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凡
杜甫,中國詩教中最偉大的圣徒,于堅的新作《杜甫記》就是一篇圣徒傳。這首詩所記不止于杜甫,不止于詩人對詩人的致敬,更展示了杜甫背后的“中國式宗教”——詩教的精神尺度,也可以稱作“詩教記”。以一種饒有意味的形式,《杜甫記》回應了詩人寫作在每個時代都要面對的終極性問題:為什么寫?
詩,言持正之志。“在心為志,發(fā)言為詩”。志,記錄也。記,是語言最初的功能。詩人記錄持正之言,這就要求他必須站在一種“之間”的位置。在古今中西之間,學者最易陷于一端,但詩人不僅在書齋中,也在大地上。較之學者,詩人皈依于語言,對其充分信仰。語言從出于大地,不斷生長,但觀念是死的,或者說,語言本身是不確定的,語言傳達的意義取決于上下文。詩的不確定不是詭辯,而是“通變”。詩要為人提供一個位置,這個位置所能抵達的高度有賴于詩人是否有能力認識現實,以便令人能透過語言確證存在。我所說的現實已然包含了歷史,現實是歷史累積的結果,現實的復雜性已經包蘊了古今中西。在詩人眼中,現實不止于日常語言中的現實,語言的機制也決定了任何語詞都包含了意義的歷史層累。不過,詩人首先要面對同代人發(fā)言,因為詩人的首要任務就是說出晦暗不明的現實,這就包含了詩歌應該疏離層累的、被用罄的意義。以文照亮,要求的是不斷地擦拭與澄明,以令名實相符。所謂“持正”,正名之謂也?!鞍l(fā)乎情,止乎禮”的詩教準則,也包含了在現實與歷史之間尋求持正之尺度。
一首詩,就是一座語言的寺廟。這個隱喻不僅指向精神層面,代表了一種語言、一個民族最高的精神祭壇;也體現在詩歌的形制構造上,回應著寺廟中的諸神,與傳統(tǒng)互文。在《杜甫記》這座“寺廟”里,于堅將杜甫的詩句集合重組,占據了整首詩大量的篇幅,當然這還不包括對《論語》《老子》《楚辭》《圣經》《神曲》《尤利西斯》的集句。詩人自撰之辭表面上不過是串聯(lián)了集句,甚至感覺淹沒其中,并不突出,這是因為于堅將自我置身于各式傳統(tǒng)的庭院,虔誠謙卑,“我”隱匿于語言之廟中的諸神間。這近乎一種古典式的寫作,在現代文學的百年來的小傳統(tǒng)中,顯得相當陌生。不過從另一面看,集句擺放的位置,以及穿針引線的編織功夫,正潛在地體現出詩人的統(tǒng)合、持正之力,在某種程度上,《杜甫記》又是相當現代的。所以將詩歌作現代與古典的區(qū)分,更有甚者劃分優(yōu)劣之別,對于閱讀一首詩來說無甚助益。一首好詩必然可以穿越時間,尤其是那些仍然活在今天的語詞,它在古典作品中以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形貌顯現,無疑仍可以帶給讀者強烈的共鳴。
杜甫的詩最具這般力量,這也是得以集句的一個基礎:
…… 父親教他工作與
時日 母親教他仁愛 唐朝的麥田守望者 崇拜土地
故鄉(xiāng) 丘陵 長安 秋天 夏日 猿嘯 沙白 鳥飛回
星垂平野闊 月涌大江流和 ……
“月涌大江流”“星垂平野闊”“鳥飛回”“沙白”“猿嘯”的杜詩詞句跟在“夏日”“秋天”“長安”“丘陵”“故鄉(xiāng)”“土地”之后,詩人發(fā)現了它們之間的相同質地,固定的意象從成句中疏離出來,不僅令成句獲得了新的陌生性,更反過來提示讀者意象源出于“象”而非“意”。象是第一性的、永恒的,就如同赫西俄德的《工作與時日》從著作的“《》”符號里退出來,麥田守望者從塞林格的小說里退出來,回到原著者第一次開口說出的瞬間。作者在開篇同樣將我們的偉大詩人,放置在一個相當樸素的語境中,戲仿說書人的口吻道:
從前 中國有個出生在河南的人叫杜甫 男子 生于早春
二月 黃河解凍時 身材瘦削 看上去像一塊剛剛上岸的靈璧石 ……
