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家國

◇ 武海燕

在太原市五一廣場的西北角，有一所神秘的千年古觀純陽宮，純陽宮始建于金元時期，是為紀念八仙之一的呂洞賓所建。因其道號純陽子，遂名純陽宮。這座宮觀有各類殿宇70余間，設計新穎，布局巧妙，亭臺錯落，曲徑通幽，是山西古代建筑史上的一顆明珠，被命名為山西古建筑博物館。又因此地交通便利，經(jīng)常舉辦藝術(shù)展覽，亦被命名為山西省藝術(shù)博物館，由啟功先生題字。

一

呂洞賓，是最受歡迎的道教神仙之一。他才華出眾，風流倜儻，救貧濟苦，深受人民群眾喜愛。據(jù)說呂洞賓于唐德宗貞元十四年（798年）四月十四日出生于山西永樂（今山西省芮城縣永樂鎮(zhèn)），原名呂巖，家族世代為官。相傳呂洞賓生時異香滿室，有白鶴飛入帳中。他自幼聰穎，10歲能文，15歲能武，精通經(jīng)史典籍。唐寶歷元年（825年），呂洞賓高中進士，當過廬山縣令。也有說他屢試不第，心灰意冷。他一心向道，后來居然拋下了功名利祿，與妻子一起到中條山上的九峰山修行。因和妻子各居一洞，相敬如賓，遂改名為呂洞賓。時光倏忽，轉(zhuǎn)眼間，當年的才子已經(jīng)成為64歲的老人。一日，呂洞賓來到長安，在酒肆遇見一位道士，自稱“云房先生”。呂洞賓見云房先生談吐不凡，甚覺投緣。云房先生想說服他去終南山修道，但呂洞賓留戀人間，沒有答應。到了晚上，云房先生為他做飯，呂洞賓聞著香味就進入了夢鄉(xiāng)。他夢見自己狀元及第，位高權(quán)重，享盡榮華富貴。又忽然罹獲重罪，家產(chǎn)籍沒，妻離子散，孑然一身，須發(fā)皆白，窮困潦倒，兀自站立在風雪之中。正嘆息間，忽然醒來，原是一夢。轉(zhuǎn)頭一看，飯還沒熟。云房先生一邊撥著炭火，一邊笑道：“黃粱猶未熟，一夢到華胥?！眳味促e驚訝地說：“難道先生能進入我的夢境？”云房先生哈哈大笑：“人生如夢，人生如夢??！”原來，這位云房先生就是傳說中的神仙“鐘離權(quán)”。呂洞賓恍然大悟，從此專心向鐘離權(quán)學道，散盡家財，云游四方，行醫(yī)濟困。呂洞賓曾許下宏愿：“愿度盡天下眾生，方愿上升。”《宋史·陳摶傳》記載：“呂洞賓有劍術(shù)，百余歲而童顏，步履輕快，頃刻數(shù)百里，以為神仙，皆數(shù)來磚齋中，人咸異之?！?/p>

有關(guān)呂洞賓的最早記載，是在宋初樂史《太平寰宇記》中?！短藉居钣洝肪硪哗柧拧都荨份d：“雪浪閣，在縣北崇元觀。呂洞賓有詩云：褰裳懶步尋真宿，清景一宵吟不足。月在碧潭風在松，何必洞天三十六?！眳味促e的詩歌飄逸出塵，充滿想象，富于哲理?！度圃姟肥珍浟?54首之多。如《潭州鶴會》：“這回相見不無緣，滿院風光小洞天。一劍當空又飛去，洞庭驚起老龍眠?！痹偃纭额}鳳翔府天慶觀》：“得道年來八百秋，不曾飛劍取人頭。玉皇未有天符至，且貨烏金混世流?！薄抖赐ズ巾灐罚骸拔缫咕酵嬖禄兀鬣徯∑员躺忛_。天香風露蒼華冷，云在青霄鶴未來?！?/p>

