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命運共同體視域下社會組織的國際公共傳播研究

宋 奇 李 智

人類命運共同體為國際傳播提出了價值導向和追求目標。國際傳播與經(jīng)貿(mào)往來、政治互動等類似,都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元素,或者說“基礎設施”,兩者之間是道與術的關系。那么,人類命運共同體要求何種樣態(tài)的國際傳播呢？

當今國際體系中的國際傳播是霸權性的,核心國家通過“中心—邊緣”結構向邊緣國家進行單向輸出,媒介帝國主義服務于霸權利益,無法助益于共同體的形成。面對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要求,現(xiàn)有研究對傳播理念①、文化②、技術③等做了較多探討，而國際公共傳播則具備范式革命意義，能夠提供共同體所需的公共性。

中國的社會組織正在越來越多地進行跨國行動,是參與國際傳播的新型主體之一。下文將以社會組織為代表,闡述人類命運共同體中的傳播革新。

一、人類命運共同體:國際傳播的公共性要求

什么是人類命運共同體？本文首先探討社會學理論和國際關系研究中的共同體概念,以此為基礎辨析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價值要求。進一步分析發(fā)現(xiàn),現(xiàn)有霸權性國際傳播難以滿足這一要求,國際傳播體系呼喚公共性革新。這種公共性并非哈貝馬斯意義上的公共領域，而是托克維爾基于多元主體自我組織的公共行動，社會組織正是其中重要一部分。

(一)從共同體理論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三維導向

共同體概念可以追溯到德國社會學家滕尼斯(Ferdinand T?nnies)的《共同體與社會》,在滕尼斯看來,共同體由有著共同價值觀、傳統(tǒng)、善惡觀念,存在著“我們”意識的成員組成。④共同體是超越個人、具有某種集體精神的存在,甚至是親密無間的、排外的。共同體以成員共同的心理感知為基礎,成員對于世界有著共同的理解,因而可以和睦相處。滕尼斯使用這一概念指代家庭、鄉(xiāng)村生活,其德文表述“Gemeinschaft”也被翻譯為“禮俗社會”,與“法理社會”相對應。⑤

和滕尼斯類似,馬克斯·韋伯(Max Weber)也認為共同體建立在參加者的共同屬性和親密關系上。⑥延續(xù)這一傳統(tǒng),鮑曼將共同體比喻為“家”,是“一個‘溫馨’的地方,一個溫暖而舒適的場所”⑦,人們在共同體中可以相互依靠。這一傳統(tǒng)影響了美國芝加哥學派,帕克將共同體對統(tǒng)一思想、共同感情的認識⑧應用于對美國城市化的研究。只是在帕克作品被翻譯成中文的過程中,這一詞匯常被譯為“社區(qū)”而不是共同體。

可以說,這一范式的共同體偏重于涂爾干所謂的“機械團結”社會,是基于群體成員共同信仰和共同生活方式所組成的社會,集體吸納個人、整體先于個體,有強烈的地域、血緣或親密關系特征。

但隨著傳統(tǒng)社會向現(xiàn)代社會轉型的完成,一種新的、基于社會契約的共同體理論逐漸替代了傳統(tǒng)理論。這一理論將共同體看作內(nèi)生于社會關系中的契約共同體,契約關系界定成員的基本權利和義務,成員也可以在約束規(guī)則范圍內(nèi)實現(xiàn)自主和獨立。這一范式融入社會網(wǎng)絡、社會資本等概念,在分析上是功能性的。⑨

新范式更偏重人的主觀選擇而不是歷史傳承,某種程度上類似于涂爾干所謂“有機團結”社會,在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之間達到平衡,個人可以表達自我,也可以選擇所加入的共同體。集體由個體組成,個體先于整體,以權利和個人自由為基礎。

人類命運共同體是新型國際關系，而在國際關系維度同樣存在對共同體的不同理解。國際關系研究存在著四種傳統(tǒng):霍布斯主義(現(xiàn)實主義)、瓦特爾主義(國際主義)、格勞秀斯主義(共同體主義)和康德主義(世界主義)。⑩其中，現(xiàn)實主義強調(diào)權力、沖突和零和博弈,這一觀點下基本上不存在共同體?？档碌氖澜缰髁x所尋求的在人類共同利益的基礎上建設的國際共同體,是一個世界政府而不是主權國家網(wǎng)絡,這與滕尼斯、韋伯等人的共同體理念遙相呼應。

