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立新
小時候,我家在豫西地區(qū)一個偏僻的山村,村里幾十戶人家,四百多口人,住得七零八落。有的在東溝,有的在西溝,也有的在下溝、土門溝、小寨坡等,從地名上就能夠感覺到溪流、山坡、溝壑的縱橫交錯。我們村叫漿紡院,我家位于村中部。
二十世紀(jì)六七十年代,村里家家養(yǎng)有狗,都是本地狗,品種不算名貴。但在我看來,它們就是“精靈”。
我七歲時,家里養(yǎng)著一只黑狗,它下了三只狗仔,可能因為生活困難吧,只存活了一只。這只小狗兩個月大的時候,黑母狗不知何故死去了,死的時候骨瘦如柴。小狗依偎在死去的母狗身邊,不停地唧唧叫喚,滿眼淚花。
我母親也不停地嘆息,想移開小狗,好把母狗埋了,小狗就是不肯,越發(fā)凄厲地抽泣。這種情況一直持續(xù)了兩天,小狗沒吃一點兒東西,沒喝一滴水。母親最后不得已把小狗抱開送到了親戚家,才把母狗埋了……
過了半月左右,我太想念小狗了,就把小狗抱了回來。這只小狗太可愛了,我們天天形影不離。慢慢地它長大了,跟我賽跑,跟我游戲。我倆一起去割草,一起去溜紅薯,一起去拾麥穗,溝溝坡坡,遍布我們的身影。
那年冬季,小狗莫名其妙就沉默起來,靜靜趴在院子的一角,不吃也不喝,看起來很沒精神。
我放學(xué)就抱住它,把我每天也不能緊飽吃的紅薯面窩窩頭嚼碎了,喂到小狗嘴里,可它只是吃那么一點點。又過了三天,小狗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了。我干脆不去上學(xué),在家陪著小狗。第二天,母親發(fā)現(xiàn)我逃學(xué),氣壞了,就嚴(yán)厲地訓(xùn)斥我,把我趕到了學(xué)校。我根本無心聽課,一上午坐立不安,盼著放學(xué),盼著回家。好容易放學(xué),小狗卻不見了,急得我失聲痛哭。
母親說,大娘家的小豬死了,大娘抱著小豬哭了一晌午,那是因為豬能賣錢。我哭個啥勁兒?還讓我別哭了,她把小狗送出去治病了。又過了幾天,小狗真的回來了,但看起來很虛弱。但真相是,母親怕小狗影響我學(xué)習(xí)藏了起來,她在偷偷照顧。
我問母親,狗咋好了?母親說:狗命大得很,不會輕易死的,它要經(jīng)歷翻腸子的階段。
原來,狗要平安長大,要經(jīng)歷翻腸子的痛苦,就像鳳凰涅槃、老鷹換喙。經(jīng)歷磨難之后,小狗變了,它的皮毛由原先的黃色變得金黃發(fā)亮,性格也變得沉穩(wěn)。見到任何動物,不再去追逐戲耍;見到生人,都要哐哐亂吠。
小狗天天送我上學(xué),然后就在學(xué)校門口附近玩耍,等我放學(xué)。我剛出校門,它就跑過來,圍著我親啊親啊,然后我倆一起回家——這成了我們每日生活的必須。晚上,小狗臥在門口。時不時幾聲吠叫,像是打更,也像在轟趕著什么東西。每當(dāng)我家的狗一叫,村里其他的狗也跟著叫,誰也不知道它們?yōu)槭裁唇小?/p>
我們村,當(dāng)時有五六十只狗吧,一般都沒有專門的名字。我們家的狗,我習(xí)慣性地叫它“嗷嗷汪汪”或者“嗷汪”。
村里的人,都喜歡嗷汪,因為它從來不對村里人狂吠。大人們說嗷汪是我們村的狗王,它只撕咬外來猖狂的狗或野生動物,而本村的動物它會保護。它也不欺生,如流浪到我們村逃荒要飯的生人它也不咬,反而會跑回家里,汪汪叫幾聲,仿佛在告訴我們,有親戚上門了。這時,母親就會拿一些吃的出去,嗷汪就搖著尾巴,一副高興的樣子。
從外表看,嗷汪在一干狗中最為漂亮、英武,就像一頭威武的雄獅。
有一次,我去十幾里外的姑姑家,爬山、越嶺、翻溝,要經(jīng)過好幾個村子。如果沒有大人跟著,村里的狗就會攔住去路,又追又叫,讓人不敢通過??晌矣朽煌舾?,不怕。
果不其然,走到土門溝村時,幾只狗狂吠著攔住了去路。我倒退幾步,站在路邊,想僵持一會兒,看看有沒有狗主人出來招呼下。誰知道嗷汪直接朝著領(lǐng)頭的那只黑狗沖了過去,一下就把對方撞翻在地。還不罷休,緊跟著一個跳躍,朝另一只大黃狗咬去。大黃狗還沒反應(yīng)過來,耳朵就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其他幾只狗見狀,轉(zhuǎn)頭四散開去。大黑狗、大黃狗被嚇壞了,一步步往后退,一直退到一家大門口。大門關(guān)著,只好夾著尾巴、靠著門板跟嗷汪對峙。嗷汪不再理會它們,淡定地回到我身邊,搖頭擺尾哼哼幾聲,好像說,不怕,走。我跟著嗷汪,過了土門溝村,那幾只狗默默地目送我們出村。
后來,到附近親戚家送個信、通個話,都由我和嗷汪完成,而不用大人陪著。一路上,再沒有遇到過攔路的狗,有些狗居然和嗷汪成了朋友。
