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冬梅
約翰·C. 凡·戴克(John C. Van Dyke,1856—1932)是美國自然作家之一,羅格斯大學第一位藝術史教授,以其《沙漠:自然現(xiàn)象的進一步研究》(the Desert: Further Studies in Natural Appearances, 1901)而聞名,該書改變了美國人看待西南部沙漠的方式。美國西部作家富蘭克林·沃克稱贊凡·戴克是欣賞美國干旱風景的“領路人”,認為他“第一個真正看到沙漠,并且寫得最好”。
凡·戴克出生在新澤西州新不倫瑞克的一個富裕且有影響的家庭,父親曾是律師、銀行行長、國會議員和新澤西州最高法院的一員。在凡·戴克的眼中,新不倫瑞克是一個理想的大學城,拉里坦河蜿蜒流過,四周有他喜愛的農(nóng)田和農(nóng)場。凡·戴克在明尼蘇達邊界的蘇族印第安人中長大,曾以一個牛仔的身份繼續(xù)向西流浪,后又在哥倫比亞大學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畢業(yè)后在新不倫瑞克神學院做圖書管理員,他的家是由神學院專門為他建造的,坐落在一座小山上,可以俯瞰田園風光,可以在熟悉的樹林中獨自漫步,更多的是享受與有識之士結下的友誼。這一階段對凡·戴克影響至深,他開始對當時的藝術和文化產(chǎn)生了興趣。當被任命為圖書館館長時,凡·戴克已經(jīng)出版了兩本關于藝術和文學欣賞的書。早年在印第安人中的生活和拓荒經(jīng)歷與他后來的學者生涯相結合,使他的寫作浪漫而又豐富多彩。凡·戴克出版了40多本書,這些書內(nèi)容廣泛、風格多樣,既有專業(yè)性、學術性極強的美學和藝術史專著,也有普通讀者廣泛閱讀的旅游書籍和藝術鑒賞指南,還有他對家族宗譜的研究和回憶錄。簡而言之,凡·戴克是他那個時代最受歡迎的作家之一,也曾擔任過國家藝術與文學學院的院長,經(jīng)常巡回演講,在美國東部文學界頗有影響。
隨著作為藝術評論家的聲譽日漸確立,凡·戴克結識了西奧多·羅斯福和馬克·吐溫等重要人物,后來又擔任美國首富、鋼鐵巨頭安德魯·卡內(nèi)基的藝術顧問,他的名聲越來越大,有機會接觸到許多文化精英,并投身到“藝術至上(Art for Art’s Sake)”運動中。在這一運動中,凡·戴克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審美,認為自然蘊藏著最高的美,對自然美的呈現(xiàn)才是藝術的理想境界。他的自然系列叢書“視自然為藝術”:《為了自然本身:對自然現(xiàn)象的首次研究》(1898),《沙漠:自然現(xiàn)象的進一步研究》(1901),《蛋白石海:印象和表象的持續(xù)研究》(1906),《山:印象和表象的新研究》(1916),《科羅拉多大峽谷:對印象和表象的反復研究》(1920),《草地:司空見慣的研究》(1926),認為自然本身為懂得欣賞它的人類提供了“最高的”審美體驗。凡·戴克和他的追隨者們認為,最高的美不是人造的,而是原始自然的形式和顏色:沙丘看起來“像流水的線條一樣優(yōu)美”,沙丘的“形態(tài)似乎是有節(jié)奏的、流動的”。凡·戴克把野生的大自然看作他的至善,他最高的審美樂趣的源泉,“欣賞美是生命中最高的善,而我們發(fā)現(xiàn),大自然本身就是最大的美”。對他來說,大自然給了他一幅形式多樣、色彩豐富的畫布。