并不驚天動地,他是誕生在中國大地上無數人中的一個,與“河南”“男子”“早春”“二月”“黃河”這些詞相伴,他來自“鄉(xiāng)村的不朽的傳統(tǒng)”,他的名字超越了個人,擁有了和“靈璧石”一樣的效果,就如同“詩人”這兩個字,因為杜甫的寫作而獲得無上光榮。他是石頭中最杰出的代表,無數后來者跟隨他,通過寫作成為一塊“靈璧”。
于堅把杜甫和摩西放在一處,把“天何言哉”(《論語·陽貨》)和“我本是拙口笨舌的”(《圣經·出埃及記》)置于一行,兩句話在意思上相互呼應,這是脫出語境的結果。學者將“歷史化”視作確定意義的本分,但詩人卻把意義放在了第二位,并不深究它的歷史脈絡。首先是語言,兩種質地不同的語言,并置一處而形成了中西之間的巨大張力。詩歌必須容納這種張力,詩最終的目的是要將之化于“混?!?,使之回到混沌的日常生活之中。存在是一個不斷澄明的過程,它不能一勞永逸,而必須在“恍兮惚兮”中體悟存在來神的片刻,詩通過語言之有而通向無。
大地是杜甫的現實,時代也是杜甫的現實?,F實可以是天堂,也可以是地獄。沒有永久的天堂,也沒有永久的地獄,關鍵是“結繩記事”?!坝洝笔钦自姷囊粋€關鍵詞,“記”不僅提示了于堅詩文中的一種常見文體,而且還在于以詩對這種文體進行戲擬。戲擬不一定是諧謔的,主要是將被打破的東西重新組合?!霸姟迸c“記”之間看似有別,前者似乎可有可無,實則不然:
漢語呵 這唯一的語言 這生命 他厭惡巧言令色
老實人不會扯謊 修辭立誠令他成為千古美人 “混沌
空虛 淵上還是一團黑暗” “他說完了 就有了光”
縱橫四海 俯仰八荒 深沉的刻碑者 況我墮胡塵 及歸
盡華發(fā) 還是不知道地獄為何物 月是故鄉(xiāng)明 天地一沙鷗
他的宇宙和力道來自祖國 大塊假我以文章 當那些神父
在教堂里說教 道法自然 郁郁乎文哉 跟著孔子登上泰山
望岳 ……
朱熹說:“文如下飯菜”,是因為詩已墮入“巧言令色”,修辭不立誠,“文勝質則史”。詩的最高境界是語言與意義的合一、不分,“語詞破碎處/無物存在”。《創(chuàng)世紀》中,語言之光照亮了黑暗,語言即存在,可惜“教堂里說教”的神父只記得說教,卻忘記了“道法自然”,中西在此分裂為“說教”和“望岳”,一個是“大塊假我以文章”,一個是“如果你不關懷永恒的東西,那你就真是完完全全屬于大地的,泥土的了”(彼特拉克虛構與圣奧古斯丁的對話《秘密》)??梢哉f,中西之別在根基處,是語言哲學之別。
“詩言志”,志者,記也。語言和詩在最初的時候,乃是一回事。語言還沒有與文字結合時,結繩以記事,這是文的起源,也是詩最古老的職能。杜甫以詩“結繩記事”,所謂“詩史”,是用詩的尺度面對現實,“詩”在此可以是一個動詞?!霸姟焙汀笆贰北揪屯鲇凇拔住保ㄒ览顫珊瘢?,“不虛美 不隱惡”“喜要報告 罪也必須記錄”,考驗的是詩人如何找到歷史與現實的持正尺度?!靶揶o立其誠”,“巧言令色,鮮矣仁”,于堅在杜甫身上看見的這些古老教誨,乃是詩教對于語言的根本態(tài)度。人和語言,實際上互為表里,文如其人,人使用語言,語言也塑造人。詩教的超越性在于,它要求詩人不僅是揭露和批判,還要求溝通與化解,因為詩教的一個重要指向就是“致君堯舜上 再使風俗淳”,這種政治哲學和詩相通。理想的政治是文政,或者屈原所說的“美政”。政治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詩教的政治,終極落在一個“樂”之上。何者為“樂”?它既指向音樂的和諧,也指向“詠而歸”的日常生活。
集句其實就是有意識地誤讀,“不求甚解”也意味著關注語言的表面,關注現象。但丁筆下的尤利西斯對于“美德與知識”的追求,是要到“太陽背后的無人之境”(《神曲·地獄》第二十六章),這也隱喻了真理藏在現象背后的西方傳統(tǒng)。詩本來就是一種語言的集合,寫詩就是對語言的挪動。詩人于堅常常提到本雅明、勞森伯格,這種現代美學其實與集句的傳統(tǒng)暗通,一句詩和一個詞、一個字一樣,著作權乃是現代觀念。這幾句組合非常精彩:
