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主義社會工作：從思辨哲理到折衷方法

[摘要] 存在主義作為社會工作哲理基礎之一，在社會工作的教科書中常有一席之地，但在推動社會工作理論研究和應用實踐方面作用甚微。實際上，源于思辨哲理的存在主義提供了一種聯(lián)系自由與責任、苦難與意義的積極視角，延展了社會工作的世界觀。本文通過追溯存在主義哲學集大成者薩特和海德格爾的核心思想，以及存在主義社會工作先驅克里爾的理論觀點，揭示存在主義提供的價值指引、行動邏輯及其與社會工作相融合發(fā)展出的一種折衷方法。本文認為，存在主義社會工作強調(diào)與服務對象保持真實且自由的關系，在積極對話的基礎上不斷向服務對象提供被他們認知所固化、痛苦所掩蓋的現(xiàn)實。折衷方法表現(xiàn)為理論融合和維度平行整合的傾向，并形成了一種應用于老年群體的整合性評估框架。該方法存在的實務困境值得進一步探討，但在幫助社會工作者審視自身、詮釋意義和理解服務對象人生方面的積極作用也應被正視。

[關鍵詞] 存在主義? 社會工作? 折衷主義? 自由? 意義? 關系? 評估框架

[基金項目] 本文為湖南省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農(nóng)村低收入老人關愛服務體系構建研究”（編號為20YBQ092）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 郭錦蒙，南開大學社會工作與社會政策系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社會工作本土化、社會政策與福利服務。

[中圖分類號] C916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8-7672（2021）05-0059-16

一、 問題的提出

存在主義作為社會工作的哲理基礎之一，一直以來只是被少數(shù)學者關注的邊緣旨趣。一方面，受實證主義的影響，社會工作學科研究重點轉向試圖通過揭示人類行為的普遍化原則，建立其在社會科學領域的正當身份。另一方面，作為哲學思潮，存在主義源于對現(xiàn)實苦難的反省，能夠幫助社會工作深化對個體存在意義的理解，但難以為實務取向的社會工作提供一種具體的實踐框架。實際上，存在主義在詮釋苦難的同時，從本體論角度揭示了人的可貴之處在于潛能。這在一定意義上為存在主義與社會工作的結合發(fā)展提供了契機。由于社會工作的服務對象普遍具有脆弱性且時常面對客觀上無法改變的艱難處境，需要強調(diào)通過探尋服務對象的優(yōu)勢與潛能來提升其存在感與價值感。正如存在主義所堅信的那樣，人可以通過個人自由去創(chuàng)造或界定自我，人能夠不斷成長與改變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最重要的特質(zhì)。同時，個體對自己所處的世界負有完全的責任，通過有意識的設計（conscious design）或盲目的跌撞（blind stumbling）來塑造世界。因此，個體有能力從苦難中發(fā)現(xiàn)自己并重塑苦難背后的意義。真正的存在主義是樂觀主義，不將個體的脆弱歸結為遺傳、環(huán)境的影響或精神與心理因素，而是認為除了采取行動、自我承擔責任之外，沒有任何希望。由此，存在主義為社會工作提供了一種聯(lián)系自由與責任、苦難與意義的積極視角。

盡管存在主義常出現(xiàn)在社會工作理論的教科書中，但其對社會工作理論研究和應用實踐的影響甚微。國內(nèi)最早關于存在主義社會工作的研究從理論指導實踐的角度出發(fā)，指明社會工作的具體目標為：接納并探尋服務對象的生活形態(tài)、幫助服務對象認識和接受其自由、質(zhì)詢其逃避自由和責任的方式。其他相關研究表明，存在主義理論為社會工作的價值觀提供了新的視角，如關注人的生存、領悟生活的意義、勇敢面對生活的困苦以及尋求自我的發(fā)展。近年來存在主義社會工作理論確有發(fā)展，有學者嘗試總結出了存在主義社會工作的一般化援助框架：被援助者從“自由選擇”到產(chǎn)生“幻滅”，再到理解“苦痛的意義”，進而認識到“對話的必要性”，最終在與援助者的關系建立過程之中，實現(xiàn)對自己負責任的“承諾”。但在實務方面，由于缺乏具體行動策略，存在主義社會工作的干預過程大多注重對話技巧，并以幫助服務對象感知生命存在的意義和重新理解過去的經(jīng)歷為過程目標。

