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不來

李永生

致仕知縣施令達施老爺只要看到在“角兒”賣炒貨的趙老歪老兩口兒，便羨慕得不得了。

施老爺原先在江浙一帶做官，幾年前致仕，回家養(yǎng)老。施老爺?shù)淖嬲驮跍Z陽城。他有一兒子在外做官，兩個女兒都遠嫁了，家里就他和夫人及兩個家仆，日子過得清閑自在。

趙老歪老兩口兒的炒貨攤子在“角兒”北側路西。“角兒”是淶陽城周邊最熱鬧的地界，買賣鋪子幾乎都在這里，著籃子推著小車的流動小商販也在此兜售鍋煲小魚小蝦、豆絲豆干、大棗核桃、剛摘回來的帶著皮的嫩玉米，甚至那些沒有孵出小雞的“毛蛋”什么的。白天自然熱鬧，晚上也不冷清，等到戲園子兩盞大紅燈籠亮起來，“角兒”的夜生活也就正式開始了。

趙老歪老兩口兒專趕夜場。趙老歪推著一輛獨輪平板車，他老伴兒在后邊跟著。車上有兩個裝著炒貨的口袋，旁邊倒放著兩只木凳，再旁邊是一桿秤。車子有點沉，趙老歪很用力，他一用力，本來就歪的嘴巴向一側扭動，顯得更歪了。有時候，他老伴兒會快走兩步，上前象征性地推一下他的后腰，好像要給他一種很大的精神鼓舞似的。

趙老歪把平板車停下來，扎好攤位，然后分別把兩個口袋打開，把花生米和瓜子嘩嘩各倒出一部分。倒出來的花生米和瓜子各占平板車的一半兒。趙老歪點燃一根蠟燭，老兩口兒就坐在凳子上，開始營業(yè)了。這時，戲園子門口的人慢慢多了起來。如果開戲時間尚早，人們往往沿大街走走，有的到趙老歪這里稱上二三兩瓜子或者半斤花生米，或者從誰的“煙框子”上拿盒煙。

這時候，正是施令達晚飯后散步的點兒。

施老爺經(jīng)常散步的地方就是“角兒”一帶。從他家出來右轉，沿著大街前行不足百米，便是“角兒”。施老爺在這溜達，左瞧瞧右看看，不時和小商販們搭幾句話，為了照顧人家的買賣，有時也買上一塊烤紅薯，或者稱上一把葡萄干兒啥的。

施老爺喜歡看趙老歪老兩口兒搗鼓他們的炒貨，尤其喜歡看趙老歪喝酒。

到了冬天，趙老歪喜歡邊賣貨邊喝酒。戲園子開戲后，來買炒貨的人不多了，趙老歪便開始喝酒。他有一個酒葫蘆，但并不對著葫蘆嘴喝。他把酒倒在一個白瓷杯中，倒一點，瞇著眼看看酒杯，再補上一點，從不一下子倒夠。然后，他歪著嘴一小口一小口抿著喝，抿一口，表情既痛苦又享受，跟著“哈”一聲。下酒菜便是他的花生米。他彎曲著手指頭在他的花生米堆上輕輕劃拉一圈，似是撫摸哪個他喜歡的孩子的頭，然后瞇著眼捏一粒，放到嘴里細細嚼。他喝酒的時候，他老伴兒就挨著他坐著，有時候她也捏一兩粒，放到趙老歪跟前。

對于施老爺來說，這個畫面再有意思不過了，就站在一邊看，看他喝完一口，捏一?；ㄉ追诺阶炖?，才繼續(xù)走路，還不時回頭等著看他喝第二口。

這小酒兒喝的，實在是太香，太享受，太誘人。施老爺滿眼艷羨。

施老爺平常也喜歡喝酒。他喝的自然是好酒，而且有葷素搭配的下酒菜，但自從看了趙老歪喝酒，他便覺得自己的酒喝起來索然無味。

施老爺很想像趙老歪一樣喝酒。

這一天，施老爺踱到趙老歪跟前。趙老歪剛抿下一口酒，見有客人來，便不緊不慢地放下了酒杯。

施老爺說：“老哥好興致，給我來半斤花生米。”

“好！”趙老歪拿起秤，用秤盤鏟了花生米，稱好，倒進草紙包里，又額外捏了兩粒扔進去。

到了家中，施老爺找了個和趙老歪類似的杯子，倒上半杯酒，開始就著花生米喝。夫人問：“老爺餓了？給您煮碗面吧？”

施老爺說：“不用不用，就喝口閑酒解悶兒?！?/p>

但施老爺卻喝不出趙老歪那味兒。后來一琢磨，是喝的方法不對。趙老歪喝得慢，好半天才捏一粒花生米。他便也學著趙老歪，好半天才慢悠悠捏一粒放到嘴里。

從這以后，施老爺每晚憋悶了，便就著從趙老歪那里買的花生米喝半杯。剛開始感覺不錯，但半個月過去了，施老爺忽然覺得，這種喝法也沒啥意思了，原先那種新鮮勁兒消失了。

不過，趙老歪仍然每天都喝得津津有味。

那晚，趁著趙老歪攤前沒人，施老爺溜達過去。二人聊了幾句。

施老爺問：“老哥，今年高壽？”

趙老歪回答：“六十八。老爺您貴庚？”

“小老哥兩歲，六十六。老哥，你每天都喝，好興致！”

“天寒地凍，喝兩口暖和?！?/p>

“老哥，我也冷?！笔├蠣斶呎f邊從懷里掏出一把銀質小酒壺，“老哥，咱倆換著喝?！笔├蠣敯丫茐剡f過去，也不等趙老歪同意，就把他的酒杯拿了過來。

趙老歪忙說：“老爺，那怎么成，我的酒次?！?/p>

趙老歪說話的間隙，施老爺已經(jīng)把趙老歪的酒抿了一口，立馬，一條火捻子捅進了嗓子眼，干辣辣的。

趙老歪忙說：“老爺，吃兩?；ㄉ讐簤??！?/p>

趙老歪的老伴兒反應挺快，下意識地挑了幾?；ㄉ走f過去。施老爺接過來，發(fā)現(xiàn)這些花生米要么特別小，要么就是兩瓣的，或是長了芽的。

趙老歪埋怨老伴兒：“咋給老爺拿壞貨？”

“花生米還有好壞？”施老爺不解。

趙老歪指著自己跟前的幾?；ㄉ渍f：“老爺，小人吃的這些都是壞損的。”

施令達問：“你挑來挑去，只是為了找那些不好的花生米？”

“是呀！”趙老歪嘴一歪，“那些好看的，要賣給別人呢，怎舍得吃？”

那一刻，施老爺覺得，趙老歪的幸福和愜意，還真不是硬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