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瞰深秋（組詩）

俯瞰深秋

蒼郁的深秋更涼了

而貼緊額頭的機窗玻璃依舊溫熱

鐵翼之下，我傾身極目

黃色的大河挾裹著轟鳴去了遠方

似乎聽到了長水奔涌的聲音

那些我看不清楚的籬笆或者老樹

有的在深谷仰望

有的在岸邊落葉

誰的裙邊掬成藍色的港灣

誰的峰巒引燃赤橙的火焰

是天空的唇線

是大地的萬山

我慶幸，在這疫情掩蔽的深秋

自己還能被這

龐大的事物所驚醒

九 月

偌大的青空之城，只有天際一環(huán)

退役的史前巨獸或仰或臥

雪獅，靈鹿，飛豹，闊肩的犀牛

仙人早已遠去，它們被集體失音

讓舊事疏于相互辨認

謊詞也不再會輕易跌落人間

我在新的云漠中踟躕，常有假想

這一切都是風的記憶

它們的變換已經(jīng)成為一種象征

被季節(jié)嵌進九月

一路向北

夜已深，一路向北

我忙于告別

一個又一個的村莊

和那陌生而熟悉的燈火

耳麥呼喚耳麥，言辭也變得警惕

在這月高風黑的茫茫蒼穹

飛得越高，走得越遠

溢出的詩句就會在空中飄浮

當我傾聽這世界的真相

目光舉向更高的云層

繁星閃爍的天幕更令人動情

骨頭休息的地方

重型噴氣機在低空

做著慢速進近

圍繞都市的燈火，遠勝

璀璨的星河

我轉(zhuǎn)過臉，透過被霓虹

穿刺的冬夜

仍然可以看到一片片

肢解的黑暗

那里是高聳的山，寬闊的海

那里是人間電鋸抵達不了的土地

如果再聚瞳凝眸，我還可以

看到一棵落葉的苦楝樹

和一只小頭的寒鴉，聳峙著

立體而沉默的戒語：

“無趣的光，請遠離這些

骨頭休息的地方”

光的意外

人間的黃昏，塞滿了記憶

凝重，彌漫，緩緩墜海

看天上那瀑瀉而下的事物

散發(fā)著夢的鏡像

持續(xù)吹送著橘紅色的火

像是熏燃的窯爐，抑或是在烘焙

風中的云彩

廢墟里

崩裂出無數(shù)光的意外

墜落的絢爛并不是最后的抒情

蝴蝶的骨骼

我終于看到，蝴蝶擁有

火焰的翅紋

在一個深秋的黃昏

匐在天際

像被晨露打散的一抹炫彩

這并不是莊子的蝴蝶

而是空中鋦著金子的流云

它用觸須撥開無限的遼闊

描摹夕霞的斑駁

在割草機卷起的漫天風暴中

它擁有了一副閃電的骨骼

青天的遠郊

青天的遠郊或許是另一個中心社區(qū)。

常居諸多的亡魂，包括死去的大樹

和一些碎裂的石頭

它們交談著：使用近乎結冰的

語氣，類似模棱兩可的弦外音。

我端坐在駕駛艙，與陌生人

用耳麥說著簡潔的話。偶爾

喝一小口巖茶，凝視機窗外

—兩朵白云彼此剛剛抱緊

瞬間又從對方的身體里逃離

正如人們常說的：穿堂之風

這些無情的事物都來自哪里呢？

沒有姓名，也沒有背景。但是

皆能熟練轉(zhuǎn)動時間的金匙！

可以隨意召回古寺寂寥的鐘聲

可以任性拔出棺槨銹住的長釘

王峰，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山東航空北京分公司總經(jīng)理，現(xiàn)為波音客機機長。作品發(fā)表于《人民文學》《詩刊》《十月》《作品》《星星》《草堂》《鐘山》《揚子江》《特區(qū)文學》《上海文學》等期刊。出版詩集《三萬英尺》《睡在溪邊的魚》《天際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