凡·戴克自幼就表現(xiàn)出浪漫的一面,童年時代自家宅邸的一幕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我最早的記憶中,有一件事是在綠橡樹的那間長長的音樂室里,母親坐在一架紅藍相間的管風琴前,高唱著《很久,很久以前》。我可以看到自己坐在地板上玩玩具,房間里暗下來以遮擋熱浪,母親穿著白色的衣服。天花板上掛著一盞巨大的玻璃枝形吊燈,一束散亂的陽光照在棱鏡上,在她頭上投下一圈彩色的光暈。我一直記得這一畫面,記得她從一本大樂譜中唱出的《很久,很久以前》和《歡樂的游吟詩人》的那份悲傷?!敝心暌院螅病ご骺吮憩F(xiàn)出不同于他人的浪漫,自封為沙漠的“情人”。由于呼吸系統(tǒng)問題的困擾,他定期到美國西南部沙漠,去尋求那里清澈、干燥的空氣帶來的緩解。拿上手槍,把腿搭在他的印第安小馬身上,凡·戴克孤身一人進入了沙漠的未知地帶。出發(fā)前,他向東部的讀者們致意,敦促他們和他一起騎行“在亞利桑那州那迷人的平頂山上”,“越過文明的鐵絲柵欄”,“進入一片狼的咆哮和強盜潛伏的區(qū)域”。凡·戴克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帶領讀者去發(fā)現(xiàn)“沙漠世界的美好事物”和大自然的“偉大真理”。在長達三年的時間里,凡·戴克獨自穿越了莫哈韋、科羅拉多和索諾蘭沙漠。在這里,他用強烈的熱情和豐富多彩的意象寫就了他的經(jīng)典著作 《沙漠》(自然系列叢書第二卷),向讀者介紹了西南地區(qū)的奇特自然現(xiàn)象,描述了該地區(qū)的海市蜃景、沙塵暴、動植物以及其他在當時大多數(shù)美國人看來還很陌生的特征,淋漓盡致地表現(xiàn)了“藝術至上”原則?!渡衬穼γ绹髂喜扛珊档貐^(qū)產(chǎn)生了重大影響,是第一部用英語對美國沙漠進行美學處理的作品,為沙漠的藝術處理提供了范式,開創(chuàng)了如今流行的沙漠寫作體裁。勞倫斯·克拉克·鮑威爾(Lawrence Clark Powell)甚至認為,“所有關于西南部的著述都源自于《沙漠》”。凡·戴克是第一個把沙漠描述成富有自然之美的作家,他對沙漠景色的生動描寫既浪漫又豐富,將這個曾經(jīng)被人鄙視的地方變成了國家的財富,成為整個沙漠文學流派的靈感來源,為沙漠寫作開辟了道路,從瑪麗·奧斯汀、約瑟夫·伍德·克魯奇到埃德溫·科爾,從愛德華·阿比到安·茲威格等,其荒野書寫無不受凡·戴克的影響。
《沙漠》的新視角影響了成千上萬的美國人,一經(jīng)出版即掀起波瀾。美國著名雜志《日晷》對1901年版《沙漠》做了題為“西部荒原”的書評:“約翰 · C.凡·戴克教授的作品中,我們終于看到了一位在這片荒原上的探路者,……以藝術家對色彩和形式的欣賞,以及一位自然愛好者對這個新奇而不尋常的地方的熱情,描繪了她的榮耀、她的莊嚴和她的神秘。” 17年后,《沙漠》(1918)有了插圖版,《日晷》雜志對該書的熱情絲毫不減:“《沙漠》,現(xiàn)在有了插圖,以圖畫、詩意和科學的方式重現(xiàn)了西南部的大片干旱地帶, ……如此令人愉快的結合,這在權威作品中很少見到。