…… 道法自然 郁郁乎文哉 跟著孔子登上泰山
望岳 偉大的靈魂小了天下 決眥入歸鳥 不可說的烏鴉
自他的眼眶飛出 隨風潛入夜 潤物細無聲 不恥下問
看見世紀之隱秘細節(jié) “行人弓箭各在腰” “衰颯正摧
顏” 在繁華和凱旋中 發(fā)現朱門酒肉臭 路有凍死骨
“很難說出這片森林是怎樣的野蠻粗野和嚴酷 一想起
恐懼就重現”(《神曲》) 當他的文章出世 風入四蹄輕
所向無空闊 真堪托死生 ……
涉及的詩文有《老子》《論語》《望岳》《春夜喜雨》《兵車行》《泰州雜詩之七》《自京赴奉先詠懷五百字》《神曲》《房兵曹胡馬詩》。最妙的是,“決眥入歸鳥”后面跟著一句“不可說的烏鴉自他的眼眶飛出”。對于堅的創(chuàng)作稍有了解的讀者,會立刻注意到“烏鴉”這個于堅作品序列中的重要意象。“不可說的烏鴉”或來自這幾句:
我看見這只無法無天的巫鳥
在我頭上的天空中牽引著一大群動詞 烏鴉的動詞
我說不出它們 我的舌頭被這鉚釘卡住
(于堅《對一只烏鴉的命名》)
“烏鴉”不是一只鳥,而是語言,我們說出的是有關烏鴉的語言,而非烏鴉本身?!皼Q眥”的不僅是目力,也是口舌,雖然“很難說出”,但還是要“不恥下問”。詩就開始于語言“入”和“飛出”的瞬間,所以“隨風潛入夜 潤物細無聲”。
杜詩所記事無巨細,“細節(jié)”懸置決斷,而停留于現象,但意味卻隱藏于細節(jié)的選擇。杜詩被轉喻為“胡馬”,詩就在馬蹄的節(jié)奏中“不疾不徐,得之于手,而應之于心”(《莊子》)。這些集句構成的空間相當微妙,詩的本質和詩藝在這些空處得到了討論,我的解釋因而顯得笨拙而多余。
篇中之后,詩歌的速度似乎有所加快,這種感覺來源于編年的暗示,也隱喻出杜甫后半生的困頓,越困越迫,“書生在時間 這臺無情推土機的追趕中疾書不已”,仿佛意識到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巴仆翙C”隱喻滾滾碾過、偏離常道的時代,于堅在此定有所會心。不過,對于寫作者來說,真正的焦慮更來自時間,“尋章摘句老雕蟲”,令人恐懼的是“此意竟蕭條”,但“沒有跡象表明這位尤利西斯曾對存在失望過”,因為“詩是吾家事”,只有繼續(xù)寫,“獨立蒼茫自詠詩”。最動人心魄的是以下幾句:
…… 759年十二月初一
舉家自同谷出發(fā) “莊嚴地向前走去 登上圓形的炮座 朝四下里望望 肅穆地對這座塔和周圍的田野以及逐漸蘇醒著的群山祝福了三遍”(喬伊斯《尤利西斯》) 年底 到達成都 秋天漠漠向昏黑 761年八月 布衾多年冷似鐵 嬌兒惡臥踏里裂 床頭屋漏無干處 這就是此在 “一天應付一天的就夠了”(喬伊斯) 有啥吃啥 曉看紅濕處 花重錦官城
在行將就木之時,杜甫愈發(fā)像是一個圣徒,從容不迫地走向語言的祭壇,獻身于詩教,祝福大地,生命因之回到了本真的狀態(tài),雖然“床頭屋漏無干處”,但卻“曉看紅濕處 花重錦官城”,中間插入不同質地的兩句:“一天應付一天的就夠了”“有啥吃啥”,詩人的“杜甫記”終止于存在之澄明。
至此之前記述“詩圣”杜甫的“神跡”,之后,詩人仿佛從這座詩教的神廟中走出,自我“受洗”過后的聲音,面對杜甫,不是評價,而是注解,如同滿心光明而喜悅的中世紀抄寫者,緊隨杜甫之后,像但丁跟著維吉爾一樣,“親吻著他的足跡”,哪怕面對的現實是“黑暗的森林”:“漂著垃圾 雜物”和“尸體”,因長久的沉默而聲音嘶啞,但不變的“還是那種黃”,“他只是愛寫”。耶穌知道自己是基督,但杜甫卻不知道自己是杜甫?!肮P落驚風雨 詩成泣鬼神”,杜甫實踐了詩教,道成肉身?!抖鸥τ洝返纳袷バ砸苍谶@里。
責任編輯 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