由此可見，將存在主義視為一種社會工作理論來源的探討較少，而其本身也因缺乏應用性實踐框架而倍受限制，那些直接將存在主義當作社會工作一種干預模式的看法則更缺乏學理性基礎。除卻理論與實踐的割裂問題，存在主義在社會工作的理論脈絡與現(xiàn)實發(fā)展間亦具有張力。在理論脈絡上，存在主義有著深刻的現(xiàn)象學基礎，而現(xiàn)象學具有濃郁的人本主義意味，因此存在主義在哲學視域中一直被視為人本主義的，在與社會工作的結合過程中充分彰顯了人本主義的價值意蘊。存在主義是在社會工作理論出現(xiàn)“百家爭鳴”勢頭的20世紀六七十年代逐漸受到關注，它與客體關系學派（object relation theory）和自我心理學（self-psychology）的融合，推動了社會工作從傳統(tǒng)心理學的治療師視角轉向服務對象，認為應由服務對象來對生活中的困惑和不安進行詮釋。同時期社會工作理論經(jīng)歷了心理與社會即微觀與宏觀的分野，為避免對心理治療或精神分析學派的過度借鑒，社會工作理論開始尋求自身的獨特性并引入結構和系統(tǒng)視角來不斷挖掘環(huán)境對個體的影響。但在后現(xiàn)代主義思潮的影響下，對個人理性的盲目樂觀或對復雜環(huán)境的單一解讀都致使個體與環(huán)境之間的關系簡單化，這要求社會工作重新理解人與環(huán)境的關系。過去十年，學界對結構脈絡的關注以及激進理論的興起都致力于將“社會”帶回社會工作。而重申存在主義能夠幫助社會工作理論回到人本主義的脈絡中去詮釋個人故事，強調(diào)自我意識的覺醒，通過與當下情境的對話來審視自身，關注對當下生活中的痛苦和矛盾方面的接納，具有超越個體心理學并連接個體與環(huán)境以整體解讀服務對象處境的哲理性價值。

從實然上講，社會工作實踐建立在研究者和實踐者對理論的理解基礎之上，且這種理解是由在特定情境中與服務對象之間的互動建構出來的。本土專業(yè)實踐相對缺乏反思性且偏向純粹的技術應用，主要體現(xiàn)在一線社會工作者偏好基于臨床實操的標準技術服務而忽視創(chuàng)造，以避免在服務過程中因角色模糊和功能不明帶來的各種問題。這一方面反映出我國社會工作實踐更多地受到政府行政指標的規(guī)制，另一方面這也導致了社會工作者進行“外歸因”，將服務開展的困境和不足歸結于環(huán)境原因。同時，從服務過程的內(nèi)生性來看，社會工作者長期直面服務對象而產(chǎn)生消極情緒和心理是促使其產(chǎn)生職業(yè)倦怠的重要因素之一。在外在歸因難以促成改變、內(nèi)生服務帶來身心壓力的雙重實踐困境中，社會工作行業(yè)長期存在高職業(yè)流動率的問題。盡管對社會工作行業(yè)的認可需要通過“服務有效性”來增加籌碼，但也不應忽視社會工作的本質(zhì)——一門科學助人的藝術而非單純追求成效的服務工作。存在主義為社會工作者在實踐過程中尊重服務對象自我意識、去技術化并增加關系性提供了一種基本的哲學觀。換言之，存在主義取向下社會工作者能夠根據(jù)對人類存在的基本性質(zhì)之哲學觀，自由地從其他學派借用技術。如同存在主義社會工作的提出者克里爾（Krill）所言，存在主義取向的社會工作實際上是一種折衷（eclectic）的藝術。

有鑒于此，本研究關注存在主義對社會工作世界觀的影響及對社會工作實踐的指導作用，將理論與實踐結合起來進行討論。首先，從一般性角度出發(fā)，本研究嘗試回答：存在主義為社會工作提供了怎樣的價值命題和行動邏輯？隨后，基于實踐對理論的再建構，揭示存在主義與社會工作結合過程中形成的干預框架及折衷方法。本研究擬回顧并超越概念性關系和價值觀塑造，期望通過對存在主義社會工作治療行動和應用性評估框架的揭示，豐富存在主義社會工作的話語體系，為社會工作理論的本土化發(fā)展和完善貢獻智慧。