經(jīng)過17年的印刷,這一主題魅力依舊?!薄渡衬妨钊诵淖砩衩?,整個國家都激動得戰(zhàn)栗起來。在1901年到1930年間,《沙漠》被重印了14次。1976年,亞利桑那州歷史學會重印了這本書,1980年,Peregrine Smith出版社把該書列入了“文學博物學家”系列。該書至今仍在印刷,其受歡迎程度和影響力由此可見一斑。
作為第一部贊美沙漠的作品,《沙漠》改變了美國人看待西南部沙漠的方式,是對傳統(tǒng)的沙漠態(tài)度的一次重大突破。在歐洲移民開拓美國西部的早期階段,人們普遍對沙漠持蔑視態(tài)度,認為沙漠上布滿了毫無價值的仙人掌和巖石,是未被開墾的蠻荒之地,大多數(shù)功利心很強的拓荒者鄙視沙漠的存在,視其為“上帝的錯誤”。19世紀早期,約翰·C. 弗里蒙特(John C. Fremont)告訴美國人,西部的沙漠可能是野蠻而令人厭惡的環(huán)境。繼弗里蒙特之后,威廉·劉易斯·曼利(William Lewis Manly)、馬克·吐溫和威廉·埃爾斯沃思·斯邁斯(William Ellsworth Smythe)等作家在沙漠中看到的也只有荒涼。1811年,第一批盎格魯沙漠探險家之一,澤布隆·派克(Zebulon Pike),將新墨西哥描述為“貧瘠的荒地,幾乎沒有文化的荒原”。1861年,霍勒斯·格里利(Horace Greeley)以更加夸張的語調(diào)表明他對沙漠的厭惡,斷言在這片荒漠里(現(xiàn)在的內(nèi)華達州),“饑荒坐上了王位,揮舞著他的權杖統(tǒng)治著一個特意為他創(chuàng)造的領土?!?899年,約翰·巴勒斯被猶他州的荒蕪之地所震驚,“那里的土地似乎被活剝了皮”,呈現(xiàn)出“一種奇怪且在許多方面令人厭惡的景象”。總之,19世紀之前,美國人認為沙漠是不可救藥的荒蕪之地,除了那些為了毛皮而捕獵者外,大多數(shù)美國人是不會考慮搬到沙漠附近的。但是,人們往往是通過自己的偏好和習慣來觀察周圍的環(huán)境,并傾向于按照他們所看到的方式來重塑這個世界。到了20世紀初,人們的態(tài)度就發(fā)生了變化,凡·戴克的《沙漠》的問世逐漸使人們開始微妙地欣賞西南部廣闊的荒野,他的沙漠書寫重塑了人們對沙漠的看法,從傳統(tǒng)的蔑視轉變?yōu)橐曃髂蠟橐粋€因其荒野之美而值得欣賞的地區(qū),標志著人們對待沙漠的態(tài)度的巨大轉變。
《沙漠》贊賞自然之美,開篇和結尾都強調(diào)了沙漠的質(zhì)樸之美,西南地區(qū)的貧瘠土地“本身就是美麗的”?!八囆g至上”以及與之相關的印象主義不僅強調(diào)自然是最偉大的藝術,而且強調(diào)運用色彩和光線來捕捉轉瞬即逝的美的瞬間。該書的章節(jié)標題《光》《空氣》《色彩》《沙漠的天空與云彩》《幻想》就讓讀者想象并享受著沙漠的視覺美。凡·戴克的《沙漠》是一幅散文畫,用散文的意象來捕捉藝術家們用顏料所做的事情。沙漠上觀日出即是一首狂想曲:
那束光!世上有如此美麗的東西嗎?它是怎樣透過陰影閃爍它的顏色的!
它是怎樣給山頂鍍上一層金色,而又在沙漠的沙丘上閃著白光!
在任何一塊土地上,有什么比陽光更燦爛!
