóng)家小院里，時有雞、鴨、鵝飼養(yǎng)著，也有專為年夜飯準(zhǔn)備的，伸手抓一兩只宰殺，就能豐富餐桌。清蒸、紅燒、爆炒、燉湯，無論哪種烹飪方式，都會讓人大快朵頤，大飽口福。

一桌年夜飯一般都有十多道菜，雞、鴨、魚肉一年難得吃上一次，所以總是穩(wěn)居餐桌正中。“殺豬過年，樣樣齊全”，豬身上的腰、心、肚、舌、頭、尾、腿、足烹制的無數(shù)道菜品，翻著花樣的裝點(diǎn)在餐桌上，不說是滿漢全席，起碼也是畜禽鮮肉大聚會。

一年忙到頭的一家子，圍著餐桌，觥籌交錯，談天說地，笑聲朗朗，享受著人生歡樂，品鑒著人間美味，痛痛快快地品味年夜飯的香甜，別提有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