國際主義認為共同體是由主權國家組成的,各國在同意的基礎上制定共同的法則和制度,這是社會契約的觀點。這一傳統(tǒng)又被具體細分為瓦特爾主義(基于國家利益上的國際合作)和真正的共同體主義,即發(fā)展共同價值觀與制度、強調(diào)共同利益。例如,1932年國際法協(xié)會第37屆會議報告認為,在國際共同體中，成員相互依存,從中產(chǎn)生了普遍利益和義務,每個成員國家都擁有國際主權,但行為應遵循國際法,這是共同體主義在國際關系實踐中的體現(xiàn)。

對于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認識要在上述知識系譜中進行定位。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人類命運共同體,顧名思義,就是每個民族、每個國家的前途命運都緊緊聯(lián)系在一起,應該風雨同舟,榮辱與共,努力把我們生于斯、長于斯的這個星球建成一個和睦的大家庭,把世界各國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變成現(xiàn)實?！被谏鲜隼碚撎接?可以從主體、結構和過程三個維度來認識人類命運共同體。

首先,在參與主體上，共同體是由接受共同規(guī)則的獨立個體(主權國家)結合而來,是各國基于理性判斷自主簽署的契約性社會關系。各國在國際關系中處于平等地位。所以,人類命運共同體必須要尊重國家主權,尊重和承認各國利益,不認為存在某種超越主權的普世價值,其與霸權主義和叢林法則概念有顯著差別。

在郁建興看來,習近平總書記的闡述表明,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本質(zhì)是基于共識的聯(lián)合體,強調(diào)集體中的個體在共識基礎上的權責對等,以及基于權責對等原則的個體價值(利益)的可調(diào)適性。整體通過個體在公共中的連接組成,整體價值并非高于個體價值,這有別于滕尼斯的共同體理念。

其次,從結構上說,共同體是獨立自主的國家在自愿原則下加入的全球大家庭,它在多元主體的參與中踐行公共性,從而形成“我們”的身份認同,建構命運休戚與共的理念。換句話說,在國際交往中打破“中心—邊緣”的世界體系和“主體—客體”的二元對立,形成全人類維度上“想象的共同體”。

最后,共同體是一個過程,是在解決公共問題的實踐中形成的,是動態(tài)的、主動“構建”的結果,而不是基于某種先天條件(比如滕尼斯和韋伯等人認定的血緣或地域)自然形成的。它要求通過共同參與,解決氣候變化、國際恐怖主義、網(wǎng)絡安全、生物安全等全球性挑戰(zhàn)。這不限于某個國家,而是人類的公共問題。

總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這三個維度,體現(xiàn)的是公共性的需要,這指出了國際傳播模式革新的價值導向。

(二)超越霸權:國際公共傳播的界定與實現(xiàn)路徑

人類命運共同體對傳播革新的需求,源自現(xiàn)有霸權性國際傳播在提供公共性上的無能為力。國際公共傳播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實現(xiàn)手段,這并非認為傳播或媒介“承載”了公共性(靜態(tài)),而是指其被“用于”公共性的形成(動態(tài)過程)。

現(xiàn)有國際傳播體系是霸權性的,反映的是霸權國家的媒介壟斷。霸權式國際傳播也被稱為媒介帝國主義,其主體是單一的霸權國家,尋求以本國觀點強加于世界各國,強調(diào)超越國家主權的信息自由流動,尤其是偏重以大眾傳媒的單一傳播者進行一對多的“廣播”。在結構上,呈現(xiàn)顯著的“中心—邊緣”特點。邊緣國家提供新聞事件,而核心國家壟斷信息生產(chǎn)與傳播,尤其是選取新聞框架進行新聞生產(chǎn),將自己的認知模式灌輸?shù)竭吘墖?使來自核心國家的話語在廣大亞非拉國家擴散。在過程上,霸權性國際傳播以大眾傳播為主,重視流行文化、新聞報道等內(nèi)容向邊緣國家的垂直輸入,而邊緣國家的傳播能力被剝奪,相互之間以及反向傳播比較少。

席勒(Herbert Schiller)分析大眾傳播時代的媒介帝國主義,認為傳播支持了美帝國的擴張。值得注意的是,進入互聯(lián)網(wǎng)和社交媒體時代后,霸權性國際傳播并未得到顛覆,反而因為霸權國家尤其是美國的商業(yè)壟斷而進一步加強?；ヂ?lián)網(wǎng)平臺具有顯著的規(guī)模效應,谷歌、臉書、亞馬遜等平臺型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進一步強化了霸權秩序。在2022年的俄烏沖突中,一些支持俄羅斯立場的賬號(包括官方媒體賬號)被臉書、推特等媒體平臺封禁,顯示了這一秩序在社交媒體上的再生產(chǎn)。