即使是在這沙漠里,在這像流星雨般猛烈而炎熱的地方,
它也是萬物效忠的一種至高無上的美。
在《沙漠》中,原來的茫?;囊俺蔀榫哂猩铄渥匀幻赖木坝^,擁有非常復雜的生態(tài)系統(tǒng),奇異的熔巖峰、無盡的仙人掌灘、罕見的動物、帶有濃郁特色的土著居民。它不是一個單調(diào)的荒地,而是一個仙境,“世界上最具裝飾性的景觀……那里的空氣是彩色的。白天,一個精致的“淡紫色的面紗”懸掛在遠山之上,到了晚上,一個巨大的“橙色的沙漠月亮”從山脊上升起,在磷光中沐浴著平原。在這片神秘的土地上,靛藍蜥蜴在灼熱的沙地上穿梭,野貓用“像大鏡子一樣的眼睛”和“像鋼尖一樣的牙齒”向外窺視。這樣生動的描述為讀者提供了一場沙漠視覺盛宴,使美國大眾看到了新的沙漠欣賞方式。下面這段經(jīng)典描寫同樣為讀者提供視覺享受,賦予讀者積極的情緒來欣賞沙丘的形式和色彩美:
北面的一長排沙丘,同樣荒涼,卻又美得出奇。這里的沙子比雪還細,
它的曲線和拱形,形成連續(xù)飄流的溝壑,具有流水之線條美。
沙丘的形態(tài)總是有節(jié)奏的,流動的,就顏色而言,沙漠中沒有什么比它們更好的了。
清晨,在太陽升起之前,由于天空的折射,沙丘呈天空藍;
……在藍色的月光下,它們像北海的冰山一樣閃閃發(fā)光。
凡·戴克是美國文學史上第一個成功地用文字捕捉到沙漠美景的作家,其《沙漠》之美又遠遠超出了光、線和色彩美學的范疇。凡·戴克明白,沙漠的美麗在于不讓人類文明進入沙漠。他努力向觀眾灌輸荒野沙漠的價值,提醒人們以一種物質(zhì)上不破壞、不剝削的方式接近沙漠,不去破壞荒野會讓它更好看。
凡·戴克是高于“普通人”的唯美主義者,其美學理念偏重于“高”,美麗高于實用,沙漠荒野高于莫農(nóng)加希拉河,開闊的土地高于道路權。他的沙漠荒野是審美層次的一部分,用輕松的散文形式將“未被破壞的”荒野置于自然的其他組成部分之上,將西南部的沙漠置于他的自然等級體系的頂點?;囊笆亲鳛槊利愖匀坏臈⒌囟嬖诘模髂喜可衬砹宋鞑孔钤嫉牡胤?,在這里,野生的大自然——美麗藝術的主題——正在蓬勃發(fā)展;而在東部,他的朋友卡耐基的鋼鐵廠把自然變成了鐵軌和美元,而這正是凡·戴克所厭惡的,他憎恨在他心愛的沙漠上鋪設鋼軌,認為他的朋友卡耐基是“這個國家最偉大的自然破壞者之一”。盡管西部生活艱苦,但他向往這種生活,沉溺于西部艱苦生活之魅力。凡·戴克堅持認為,應該不惜一切代價保護沙漠不受人類掠奪者的破壞,從生態(tài)學的觀點來看,這種誠摯的堅持是絕對正確的,而且已經(jīng)引起了人們的關注。盡管凡·戴克是一個著名的唯美主義者,但他也給人一種羅斯福式的戶外運動者的印象。根據(jù)他自己的描述,多年來,他孤身一人,在幾乎沒有什么食物的美洲大陸最惡劣、干旱的生態(tài)系統(tǒng)中漫游,并幸存下來。凡·戴克的暮年基調(diào)偏向于寧靜,仿佛從遙遠的歲月中品味著他一生的浪漫。
凡·戴克擁有學者的頭腦和山人的靈魂,其《沙漠》所體現(xiàn)的美學原則和環(huán)境原則現(xiàn)在已深深植根于我們的文化中,重新美化了原本無趣的、毫無吸引力的沙漠景觀。他最著名的沙漠宣言——“沙漠永遠不應該被開墾,它們是西部的呼吸空間,應該被永遠保存下來”——已經(jīng)成為保護沙漠的名言警句。凡·戴克,一位浪漫的沙漠旅行者,賦予讀者一個不一樣的沙漠——色彩斑斕、傳奇迷人的夢幻沙漠。
(本文系河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guī)劃項目“生態(tài)美學視域下的美國沙漠文學研究”(2019BWX008)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