五代以后，天下大亂，人民飽受戰(zhàn)亂之苦，總是希望得到救世濟民的神仙的幫助。傳說呂洞賓經(jīng)?，F(xiàn)身于世，以劍術(shù)一斷煩惱，二斷色欲，三斷貪嗔。全真教奉其為北五祖之一，世稱“呂祖”“純陽祖師”。元朝統(tǒng)治者得知呂洞賓信眾頗多，便利用全真教和呂洞賓的聲望鞏固自己的統(tǒng)治。成吉思汗曾派國師丘處機管領道教，并在全國各地為呂洞賓修建宮觀。蒲松齡曾說：“故佛道中唯觀自在、仙道中唯純陽子、神道中唯伏魔帝，此三圣愿力宏大，欲普度三千世界，拔盡一切苦惱，以是故祥云寶馬，常雜處人間，與人最近……”與此同時，元代分為蒙古人、色目人、漢人、南人四個階層，很多漢族文人才華難以施展，廣大人民群眾需要精神寄托，呂洞賓由于符合大眾對于神仙的種種想象，從而更具有親民性。關(guān)于他的戲曲，元代有馬致遠《呂洞賓三醉岳陽樓》、谷子敬《呂洞賓三度城南柳》、賈仲明《呂洞賓桃李升仙夢》，歷代還有《呂洞賓三戲白牡丹》《狗咬呂洞賓》等。人民群眾把有關(guān)故事匯入《八仙過?！罚寻讼杉捌鋽y帶的物品畫到屏風上、雕到窗戶上、刻到影壁上、繡到錦被上……20世紀80年代，香港電視劇《八仙過?！芬浴跋山纭庇魅耸溃粫r風靡全國。

二

純陽宮山門東邊，有一座假山。與眾不同的是，假山之上，居然落著一座棺厝，赫然刻著：玄通弘教披云真人道行之碑。落款為：大元大德元年。披云真人何方人士，居然受到如此禮遇？這要從八百年前的一件大事說起。

1222年春節(jié)前后，74歲的全真道第五任掌教丘處機不惜年邁之軀，從山東一路向西，穿越沙漠，翻過阿爾泰山，渡過伊犁河，又過撒馬爾罕，終于在萬里之外的大雪山行宮見到了60歲的成吉思汗?？v然是縱橫亞歐大陸的一代天驕，也無法挽住自己匆匆老去的年華，于烈士暮年，不遠萬里派人找來丘處機尋求長生不老之藥。丘處機卻道：“有衛(wèi)生之道，無長生之藥?！睂嵲谌耍芴?！《元史》有云：“太祖時方西征，日事攻戰(zhàn)。處機每言，欲一天下者，必在乎不嗜殺人。”耶律楚材《玄風慶會錄》記載，丘處機對成吉思汗講述入主中原須行中國之仁政孝道，戒殺無辜，減免賦稅，安撫百姓。成吉思汗把丘處機奉為上賓。丘處機也覺得成吉思汗并非傳說中只會屠殺的梟雄，他在詩中寫道：“自古中秋月最明，涼風屆候夜彌清。一天氣象沉銀漢，四海魚龍耀水精。吳越樓臺歌吹滿，燕秦部曲酒肴盈。我之帝所臨河上，欲罷干戈致太平?！北磉_了結(jié)束征戰(zhàn)、統(tǒng)一國家的愿望?！耙谎灾箽ⅰ?，成為丘處機最大的功績。成吉思汗賜給丘處機一塊金虎符牌，上寫“真人到處，如朕親臨”。從此，丘處機威望大增。1224年，丘處機拒絕了成吉思汗的珍寶牛馬，要了一道支持全真道的圣旨，返回北京。正大四年（1227年），成吉思汗下詔將天長觀改名長春宮（今北京白云觀），并贈“金虎牌”，稱“道家事一切仰‘神仙’處置”。從此，全真教號令天下道教，在全國各地修建道觀，道家影響力空前，“古往今來未有如此之盛”。