總之,霸權性國際傳播維護的是核心國家的利益,邊緣國家則處于被動失語地位,無法表達自身需要。全球公眾通過核心國家的新聞框架認識南方國家的危機,媒介呈現(xiàn)的生活方式也是西方化尤其是美國化的。這一結構產(chǎn)生的是“自己”與“他人”的身份對立,自然也就難以形成命運相通、休戚與共的共同體意識。

這時，國際公共傳播的價值就凸顯出來了。國際公共傳播是公共傳播在跨越民族國家維度上的呈現(xiàn)。現(xiàn)有研究認為，公共傳播是以組織所面向的公眾為出發(fā)點，在與公眾利益的博弈中達到組織利益的最大化，大部分公共傳播現(xiàn)象都是策略傳播，圍繞著特定目標進行。也有觀點認為，公共傳播是多元主體在不同媒介構成的開放式傳播網(wǎng)絡里，圍繞公共議題對話而形成的知識、圖像、符號和信息流。

為了滿足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規(guī)范性導向，國際公共傳播的傳播者要容納參與國家間互動的多元主體，如政府、國際組織、市民社會等。恰如托克維爾所言，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并非對立的。在國際公共傳播中尊重各國利益，不否認各國對傳播效果的策略性追求，在主體間性中浮現(xiàn)人類命運共同體所需的公共性。

在結構上,國際公共傳播是網(wǎng)絡狀的,由各類參與公共生活的組織與個人組成情感共同體,而不是大眾傳媒或互聯(lián)網(wǎng)平臺上的“中心—邊緣”結構。傳播參與者絕不局限于政府或官方,而是公共性所涉及的多種組織、個人。在網(wǎng)絡中,跨越國境的信息流動超出私人領域(家庭、宗族或企業(yè))進入全球公眾視野,從而推動“我們”的身份認同。

在過程上,國際公共傳播以解決公共問題為目標,信息附著于社會實踐,與社會實踐高度互嵌,而不是與實踐脫節(jié)。正如吳飛所言,公共傳播是基于公共需要參與的社群實踐活動,從而策略性地支持平等、公正和民主。

基于共同體的主體、過程與結構三個維度,本文提出國際公共傳播與霸權性國際傳播的區(qū)別，如表1。

表1 兩種國際傳播模式比較

那么,國際公共傳播是如何得以實現(xiàn)的呢？我們繼續(xù)從經(jīng)典理論中尋求思想資源。在公共性的討論中,哈貝馬斯和托克維爾提供了不同的觀察。哈貝馬斯的公共領域指的是處于私人生活與國家之間的空間,公民在此聚集,共同討論所關注的公共事務,基于公共理性形成公眾輿論。公眾領域與國家、公共權力之間是對抗性的,是哈貝馬斯基于歷史經(jīng)驗所提出的理想類型。對話過程建筑于交往理性之上,其載體是18、19世紀資產(chǎn)階級興起時期的咖啡館、報紙等。

公共領域理論在國際傳播中可以被用于對霸權的理性批判,但存在以下問題:第一，在公共領域中,市民通過公眾輿論形成對公權力的制約是對國家的政治性批判。而國際社會與民族國家內(nèi)部不同,不存在統(tǒng)一的公權力主體,是無政府狀態(tài)。第二，李普曼對于公眾輿論的邏輯基礎也就是公共理性做了嚴厲的批判。大眾生活在擬態(tài)環(huán)境(腦海中的世界)中,所接觸的并非真實環(huán)境,因而通過刻板印象認識客觀事物。說到底,大眾是公共事務的“局外人”。隨著信息繭房(information cocoons)和回音室(echo chamber)的出現(xiàn),后真相的特征更加明顯,公共理性的假設存在明顯局限。第三，公共領域的高度再封建化。哈貝馬斯對于報紙的商業(yè)化感到“極端悲觀”,認為商業(yè)利益的影響使得公共領域再封建化。而當下平臺型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都是商業(yè)公司,商業(yè)利益(私人利益)主導了傳播平臺,難以承載公共領域。

在這種情況下,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提供了更有價值的理論觀察。首先,托克維爾以“正確理解的自利”調(diào)和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個性獨立與公共精神,放到當今的國際體系中,正是人類命運共同體所提出的，基于主權國家利益的共同體構建。托克維爾承認,在一個平等的社會,不可能不依據(jù)個人利益行事,而將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對立起來只是歐洲的發(fā)明。其次,共同體并非來自歷史或血緣,因為美國“沒有共同記憶,沒有民族依戀”，這為契約論開啟了大門。最后,公共性是在公民通過有效組織實踐行動解決社會問題的過程中實現(xiàn)的,其載體是公民行動而不是話語交往。這在《論美國的民主》中有精妙的描述:

“美國的居民從小就知道必須依靠自己去克服生活的苦難。他們對社會的主管當局投以不信任和懷疑的眼光,只在迫不得已的時候才向它求援……假如公路上發(fā)生故障,車馬行人阻塞不通,附近的人就會自動組織起來研究解決辦法。這些臨時聚集在一起的人,可以選出一個執(zhí)行機構,在沒有人去向有關當局報告事故之前,這個機構就開始排除故障了……人們的愿望一定會通過私人組織的強大集體的自由活動得到滿足?！?/p>

根據(jù)托克維爾對美國的觀察,公共性并不來自對國家的批判,而是來自自我組織的實踐,實際行動更加重要。在這種情況下,公共性的構建要依托于公民自下而上的組織,這就是托克維爾所謂“社團”,或者叫社會組織。

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進程中,社會組織有重要地位,而社會組織的國際傳播,也是國際公共傳播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

二、社會組織:國際傳播的公共性建構

社會組織主要是非盈利、非政府的民間組織,在跨國行動中以解決對象國或全球范圍內(nèi)的社會問題為職責。社會組織國際傳播是一種組織化的公共傳播,社會組織在跨越國界開展救災、環(huán)保、扶貧等公益志愿活動時,為了活動順利進行要和所在國的相關群體進行的互動交流。傳播行動的直接目標是進行組織協(xié)調(diào)、在對象國獲得合法性,從而保障項目良好運作；間接目標是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建構提供公共性支撐,并附帶提升國家形象的客觀效果。以下將基于共同體的三個維度,分析其對霸權性國際傳播的革新。

(一)在主體與公共之間:多元主體的傳播賦權

人類命運共同體是由各國的公共參與構建起來的,多元主體首先意味著各國均是傳播的發(fā)起者,而不是單一的霸權國家。所以,人類命運共同體要實現(xiàn)真正的在地化,保障各國的傳播賦權,尊重各國主體性,支持各國表達自身利益與需要。

社會組織國際傳播的簡要模式是:首先，對象國表達,說明自身需要；其次，社會組織接收,采取行動；最后，雙向溝通,利益相關方多元參與。在這一模式中,對于多元主體的傳播賦權不是技術性的,而是制度性的、結構性的。沒有對象國的表達,就沒有后續(xù)所有的行動。

社會組織的跨國行動必然落腳到對象國,不論是救災、環(huán)保還是扶貧,項目往往持續(xù)六個月甚至更長,跨國分支組織的運作更是以年為單位。在這個過程中,社會組織深入非洲某個小鎮(zhèn)或者東南亞的某個社區(qū),接受對象國的信息輸入,包括社會需要、社會結構和文化傳統(tǒng)等,進而動用資源去與對象國社會各界進行平等、多元的溝通,共同解決這些問題。傳播賦權的差異,與其他幾類新型國際傳播的比較可以更明顯地展現(xiàn)出來，如表2。

表2 新型國際傳播樣態(tài)

在這些主體中,李子柒通過商業(yè)公司進行內(nèi)容生產(chǎn),孔子學院由總部設定課程、教材,在對象國進行靈活度有限的調(diào)整,小米和中石油等企業(yè)同樣是由總部設定傳播(營銷與品牌)戰(zhàn)略。這些所謂的革新都沒有實現(xiàn)傳播的多元參與,仍是傳者中心。而在社會組織和對象國之間的雙向溝通中,二者都是傳播者。

此外,跨國企業(yè)涉及盈利活動,屬于市場經(jīng)濟的等價交換,文化輸出本質(zhì)上是一種服務單一主體的說服行為。在這幾類中，只有社會組織的公益實踐,屬于增進人類福祉、推動共同發(fā)展的公共性。

當然,若不尊重各國的傳播主權,社會組織也有可能會成為霸權的一極。吳飛、傅麗英對綠色和平組織的研究發(fā)現(xiàn),非政府組織策略性地使用多重話語框架,以影響公眾認知。這仍是以勸服為目標,為的是將組織對社會問題的判斷貫徹于各國公眾。而正是人類命運共同體所提供的不同價值導向,使中國社會組織有別于此。

(二)超越“中心—邊緣”結構:網(wǎng)絡化情感共同體建構

社會組織國際傳播之所以能提供人類命運共同體所需的公共性,還在于其對網(wǎng)絡化情感共同體的推動。這在結構上是網(wǎng)絡化的,顛覆了“中心—邊緣”的世界體系；在載體上是情感分享的,而不是單向勸服。