二、 存在主義哲學：一個核心概念和兩個基本命題

存在主義哲學思潮是20世紀20年代產(chǎn)生于德國的現(xiàn)代哲學流派之一，但其形成可追溯到19世紀末的西方社會。現(xiàn)代存在主義的奠基人是丹麥哲學家和神學家祁克果（Soren Kierkegaard），也有學者翻譯為克爾凱郭爾。在他的話語體系中，存在主義富有宗教色彩，個體的存在主要體現(xiàn)在對信仰的選擇、為信仰的拼搏和對其視死如歸的追求上。祁克果試圖憑借對人類存在的解讀，將人類的整個思想史從形而上學和理性光輝中解放出來。此外，德國著名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唯意志主義對存在主義的發(fā)展具有重要影響。他站在反宗教的立場，從“上帝已死”的角度追求存在，認為個人本身是一個獨立的存在，可以憑借意志能力超越自己成為“超人”，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生命沖力，會不顧一切地用強權的手段去發(fā)展生命。19世紀中后期所探討的存在主義，是一個在宗教信仰與形式化條規(guī)的博弈中尋找生命價值的過程，也是存在主義逐漸積累其哲理基礎的過程。

20世紀初，世界各國接二連三地爆發(fā)戰(zhàn)爭，面對戰(zhàn)后廢墟和失去親人的悲痛，人們內(nèi)心受到?jīng)_擊，開始反思個體存在的價值，這為存在主義的發(fā)展奠定了現(xiàn)實基礎。加之戰(zhàn)后資本主義生產(chǎn)的畸形發(fā)展造成惡劣且日益嚴重的異化現(xiàn)象，人們通過勞動創(chuàng)造財富，卻反過來被勞動所奴役和克制。在這種時代背景下，存在主義在一定程度上是人們反機械控制、反現(xiàn)代化的情緒體現(xiàn)，并在人們擺脫異化、渴望自由、強調(diào)無神論的個體存在的要求下逐漸發(fā)展起來。戰(zhàn)后對存在主義產(chǎn)生深遠影響的是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和薩特（Jean-Paul Sartre），其中薩特的思想被視為存在主義社會工作的主要哲學來源。

戰(zhàn)后發(fā)展起來的存在主義具有明顯的本體論傾向，關注人類生存這一事實的意義和人們獲得個人權力以獲得控制其生活、改變規(guī)制其生活觀念的能力。人們在聚焦于本體論的探討中，逐漸發(fā)展出存在主義的核心概念和基本命題。

首先是對“存在”這一核心概念的探討。薩特認為，人的存在有兩種面向：一種是純粹的存在，即“自在存在（Being-in-the-world）”，還有一種是意識到存在，即“自為存在（Being-for-itself）”。海德格爾則用德語的“此時此地（da）”和“存在（sein）”結合創(chuàng)造出了新的詞語“此在（dasein）”。海德格爾的“此在”如同薩特的“自為”一樣，是在“存在”的過程中才獲得自身特定的本質(zhì)的。換言之，自在存在是一種“是其所是”的客觀存在，而自為存在則具有“是其所不是”的能力。同樣地，自為存在具有潛力（potential），如通過制訂計劃和做出決定來成為我們想成為的人。這也就映射出“存在先于本質(zhì)”這一核心觀念，即存在本身沒有任何目的，存在是因為作為有血有肉、理性存在的人在發(fā)現(xiàn)自己存在于世界上之后，為了回應經(jīng)驗才開始定義其本質(zhì)的。進一步地，存在主義拒絕任何關于人或社會應該如何的預定期望。

隨著戰(zhàn)后存在主義哲學的發(fā)展，許多概念如自由、選擇、責任及其相互之間的關系衍生出來，用以闡釋人是如何利用自為來探尋存在的意義的。本文主要基于存在主義集大成者薩特和海德格爾的哲思，梳理出兩個基本命題，將這些概念串聯(lián)起來進行整體解讀。

命題一：自由是意識的存在，是人類先天固有的本性。

如前所述，人類的本質(zhì)是在意識到存在之后由其自身定義的。意識（consciousness）是觀察到的自我。自由是能夠觀察到的自我的存在，這里的存在是純粹的客觀存在。那么可以說，人類本質(zhì)上是自由的，只要存在即有自由，體現(xiàn)在人類能夠通過他們的個人自由去創(chuàng)造或界定自我。在薩特看來，存在主義者“永遠不會把人作為目的”，因為存在主義堅信人始終在“形成之中”。這種自由意味著人不但不可能逃脫社會、生物和心理的影響和限制，而且注定要在這種影響和限制下做出選擇。因此，一方面，自由受到處境的限制;另一方面，自由表現(xiàn)為每時每刻不斷抉擇。薩特認為，自由的選擇只有從自己的處境出發(fā)，才能獲得意義。處境不是絕對客觀的，而是通過意識來呈現(xiàn)的。意識本身是虛無的，它通過賦予處境意義而存在。也就是說，存在的意義是人自由選擇的，而自由選擇建立在運用意識理解處境之上，能否選擇、意義如何，都與我們的意識相關。換言之，外部世界本沒有本質(zhì)和意義，只有當人的意識活動觸及外部世界時，才使其擁有了本質(zhì)和意義。同時，人有選擇的能力，就要為選擇的結果承擔責任。在這里，自由和責任是一組對立統(tǒng)一的概念，二者缺一不可（如圖1所示）。責任即薩特所描述的“生存的絕望”，他認為神既然不存在，自然無法將責任推給神，個人就必須自行選擇自己認為最好的生活，但也因此必須為自己所做的選擇負責。