披云真人宋德方，正是跟隨丘處機覲見成吉思汗的十八弟子之一。這位金庸筆下《神雕俠侶》中的普通人，在真實的道教史上具有很高的地位，是全真七子中劉處玄、丘處機和王處一三人的弟子，被譽為元初四大高道之一。丘處機逝世前，深感戰(zhàn)亂頻仍造成道教典籍大量散佚，有心整理刊刻，可惜自己年事已高，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把宋德方叫至榻前，語重心長地說：“茲事體甚大，我則不暇，他日爾當任之?！鼻鹛帣C羽化后，尹志平（曾主持平遙清虛觀）接任掌教，也非常重視刊刻《道藏》，委托宋德方總管籌辦。宋德方學識淵博，對儒道典籍及諸子百家頗有研究，尤其在搜集、整理、刊刻道經(jīng)和修建道教宮觀方面貢獻很大。宋德方受到行中書省丞相胡天祿資助白銀1500兩，于元太宗九年（1237年）起，設立了27個經(jīng)局，組織了500人的團隊，歷時八年，行程萬里，搜羅遺逸，以《大金玄都寶藏》為基礎，增補校對，朝夕不倦，于乃馬真皇后稱制三年（1244年）終于完工，共7800余卷，“三洞靈文，號為完書”。因版藏于臨汾玄都觀，此書又名《玄都寶藏》。從此，開啟了以文傳道的“有為”時期?！队罉穼m圣旨碑》稱其“事聯(lián)北藩，其言應而如響；逮予南面，乃功成而不居?！痹缭?226年，成吉思汗就賜宋德方為“清虛大師”；1244年 ，朝廷又賜號“玄都至道真人”；1247年冬十月十一日，宋德方沐浴更衣，仙逝于終南山待鶴亭，先葬于仙蛻園。1248年冬，宋德方的棺柩由門人遷棺于河東永樂鎮(zhèn)純陽宮，此后便長眠在這座當年由他主持修建的宮觀。太原純陽宮宋德方墓碑為1297年所立，顯然是后人紀念其功德的衣冠冢。1270年春，朝廷追贈其為“通玄弘教披云真人”，1310年又加贈“玄都至道崇文明化大真人”封號。由宋德方建立的全真道宮觀，“自燕齊及秦晉，接漢沔，星羅棋分布，幾百余區(qū)?！鼻鹛帣C是王重陽的弟子，而王重陽是純陽子呂洞賓的傳人。于是全國各地修建的純陽宮，更加富麗輝煌。明朝以后，國內(nèi)不少地方全真教衰落，但山西由于與呂洞賓、丘處機、尹志平、宋德方等有巨大淵源，道教依然興盛。直到民國時期，《太原指南》依然記載：“最高處，名曰小天臺（即巍閣），登其巔，可覽太原全景，朔望日香火之盛，全省首屈一指?！奔冴枌m的輝煌可見一斑。

明萬歷二十五年（1597年），晉王朱新?lián)P、朱邦祚出資，對純陽宮進行了大規(guī)模擴建。清乾隆年間，郡守郭晉及太谷人范朝升先后出資擴建；嘉慶年間，道士高煉昌又在后院窯洞頂上增筑巍閣三層。如今，幾對明代所鑄的石獅，還有母獅膝下的小獅，看過世事滄桑，百年之后依然“冥頑不靈”，堅守著這座宮觀。

三

純陽宮里有很多歷史文物，最打動我的有三種。

一是碑刻。山門西面，列有歷代修繕純陽宮碑刻，但最吸引人的是造像碑和墓志銘。墻壁上嵌著東魏北齊以來數(shù)十通墓志銘，歷史研究價值頗高，如東魏北齊的六鎮(zhèn)貴族劉懿、厙狄回洛、韓裔等人的墓志，可補正史之不足。還有曹恪碑、傅山先生草書碑，以及“靈寶洞”內(nèi)陳列的漢代畫像石，可見墓主人車馬乘風，四處征戰(zhàn)；忽而鑄劍為犁，宴樂田園，皆為絕世精品。令我好奇的是，這里居然還有一通妒神碑?！岸噬瘛笔钦l？因何而妒？不由引人研究一番。原來，“妒神”為介子推之妹。妒神碑原在娘子關(guān)，上書《妒神頌并序》，刻于唐大歷十一年，即公元776年，由河東節(jié)度副大使兼太原尹北京留守薛兼訓主持建立，判官、游擊將軍李諲撰文。相傳當年介子推割股奉君未得封賞，寒心歸隱綿山。晉文公派人燒山想把他逼出來，不料介子推背上母親沒跑遠，被燒死在綿山。介子推的妹妹介山氏恥于兄長“要挾君主”，積薪自焚。后人于娘子關(guān)懸泉旁為其修建“妒女祠”，唐時祭奠空前，將其奉供為“妒神”。元好問在《游承天懸泉》詩中說：“神祠水之滸，儀衛(wèi)盛官府”。民國初年，妒女祠漸漸傾圮，妒神碑遷藏太原傅公祠（今省政協(xié)院內(nèi)），后輾轉(zhuǎn)至此。兩千多年前的這位奇女子，為了心中的理念而不惜自焚，其兄介子推又因至忠至孝而被封神，以清明節(jié)氣而祭祀。這樣的兄妹，自古以來無出其右。人們不由好奇，什么樣的父母，才能教育出這樣有氣節(jié)的兒女？可惜歷史記載語焉不詳，為后人留下了無盡的想象空間。