社會組織的國際傳播是一種組織傳播,以社會組織為核心構建立體的、圈層化的網(wǎng)絡。這個多圈層的網(wǎng)絡形成多樣、異質(zhì)化的傳播格局,從而有效地承載多元主體就公共問題的互動。其中,第一層是面向對象國精英尤其是政治精英的傳播。對象國政策是社會組織跨國行動最重要的環(huán)境因素之一,社會組織可以與對象國決策層進行面對面的人際傳播,直接向決策層施加影響。這一傳播鏈條不需要媒體(包括傳統(tǒng)媒體和社交媒體)作為中介,也減少了公眾向決策層的壓力傳導環(huán)節(jié),因而更加精準、高效。

社會組織可以搭建人際傳播渠道,在項目儀式、現(xiàn)場觀摩或其他活動中,邀請議員、部長或其他社會精英參加。愛德基金會2019年度報告顯示,在埃塞俄比亞政府總理見證下,愛德基金會與其代表正式簽署了愛德投資埃塞社會企業(yè)合作備忘錄。尼泊爾總理和部長、緬甸的教育部長等也都曾參加中國社會組織的項目活動并表示贊賞。此外,國際會議也是面向精英的傳播平臺，中國多個社會組織參加了聯(lián)合國氣候變化大會、亞洲清潔能源論壇等國際會議。

第二層是大眾傳播。社會組織在當?shù)氐幕顒颖划數(shù)孛襟w所報道,有三個優(yōu)勢:與當?shù)厣罡咏咏?；不需要?jīng)過核心國家的新聞過濾；主要工作屬于公益慈善、環(huán)境保護等“公共的善”,社會組織是信息源頭而非信息中介,在議程設置和框架設置上有更大的自由度。

此處納入社會組織傳播鏈條的大眾傳播指的是對象國當?shù)孛襟w,而非中國媒體或霸權國家媒體,從而繞開了現(xiàn)有意識形態(tài)壁壘。西方媒體的話語霸權,尤其是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tài),將“國有”與“宣傳”等西方語境下的負面詞匯聯(lián)系在一起,這樣的價值藩籬在短時間內(nèi)難以突破。所以,中國主流媒體、孔子學院、國有企業(yè)等進行的國際傳播面臨巨大障礙。通過社會組織創(chuàng)造性地納入當?shù)孛襟w,則避開了這一障礙。

最后一層是社區(qū)傳播。在項目運作過程中,社會組織與當?shù)乩嫦嚓P方、受益對象和當?shù)貑T工不斷進行需求對接、進度協(xié)調(diào),這種雙向溝通中的反饋是實時的。社會組織可以深入邊遠村莊、貧民窟或受災區(qū)域,從而到達大眾媒介與互聯(lián)網(wǎng)覆蓋不到的區(qū)域。

通過進入一線社區(qū),社會組織實現(xiàn)了大眾傳媒難以實現(xiàn)的情感共享,也就是共情傳播。共同體理論強調(diào)成員間的親密關系,即使是以社會契約為紐帶的現(xiàn)代理論,也重視身份認同與情感歸屬,以此有別于單純的市民社會。人類命運共同體也需要共情傳播,建立一種“他者同在”的理念與關愛。在面對地震、海嘯等重大災難時,在面對氣候變化、恐怖主義等全球性挑戰(zhàn)時,社會組織的跨國行動處在應對一線,與對象國普通民眾在一起,為了共同的目標攜手行動并進行信息交互,這能夠產(chǎn)生流行文化和新聞報道無法達到的情感連接效果。

對比大眾傳播,南方國家消費好萊塢文化工業(yè)產(chǎn)品,這主要是與社會實踐脫嵌的娛樂活動，而互聯(lián)網(wǎng)平臺也沒有解決這一問題。新媒介賦權使得南方國家可以低成本地獲得傳播能力,進行公共討論,但這些討論局限于本土(小公共),而很難進入全球視野(大公共)。南方國家的公共傳播,很難在全球范圍內(nèi)形成公共議題,自然也無法形成人類命運休戚與共的真正共情。平臺化國際傳播中的小公共和大公共之分,讓情感共同體難以實現(xiàn)。而社會組織的國際傳播,則通過共同實踐推動身份認同的建構,從而更有效地使用了平臺提供的技術可能。

