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躍成
南海之帝為倏,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混沌。
“咣咣咣……”,妻子在廚房把廚具弄得動靜很大。
倏與忽相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
七個月的兒子阿寶在搖籃哇哇大哭,妻子從廚房來到客廳,邊走邊用圍裙擦干手上的油漬。
倏與忽謀報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p>
“咔嚓”妻子將燈熄滅了,用陽臺改造成的狹窄畫室里一片黑暗,宛如神創(chuàng)造世界以前的淵面。
茹藝從《應(yīng)帝王》魄麗奇特的象征世界中回到柴米油鹽的現(xiàn)實世界。
“畫、畫、畫!你畫了十年,不還是一個縣文化館干事?職稱上不去,領(lǐng)導(dǎo)崗位沒你份兒,除了美麗鄉(xiāng)村建設(shè)那幾副墻體宣傳畫補助了五百元,算一下你投稿搭進去多少錢?”妻子解下圍裙,抱起阿寶邊搖晃邊數(shù)落著茹藝。
日鑿一竅,七日而混沌死。
茹藝放下畫筆,走出畫室,趕緊圍上圍裙,接著妻子的工作熟練地拾掇著廚房,大腦里井噴式的創(chuàng)作靈感仍在繼續(xù)。
“這個月的房貸、水電費、物業(yè)費一繳,家里沒有一點兒錢了,阿寶總要吃奶粉吧,你總不能讓我穿毛衣過夏天吧,下周二就是端午節(jié),我總不能空手回娘家吧?!”四十歲不到的妻子因下崗的原因變得特別暴躁,好像是提前進入了更年期,祥林嫂一樣整天嘮叨,茹藝已經(jīng)司空見慣。
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似乎有一道閃電猛然照亮了茹藝的精神世界,一幅完整的構(gòu)圖在他腦海中完成。他要用冷暖色調(diào)交替著去表現(xiàn)有形之“倏”和無形之“忽”二神“猶懷偏滯,未能和會”而“不順自然,強開耳目”致混沌“不終天年,中途夭折”。他要用抽象的線條和看似雜亂的褚黃、瓦灰、肉紅各色調(diào)去表現(xiàn)混沌臨終時的那一瞬間,他要用天邊露出的一線天青白暗喻混沌得到雨露滋潤后將涅槃新生。
妻子數(shù)落累了,半躺在客廳沙發(fā)上,拍著阿寶,迷迷糊糊地哼著催眠曲。
茹藝收拾完廚房,解下圍裙,輕手輕腳給妻子披上一床毛巾被,回畫室打開燈繼續(xù)揮灑著飛揚的思緒。此時的茹意感覺自己不是在畫畫,調(diào)色板、畫筆、畫框、油彩、刮刀等等仿佛是交響樂隊的一件件樂器,由他指揮著演唱一曲神圣的贊歌。
整整兩個小時,茹藝完成了他十年繪畫生涯中自己最滿意的一幅作品,鄭重其事題款《混沌之死》,署名蓋章,用吹風(fēng)機吹干,裝入檔案袋,準(zhǔn)備第二天寄給市文化館參賽。
做完這一切,茹藝感覺自己像女人分娩一樣,既疲憊不堪又充滿甜蜜,他躡手躡腳回到臥室,簡單洗漱完畢,脫去外衣愉快地進入夢鄉(xiāng)。
客廳里沙發(fā)上的妻子被茹藝的鼾聲驚醒。她非常好奇茹藝究竟完成了什么樣的一幅作品,竟然不再像剛開始創(chuàng)作參賽作品一直到昨天晚上一樣夜夜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眠。她走到“畫室”,打開燈,從檔案袋拿出茹藝剛完成的《混沌之死》,忽然覺得眼熟,似乎以前就在哪里見過。猛然想起兩個月前因和茹藝賭氣用他的畫布給阿寶當(dāng)尿布,阿寶幾次大小便留在畫布上的杰作跟這幅《混沌之死》有點像,就趕緊找來那塊尿布。兩幅“作品”擺在一起,還真有幾分神似!于是妻子突然有了個惡作劇的想法,把兒子阿寶的“作品”署上《混沌之死》四個字,又把茹藝的印章加蓋好,偷偷換掉茹藝的作品,想象著茹藝被嘲笑和調(diào)侃,以后不再花錢買顏料、畫布,從此斷了投稿的念想,省出一筆錢貼補家用,心中無限解氣。
兩個月后,茹藝誤投的作品《混沌之死》獲得市文化館征稿一等獎,在展館的名家點評里說這幅作品“表現(xiàn)手法新奇,取材新穎,打破傳統(tǒng)技法,代表著繪畫界又一新潮流派的誕生。”從此茹藝的人生一路開掛,金錢、鮮花、榮譽、地位紛至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