命題二：人必須直面自由和責任，缺一則會造成自欺。

人有行動的自由，但沒有免于回應其處境或給自身施加壓力的責任的自由，這些都是存在的事實。雖然自由實質(zhì)上是選擇行動的自由，但有時候選擇同樣的行動卻會得到不同的結果。這是因為人的有意識的決定具有不確定性，由此可能會造成負面后果，而人天生對未知和不確定性的事物會感到痛苦和焦慮。焦慮在存在主義哲學的話語體系中來自兩個方面，一方面是因為人處于自由選擇的狀態(tài)下沒有任何方向性，另一方面是因為伴隨自由選擇而產(chǎn)生的不可避免的責任。選擇自由伴隨著沉重的責任，因此人經(jīng)常找借口否認自己的選擇自由，習慣性地將行為歸諸自己的本性。因回避存在自由而產(chǎn)生的焦慮，人會進一步表現(xiàn)為自欺（bad faith）行為。自欺行為主要有兩種：一種是不能接受或是逃避自由;另一種是在不愿意放棄自由的同時卻找借口來推卸責任。但自欺行為是一把雙刃劍，其本身也為人開辟出通向本真（authenticity）的道路。實際上，自欺和本真是一組互為對立面的概念，不自欺就意味著本真，即一個人將行為呈現(xiàn)給世界的時候，其行為和自我的概念并不沖突。正是人們對于確定性和穩(wěn)定性的追求，使得人們在不斷尋找方法創(chuàng)造自己和解釋自己，進而獲得激勵和解放，最終實現(xiàn)行為與自我的統(tǒng)一。

圍繞上述核心概念和基本命題，存在主義哲思強調(diào)，增加對固化自我的自欺行為的知覺、直面?zhèn)€人自由及其伴隨而來的責任、運用意識發(fā)現(xiàn)苦難背后的意義、做出關于自由而非自欺的持續(xù)承諾。經(jīng)由對存在主義哲學中核心概念和基本命題的回顧，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存在主義重視人的生存境遇，以本體論視角揭示生存的意義，并試圖用意識使人的自由最大化、用責任去限制自由、用本真指向真正的自由。

三、 存在主義社會工作：理論發(fā)展及適用性討論

一直以來，人本主義都被視為社會工作的哲理基礎之一。薩特將存在主義哲學與人本主義結合起來，這一立場注重個體與環(huán)境的互動、尊重個人對自身經(jīng)歷的理解和解釋，其觀點構成了以實踐為核心的社會工作的價值基礎。但隨著人本主義對社會工作中關系的詮釋愈漸成熟，存在主義更多地“依附”于人本主義，缺乏一定時代背景下對存在主義社會工作發(fā)生發(fā)展的回溯。

早期存在主義更多地被運用于精神分析學。在20世紀20年代末30年代初，歐洲精神病學家受到存在主義的啟發(fā)，開創(chuàng)了一種新的方法來治療精神障礙，稱為“存在主義分析法”（Daseinsanalysis）。而社會工作一直致力于將人從機會不平等、影響和限制其選擇自由的無意識中解放出來，其在早期與其他學科通力合作，直至20世紀70年代存在主義哲學才開始在社會工作實務領域得以運用并發(fā)展成為一種社會工作理論。在當時倡導心理健康運動（Mental Health Movement）的時代背景下，受美國政府資助的心理健康診所如雨后春筍般在各地出現(xiàn)，導致能夠提供服務的精神病醫(yī)生一時間大量短缺。因此，大量社會工作者、心理學家和咨詢師開始被引入精神健康領域開展治療服務，這為存在主義社會工作的發(fā)展提供了契機。在這一轉型過程中，精神病學家逐漸成為行政人員和顧問，治療工作主要由社會工作者、心理學家和不同背景的咨詢師來完成。隨著精神病學領域中藥物使用開始流行，精神動力類的治療方法逐漸退出精神病學領域的歷史舞臺。但在社會工作領域，其仍保持著源源不斷的生機，這使得社會工作在心理和精神治療領域中逐漸有了話語權。