(三)信息嵌入實踐:公共問題導向

社會組織的傳播不是終極目標,而是服務于解決公共問題。傳播緊密地嵌入社會實踐、社會關系,是在社會組織進入對象國社區(qū)一線,開展物資發(fā)放、社區(qū)發(fā)展等具體行動時進行的。行勝于言,公共傳播是為了社會認同、承認和公共之善,只有解決具體存在的、影響公眾的社會問題,才可以實實在在地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而非進行邏輯精巧的空談。

例如,在尼泊爾大地震的兩年之后,當?shù)厝杂惺転娜罕娋幼≡谂R時防震棚里。正是由愛德基金會、中國扶貧基金會等中國社會組織向其提供搭建住房、生產(chǎn)發(fā)展資金、孤兒收養(yǎng)等項目。在解決當?shù)鼗旧婧蜕顔栴}的過程中,公共傳播由熊貓、《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等文化符號構成,綜合了社區(qū)、大眾和精英等圈層。當來自中國的物資與資金參與災后重建與脫貧時,當對象國出于本國實際問題來認識國內(nèi)發(fā)展經(jīng)驗時,公共傳播過程也隨之開始了。

嵌入為傳播與話語的再生產(chǎn)提供了鮮活的實踐動力。公共問題涉及經(jīng)濟發(fā)展、生活保障、環(huán)境保護等方方面面,其解決方法嵌入社會結構、文化歷史和生活方式,傳播的影響也隨之滲入多重社會領域與社會關系。這時,傳播創(chuàng)新反映了社會中話語系統(tǒng)、認知結構以及生活方式的變遷,而不是“中心—邊緣”結構中核心國家的發(fā)明創(chuàng)造。

與之相對的是,霸權性國際傳播與社會實踐和社會關系是脫嵌的。例如國際新聞報道反映現(xiàn)實生活中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通過新聞框架設定、評論等,對現(xiàn)實進行裁剪,從而達到傳播者目標。限于技術、財政和組織能力的局限,沒有任何傳統(tǒng)媒體能在全球各個國家中實現(xiàn)在地化。發(fā)展中國家對新聞的消費,往往與本土問題無直接關系。

霸權性國際傳播的“中心—邊緣”結構,不只是核心國家主動建構的結果,也符合大眾傳播的技術傾向,因而形成了長達一個世紀以上的穩(wěn)定制度安排。大眾傳媒時代的工作流程、價值體系和新聞框架,是以單向廣播和專業(yè)化內(nèi)容生產(chǎn)為主要模式,反饋是延遲的、低效的。不論是CNN、BBC還是好萊塢,都依賴于生產(chǎn)的邊際成本下降,只能將自身的內(nèi)容和價值體系強加于受眾。即使提出了所謂“球土化”(glocalization)概念,脫嵌問題仍不是媒體融合等具體組織和技術變革所能解決的。

總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不是通過一些技巧或策略來建構自身的傳播霸權,事實上也很難靠智能媒體、元宇宙等技術革新打破現(xiàn)有霸權(畢竟這些技術創(chuàng)新大多首先出現(xiàn)于霸權國家)。而國際公共傳播與現(xiàn)存秩序結構不同,尋求的是以公共性信息流動、通過密切的國際交往來實現(xiàn)命運相通、休戚與共,超越而非取代霸權,屬于“降維打擊”。在這方面,社會組織作為新型主體,帶來了更大的國際傳播靈活性,能夠更好地規(guī)避意識形態(tài)沖突。其以在地化、深度嵌入實踐為特征,為人類命運共同體提供公共性支撐,傳播價值不可忽視。

三、社會組織國際公共傳播的能力提升與問題:中國經(jīng)驗

以上論述了社會組織國際公共傳播的比較優(yōu)勢,那么在實然層面,社會組織是否有能力將這些優(yōu)勢發(fā)揮出來？近年來,中國社會組織國際化方興未艾,正成為不可忽視的國際行動主體,并主動或被動地承擔國際傳播的責任。以下基于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要求,探討其國際傳播能力的提升及局限。

(一)中國社會組織的國際公共傳播能力提升

首先，在公共傳播中,傳播嵌入社會行動與社會關系,這意味著社會組織的國際傳播能力與組織的國際化程度直接相關。近年來,中國社會組織密集開展跨國行動,陸續(xù)參與了2004年東南亞海嘯、2008年緬甸水災、2015年的尼泊爾地震等國際救援。尤其是尼泊爾地震的救援與重建過程中中國扶貧基金會、愛德基金會、壹基金、中國青少年發(fā)展基金會等均有參與,被稱為中國社會組織第一次大規(guī)模國際行動。2015年以后,中國社會組織的國際行動擴展到災難救援、災后重建、扶貧發(fā)展、環(huán)境保護等多個領域,甚至設置了常設性跨國機構。截至2022年3月,中國擁有聯(lián)合國經(jīng)社理事會咨商地位的機構共有86家。根據(jù)國際公益學院統(tǒng)計,新冠疫情期間,截至2020年3月31日,中國社會組織計劃及已開展的全球抗疫行動已覆蓋六大洲至少109個國家,有疫情的國家的比例達54%。此外,也有更多的中小型社會組織走出去,成為“微型國際組織”。