二是造像。純陽宮一進院門匝道上，赫然蹲著一只黑鐵獨角獸，放眼遠方，威武神氣，這只明代萬歷年間的鎮(zhèn)水神獸，幾百年來一直坐鎮(zhèn)在汾河邊，不知何時移尊此處。還有不知從何而至的漢代石羊石虎，線條簡潔大氣，很有歷史感。在純陽宮山門東面，宋德方墓碑之南的四角亭，有一尊關(guān)公騎馬銅像，神情肅穆而無美髯。純陽宮里還有一尊木雕關(guān)公坐像，也無須髯。這是何故？原來，關(guān)羽以前的造像是沒有長須的征戰(zhàn)形象，直到明萬歷年間被封為伏魔帝以后，才有了美髯和端坐的形象，周圍還多了兩名侍衛(wèi)（關(guān)平、周倉）。純陽宮正樓下的“潛真洞”，有一尊常陽天尊漢白玉像。此像造于唐開元七年（719年），原在運城市鹽湖區(qū)一座道觀中，后來遷居此地。天尊頭戴蓮花冠，長髯垂胸，手執(zhí)羽扇拂塵；閉目養(yǎng)神，一派仙風道骨。這尊典型的唐代造像，按其銘文應為“常陽天尊”，據(jù)說是太上老君像，是首批禁止出國（境）展覽文物之一。純陽宮其他各類造像也是美妙絕倫。北魏四面佛造像、唐代佛像等，曹衣出水，雄健而美。有一通 “涅槃變相碑”，也是全國首批64件禁止出國（境）展覽的文物。純陽宮尤其以鐵獅居多，這在別處宮觀并不多見。

三是建筑。山門以內(nèi)幾進院落之精致自不必說。穿過虛無洞，有一座罕見的九宮八卦院，是純陽宮的精華所在。其底層為抹角方形，八面均為磚券窯洞，按照八卦 “乾、坤、震、巽、坎、離、艮、兌”的方位建造。洞頂四面建樓，四角建九角攢尖亭，樓亭之間以圍廊相通。九宮八卦院中心的“方形三間兩層亭”，與周圍的四座樓、四座亭，組合成九宮形式，意為將天宮劃分為九個等份。道家將這一方陣廣泛應用于天文、占卜、道術(shù)、算術(shù)、醫(yī)療、建筑等方面。一層的窯洞建筑為“九窯十八洞”。北面為橫窯，也叫枕頭窯，其他為縱窯。加上東西三窯，南面兩窯，總體構(gòu)成“九窯”，其十六個窗洞加東西兩個門洞合為“十八洞”（南北兩個門洞是過道，不在十八洞之列）。除東南西北的明窯之外，四個轉(zhuǎn)角處的窯洞內(nèi)套連角窯，充分利用了角部建筑空間，構(gòu)成了與八卦對應的八個方位。這些冬暖夏涼的窯洞，很多隱于角落，不易發(fā)現(xiàn)，作為道家清修之所，確實名至實歸。窯洞內(nèi)的各種造像，在聚光燈下，向窗獨坐，顯得神秘而莊嚴。穿過“靈寶洞”便進入第五進院。拾階而上，可從二樓去往正殿的三層閣樓“小天臺”，這里是純陽宮的最高建筑。在這個位置，夜晚可見山西飯店檐牙高啄、燈火輝煌，仿佛置身于天宮瓊樓。此時此刻，若把酒臨風、品茶賞月，必物我兩忘、留連忘返。

《尚書·大禹謨》講，舜帝曾傳給大禹十六字心法：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zhí)厥中。大意是人心叵測，道心微妙。唯有精心專一，處事才能不偏不倚?！暗揽傻婪浅５馈?，此道非彼道，但同樣具有啟迪人生的哲學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