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我如星君如月

潘彩霞

1941年，抗日戰(zhàn)爭進入最艱難時期，在寧波鎮(zhèn)海，新四軍江南獨立中隊和日軍展開游擊戰(zhàn)。10月底，他們轉(zhuǎn)移到了小港青峙村。

秋色旖旎，令人浮想聯(lián)翩，指導員林勃不由思念起戀人余也萍。鋪開信紙，柔情在筆尖傾瀉：“萍，不知是什么的牽連，在這樣的工作繁冗中，我還時刻地惦念著你……”短短幾百字，既傾訴衷腸，也匯報斗爭情況。信末，他說：“旁的留到碰面時再談吧，我是在這樣想。”

誰也沒有想到，這封信竟成絕筆。幾天后，林勃犧牲在日軍刀下，鮮血染紅了身上的毛背心，那是余也萍送給他的。

林勃是浙江鎮(zhèn)海人，父親早亡，與母親相依為命。七七事變后，他毅然離家，參加抗日救亡，1938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在澥浦民教館工作。澥浦是鎮(zhèn)海交通要道，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民教館實際上是地下組織。在那里，他結(jié)識了余也萍。

余也萍比林勃小兩歲，是寧波莊橋人，11歲時隨父親去了上海，在夜校讀書時，接受了地下黨組織的教育。15歲時，父親病逝，她回到老家參加了抗日救護隊。后來，她的地下黨身份暴露，遂調(diào)入澥浦工作。

成長經(jīng)歷相似，理想信仰一致，在抗日洪流中，兩顆年輕的心碰撞出了愛的火花。他們一起走上街頭，投入如火如荼的抗戰(zhàn)宣傳，在一片白色恐怖下，彼此鼓勵、安慰，含蓄而真誠。

1941年，寧波、鎮(zhèn)海相繼淪陷，澥浦成為敵人的下一個目標。在縣委指示下，林勃和余也萍以假夫妻名義隱蔽，彼此的心隨之靠得更近。

不久，林勃擔任了獨立中隊政治指導員。肩上的擔子重了，任務(wù)緊急時，出發(fā)前常常來不及向余也萍告別。他帶領(lǐng)隊伍開展敵后武裝斗爭，她則發(fā)展婦女黨員，為組織遞送情報，艱難環(huán)境里，牽掛成為彼此的日常。

轉(zhuǎn)眼秋天到了，惦記著林勃身體瘦弱，又只有單薄衣衫，余也萍特意買了藏青色毛線，請人給他織了一件毛背心。

新的任務(wù)到來時，林勃匆匆出發(fā)，帶著隊伍在江南一帶迂回流動。身上的毛背心給了他勇氣和力量?？墒牵彩莾?nèi)疚的，每一次生離都可能是死別，承諾始終不敢說出口。就在林勃懷著美好期待，渴望與余也萍“碰面再談”時，不幸降臨——前有國民黨頑固派偷襲，后有日軍來犯，獨立中隊腹背受敵。為了掩護部隊突圍，子彈打盡后，林勃被捕，被綁在青峙大廟（現(xiàn)七星延陵學校）門前的大樹上。最終，他被殘暴的日軍連刺17刀，年輕的生命定格在23歲。

那一天正是農(nóng)歷重陽節(jié)。10公里外的后方，余也萍清晰地聽到了槍聲，不祥的預(yù)感陣陣襲來。果然，噩耗傳來了。

顧不得悲痛，第二天清晨，在戰(zhàn)友賀思真陪同下，余也萍冒險向青峙趕去，她要找到遺體，讓林勃安息。在當?shù)剞r(nóng)民帶領(lǐng)下，她看到了他。躺在雜草叢中，林勃臉色慘白，一雙眼睛大睜著，布滿血絲。

余也萍的眼淚噴涌而出，在賀思真幫助下，她為林勃擦血跡，換衣服。衣扣解開了，藏青色毛背心上，17個刀孔，觸目驚心。滿懷悲憤，她把林勃埋葬在青峙山上?；氐今v地時，桌上已放了一封信，正是林勃寫給她的最后一封情書。

擦干眼淚，余也萍把血衣洗凈，用紅毛線把背心上的破洞織補起來。17朵小紅花，像熱血，也似火焰;是思念，也是血海深仇。為了紀念犧牲的戀人，她作詩懷念：“青山埋烈士，荒草泣英魂。月白夢初醒，霜林染血痕?！?/p>

林勃遇害后，余也萍把痛苦埋在心里，繼續(xù)走上革命之路，擔任浙東抗日游擊縱隊政治部指導員。林勃的一張照片和那封戰(zhàn)地情書，就裝在她的貼身口袋里。抗戰(zhàn)路上，跋山涉水，日曬雨淋，這些珍貴遺物經(jīng)常被濕透，她就捂干、曬干，再用裝滿熱水的杯子燙平。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甭L的行軍，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槍林彈雨，照片和書信始終安然無恙。后來，余也萍在回憶文章中說：“每逢黨的生日，我總要取出林勃烈士遺像來。這是一張一寸大的照片，我曾懷著它上了四明山，乃至遼闊的北方戰(zhàn)場。由于長期的戰(zhàn)爭環(huán)境，行軍時淋雨涉水，這張照片沾濕了又曬干，曬干了又打濕，不知有多少次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泛黃，只留下殘存的眉目，但我還是非常珍惜它?！?/p>

1947年，余也萍和戰(zhàn)友丁公量組成了家庭。丁公量曾親歷皖南事變，是新四軍教導總隊特派員。雖然有了愛人，但烈士沒有被遺忘，余也萍多次向丈夫講述林勃的英勇?！坝兴W，有個土地廟，有棵大樹，這就是林勃犧牲的地方。”她期待將來能夠去看望他。

戰(zhàn)爭結(jié)束后，余也萍定居南京，投身新中國建設(shè)，忙碌中，時間倏忽而過。

1959年，丁公量在華東軍區(qū)任職，帶著部隊到鎮(zhèn)海一帶練兵時，他決定去尋找林勃的墓。然而，二十年滄桑，世事巨變，原來的小學已被焚毀，小廟也無跡可尋，青山埋忠骨，卻只見荒草，不見遺跡。

丁公量找到大隊領(lǐng)導，領(lǐng)導又找來年長群眾，最后，在一個放羊娃帶領(lǐng)下，終于看到草叢里豎著的一塊小木碑，上面寫著“林勃先生之墓”。為保護林勃墓，丁公量四處奔走。在政府部門安排下，林勃墓被重新修建，改木碑為石碑，刻字改為“林勃烈士之墓”，并派了專人看守烈士墓。

余也萍趕來了，站在昔日戀人墓前，往事歷歷在目，不禁潸然淚下。1965年，余也萍全家遷居上海，離林勃更近了。此后，她幾乎每年都來掃墓，并在附近的延陵小學多次宣講林勃事跡。

1989年，余也萍因病去世。去世前，她把珍藏半世紀的林勃照片和書信移交給了鎮(zhèn)海黨史辦。

“一定不要忘記林勃”，母親的囑托，女兒丁芃銘刻在心，她多次專程前往鎮(zhèn)海祭拜林勃。2011年，林勃遺骨遷往王家溪口公墓烈士陵園，身后，巍峨大山靜靜守護著他。

如今，那封紅色情書就陳列在鎮(zhèn)海口海防歷史紀念館，歷經(jīng)幾十年歲月洗禮，信紙發(fā)黃，字跡模糊，而那家國情懷、純真愛戀卻常讀常新，歷久彌香。

編輯 吳元梓 1159492305@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