以中國扶貧基金會和愛德基金會為例,截至2020年底,中國扶貧基金會在緬甸、尼泊爾、埃塞俄比亞、老撾、柬埔寨、巴基斯坦、納米比亞、烏干達等24個國家和地區(qū),從事物質(zhì)援助、兒童福利、抗疫、國際倡導等項目工作。在尼泊爾、緬甸等三個國家正式注冊辦公室,在國際項目中累計投入超過2.7億元人民幣,惠及24個國家和地區(qū)超過130萬人次。而愛德基金會在老撾、柬埔寨、巴巴多斯、德國、埃塞俄比亞、緬甸、斯里蘭卡、尼泊爾、日本和菲律賓等國家從事飲水、抗疫、語言文化交流、物資援助等項目工作。由此可以看出,中國社會組織已經(jīng)擁有一定的國際化能力,這為參與國際傳播提供了可能。

其次,中國社會組織的國際化以人類命運共同體為依規(guī),而非依附甚至強化現(xiàn)有霸權性國際體系,這為國際傳播提供了方向保障。中國社會組織走出去并聚焦發(fā)展中國家,尤其是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如上述尼泊爾、柬埔寨、埃塞俄比亞等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點參與者。

雖然國家與社會關系有不同的分析框架,如市民社會、法團主義等,但近年來實證研究發(fā)現(xiàn),社會組織與國家的關系更多的是協(xié)同而非對抗,因而出現(xiàn)了國家與社會的協(xié)同演進、嵌入式治理或非抗爭性行動主義(non-contentious activism)等解釋。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社會組織不但是基層治理和環(huán)境保護的參與者,也是貫徹黨的意志的堅強戰(zhàn)斗堡壘。經(jīng)過多年發(fā)展,社會組織經(jīng)過實踐考驗,被國家所吸納和賦權,正在獲得政策的積極支持,并通過政府購買服務、慈善捐贈抵稅等方式落地。在這一國家與社會關系格局下，社會組織國際化也契合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戰(zhàn)略導向,例如,2019年3月習近平主席對意大利進行國事訪問期間,在兩國領導人見證下,國際公益學院、中國發(fā)展研究基金會與意大利都靈大學中國研究中心在三方共同發(fā)起的“中意慈善論壇”簽署諒解備忘錄。

再次,社會組織可以依托現(xiàn)有國際公共性價值提升傳播能力,尤其是采用聯(lián)合國可持續(xù)發(fā)展目標等具備國際合法性的價值體系,并貢獻對中國經(jīng)驗、中國故事的具體闡述。中國現(xiàn)有國際傳播價值體系混合了發(fā)展主義、國家主權、反霸等具體論述但缺乏整合,而越來越多的組織參與聯(lián)合國等平臺的國際合作,基于聯(lián)合國可持續(xù)發(fā)展目標進行定位,支持國際合法性建構。

最后,社會組織正多方向探索傳播策略創(chuàng)新。社會組織的資金來源主要是公眾捐贈,項目運作也是面向公眾,組織績效不斷接受考核,其中也包括傳播效果。競爭是激發(fā)活力的重要源泉,隨著公益產(chǎn)業(yè)的完善,不能獲得良好社會效應和傳播效果的組織會在競爭中被淘汰。這可以驅動各類組織不斷進行策略創(chuàng)新。

例如,有的中國社會組織在對象國與本土組織進行合作,由當?shù)睾献髡咛峁┬侣劙l(fā)布,降低對于當?shù)匚幕^念、社會結構和政治局勢的學習成本。又例如在傳播符號中突出文化符號而非政治性符號。過于顯著的民族國家政治認同不利于形成“我們”的身份認同,而在滕尼斯看來,“我們”的身份認同對共同體來說是必不可少的。這些策略創(chuàng)新是國際傳播能力提升的微觀基礎。