有一次,我去姑姑家,由于貪玩,回家時太陽眼看就要落山。等我走到小寨坡時,天已經(jīng)黑了。月光朦朦朧朧的,路旁荒地不遠處又添了一座新墳,墳上的花圈在冷風(fēng)的吹拂下,不停發(fā)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老墳地里磷火點點閃爍,像是鬼怪的眼睛。又想起大人們平日講的那些鬼怪故事,不由得我后背發(fā)涼,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猶豫著,不敢往前走,正想著要不要返回姑姑家,嗷汪出現(xiàn)了!我的膽氣一下子就回來了。我叫了聲“嗷汪”,嗷汪立刻跑到我身邊,向我搖瑤搖尾巴,然后就狂吠著向墳地沖去,它在墳地上轉(zhuǎn)了一圈,又回到我身邊,仰著頭,像是在告訴我別怕。嗷汪如此重復(fù)了兩次,我的心情才漸漸平靜下來。從此只要有嗷汪在,晚上走再遠的夜路,我也不再害怕了。
嗷汪還是救人性命的英雄。那年夏天,一個中午,我們叔伯兄弟在村中池塘里玩水。我剛學(xué)會游泳,從池塘這邊游到那邊,已經(jīng)是體力和技術(shù)的極限。兩個弟弟都不會游泳,只能在淺水區(qū)玩。那會兒,我在池塘的北邊,弟弟們在南邊,不知怎的,兩個弟弟滑到了池塘深處。
水淹沒了他們,他們在水里拼命掙扎,頭時隱時現(xiàn),胳膊亂扒亂抓。嗷汪在岸上急得狂吠亂叫,來回躥動。我頓時也慌了,趕緊朝弟弟們落水的方向游。我才游到池塘中央,我們村的憨厚哥從南邊跑了過來,他連衣服都沒脫,撲通一聲跳進池塘,一手抓住一個,把兩個弟弟拉上了岸。
后來才知道,憨厚哥擔(dān)水路過池塘,剛過去不久,就聽到嗷汪撕心裂肺在狂叫,他一回頭,嗷汪已經(jīng)跑了過來,拱咬著自己的衣襟。他心下一動,扭頭發(fā)現(xiàn)了險情,不由分說,扔下扁擔(dān)就跑過來救人。
憨厚哥說,要不是嗷汪,他就走遠了,是嗷汪救了他倆,不,是我們仨。因為憑我的水性,不是找死嗎?這樣看來,我還不如嗷汪聰明啊。
有年冬天,我們村經(jīng)常出現(xiàn)雞被咬死或丟失的現(xiàn)象,人們都非常疑惑。那些日子,嗷汪不再陪我上學(xué),而是在村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與其他狗頻繁接觸,到了晚上,嗷汪也與平日不太一樣。
就這樣過了幾天,一個早上,村里的三只狗和嘴里叼著一只東西的嗷汪從東溝方向跑了回來。當(dāng)時,玉春叔、金良叔和建幫哥等人也看到了。玉春叔走近一看,興奮地說:黃鼠狼,黃鼠狼!從此,村里的雞子都安全了。
不知不覺,我上五年級了,嗷汪更加健壯和威武。二十世紀(jì)七十年代末,母親帶我和弟弟要去縣城里和父親一起生活。我們興高采烈,準(zhǔn)備了好幾天,嗷汪也很高興,好像它也知道城里生活好似的。當(dāng)時交通條件差,家到縣城大約二十多公里,也不通公交車。本家一個人用馬車送我們到了縣城,嗷汪也歡天喜地地跟著我們。
才去的那幾天,家里不斷來人,都是父親的單位同事或朋友。我和嗷汪都不認(rèn)識他們,就悄悄地躲在一邊聽他們說話。一個下午,家里又來了兩個人,他們說,城里不能養(yǎng)狗,得把狗賣給經(jīng)營處等等的話,還說明天來拉狗。
嗷汪許是察覺到了異常,從那一刻開始變得緊張不安。
第二天上午,家來了四個人,其中就有昨天那兩個不速之客。他們帶著繩子和電棒子。他們坐下后,父親開始找嗷汪,門口院子找了個遍,還是沒找到。問我,嗷汪去哪了?我說不知道。
突然,一個人說,它在床底下!父親掀開床單一看,嗷汪果然在床下,叫它出來,它就是不出來,用白饅頭引誘它,它還是不出來,嘴里不斷發(fā)出唧唧的嗚咽聲,眼淚還不停地往外流。
我也哭了,便央求父親,不要賣掉嗷汪。我母親也說:不賣了,真不行送到壽家(我大舅家)吧。嗷汪和我的眼淚,終于感動了那些人。但從此以后,我很少見到我的嗷汪了。
我想念嗷汪,多次在夢里和它見面、玩耍,一如從前。
一個月后,我中午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我突然看見了嗷汪。它一下子撲到我身上,又舔又叫,我倆親熱了好一會兒。最后,我要領(lǐng)它回家,可它就是不動。沒有辦法,我邊走邊回頭,嗷汪眼里盡是無奈和不舍。到家后,我趕緊問:嗷汪回來沒?母親笑著說:沒有啊。父親大聲斥責(zé)我:你做啥青天白日夢呢?
我原來以為,只有我在思念嗷汪,誰知嗷汪也在想我。它在半道上等著我,就是想見見我??伤辉敢飧一丶遥氐轿铱h城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