(二)社會組織國際公共傳播的問題與改進策略

當然,中國社會組織的國際傳播還存在一些有待解決的問題。多元主體的分散意味著創(chuàng)新可能性的增多,同時也意味著風險的分散和控制力度的下降。一旦中國社會組織大規(guī)模地國際化,某些輿情有可能會造成嚴重負面效果,國內(nèi)公益慈善行業(yè)頻發(fā)的輿情已經(jīng)為此提供了預警。以下將從國際化不足、意識形態(tài)障礙和觀念欠缺三個角度分析問題，并提出初步的改進策略。

首先是國際化程度較低。中國社會組織國際化還處于早期階段,海外進行穩(wěn)定項目運作、設立分支機構的組織數(shù)量少,尤其是中小社會組織的數(shù)量更少,跨國運作經(jīng)驗不足、跨文化傳播技巧粗糙。工作人員的知識結構陳舊,對于環(huán)保、碳排放、氣候變化等議題缺乏知識儲備,不利于在精英傳播中進行有效溝通，社會組織國際傳播能力提升亟需相應的行業(yè)培訓。

其次是意識形態(tài)障礙。當中國回到世界舞臺的中央,各類來自中國的機構都會面臨西方類似的意識形態(tài)障礙?？鬃訉W院和國有企業(yè)擁有濃厚的官方色彩,面臨和主流媒體類似的意識形態(tài)壓力。社會組織因其非政府性、非盈利性,遇到的障礙相對較少,但依然存在。一旦社會組織公開聲稱服務本國利益,將自己的話語框架從“公共性的承載者”變?yōu)椤皢我恢黧w的代表”,那么其傳播效果就會重新面臨意識形態(tài)霸權的制約,但并非所有的社會組織都能對此保持足夠的敏感。

如何在國家利益與共同體之間進行平衡,涉及的不是理論和邏輯探討,而是具體操作經(jīng)驗。在這方面，中國社會組織還在進行傳播策略的摸索,例如,慎重展示政治元素,尤其是減少政治符號和政策宣導(包括與民間外交、一帶一路等在話語上保持適當距離),多采用文化符號等。

最后是社會組織觀念問題,也就是未能理解和落實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要求。只講中國故事,是一種防御性的國際傳播；而通過構建公共的善,實現(xiàn)人類命運共同體,才是中國承擔國際責任、彰顯大國風范應有之義。現(xiàn)在社會組織中仍存在一味“以我為主”的情況,傳播受到既有不良經(jīng)驗的影響,如在合影中基于對象國官員地位進行排座次、忽視實際社會效果和受益對象等。社會組織要警惕霸權式思維和冷戰(zhàn)思維,發(fā)展援助不能秉持文化沙文主義和文化帝國主義,認為“我是先進的、對方是落后的”，而是要以平等交流的理念,從對象國的問題出發(fā),尊重各國的主體性和本土性。

人類命運共同體提出了與霸權主義根本不同的價值導向,國際傳播也要在其指導下進行模式創(chuàng)新。近年來，中國社會組織的國際化程度有了顯著提高,推動著國際公共傳播能力大幅增強。隨著中國日益回到世界舞臺的中央,中國社會組織的跨國行動更加密集,對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貢獻日益突出,將成為國際傳播實踐與研究中重要的增長點。

(本文系中央高?；究蒲袠I(yè)務費資助項目“互聯(lián)網(wǎng)公益推動共同富裕的實現(xiàn)路徑研究”〔項目編號：HUST：2022WKYXQN019〕、華中智庫‘深入學習貫徹黨的十九屆六中全會精神’研究專項”項目〔項目編號：2021HZZK012〕的研究成果。)

注釋:

① 史慧琴、李智:《新世界主義視域下“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對外傳播的困境和出路》,《對外傳播》,2018年第6期,第42頁。

② 張霆:《“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跨文化傳播與認同探微》,《浙江傳媒學院學報》,2017年第6期,第67頁。

③ 胡正榮:《智能化背景下國際傳播能力提升與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國際傳播》,2019年第6期,第8頁。

④ [德]斐迪南·滕尼斯:《共同體與社會》,林榮遠譯,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7、328頁。

⑥ 馬克斯·韋伯有時也會在更模糊的意義上使用這一概念。

⑦ [英]齊格蒙·鮑曼:《共同體:在一個不確定的世界中尋找安全》,歐陽景根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序言第2頁。

⑧ [美]R.E.帕克、E.N.伯吉斯、R.D.麥肯齊:《城市社會學》,宋俊嶺、吳建華、王登斌譯,華夏出版社1987年版,第1頁。

⑩ Simma B,Paulus A L.The′InternationalCommunity′:FacingtheChallengeofGlobalization.Europe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Law,vol.9,no.2,1998.p.2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