唐納德·克里爾（Donald Krill）被看作以力量為取向（strengths-based）的社會工作的先驅，是第一個將存在主義哲學應用于社會工作領域中的學者。為幫助存在社會失范行為（anomie）的個人，克里爾于1969年在精神療法領域提出了存在主義的五個治療目標。這些目標不是基于存在主義框架來分析領悟取向（insight-oriented）的精神療法如何實現(xiàn)，而是為個案、小組和以實際為取向（reality-oriented）的精神療法提供可應用的技術。也正因為如此，這些目標后來被應用到社會工作領域中。另一位存在主義社會工作的推動者為尼爾·湯普森（Neil Thompson），他的《存在主義與社會工作》（Existentialism and Social Work）一書于1992年出版，其中的主要觀點至今被各類探討社會工作理論的書籍廣泛采納。湯普森提出了存在主義社會工作的8項實踐原則，這些原則包含自由和責任、自欺和本真性間的關系博弈以及社會工作者的工作重點，在一定程度上為其實踐指明了方向。對比來看，克里爾的治療目標更具一般意義上的應用性和操作性價值。本文則對這些基本目標進行回顧，并通過探討其適用性來鏈接過去和現(xiàn)在并嘗試與過去對話。

其一，幻滅過程中的幫助。該目標的主要任務是逐步向服務對象揭示其自我認知和與他人交往的方式實際上阻礙了目標的實現(xiàn)?；脺纾╠isillusionment）往往發(fā)生在人直面死亡、衰老、病痛以及遭遇殘障而陷入苦痛的時候，在這些遭遇面前的人對以往所堅信的價值觀表示出懷疑，產(chǎn)生幻滅感。治療師最初的目標是理解服務對象在審視世界和與世界發(fā)生互動時使用的那些具體的、獨特的模式。為此，治療師需要構建關于服務對象的歷史圖庫，確定其早期運用且延續(xù)至今的行為模式。他們與服務對象的關系恰好可以體現(xiàn)這些潛在模式的存在，前提是治療師自身是一個自由且真實的人，將自己視為治療媒介，僅向服務對象提供現(xiàn)實。該目標的重點在于讓服務對象認識到，有些模式帶有欺騙色彩，會限制自身潛能的有效表達。

其二，直面自由。自我從來不是一個固定的、封閉的概念，而成熟的自我是不斷變化和成長的持續(xù)性過程。這一過程需要持續(xù)不斷地堅持自由，自由在這里被視為一種“超越過去自己的能力”?？死餇栒J為，重要的是讓服務對象認識到人每時每刻都在不斷變化，作為成年人應與一直以來認同的經(jīng)驗相分離（detachment），拋棄過去經(jīng)驗的桎梏，轉向擁抱與童年時期同等的自由。認識到自由并嘗試脫離過去的行為模式，會給服務對象帶來不確定感。他們會感到痛苦，但這也意味著他們正在運用自由來實現(xiàn)改變。治療師需要在這一過程中不斷向服務對象強調(diào)其有能力自由選擇并做出決定，幫助其認清那些被自己固化的意識所隱藏起來的選擇，而至關重要的轉折點在于服務對象能夠克服消極驅動力并擁有對自由的直觀體驗，建立更加真實、富有創(chuàng)造力的自我概念。

其三，從苦難中發(fā)現(xiàn)意義。苦難（suffering）不應被視為無意義、混沌的生活碎片，相反，活著就要接受苦難。對苦難的接受源于發(fā)現(xiàn)其隱藏的意義，這時常被視為潛在成長的一種指引，表明了選擇和新方向的可能性。例如，焦慮表明服務對象有可能以一種明顯不同的方式行事，但害怕承擔這樣做的后果;內(nèi)疚可能發(fā)生在客觀情況或普遍行為與服務對象所想之間的沖突，揭示出環(huán)境對其潛力的抑制;而憤怒通常被視為一種將自己的缺點歸咎于他人的方式。這些苦難在一定程度上指明服務對象擁有的潛力與可能，治療師應幫助其發(fā)現(xiàn)這些苦難背后的意義。

其四，認識到對話的必要性。如果沒有對話（dialogue）的滋養(yǎng)，上述談及的幻滅、自由和苦難就不過是空想。對話的目的是促使服務對象對自己內(nèi)在的獨特之處進行重新審視。治療師的首要任務是以表現(xiàn)出興趣、關心、接納和澄清來進行回應。其次，治療師要注意識別服務對象試圖建立的虛假的自我形象，這意味著治療師也要自我披露，以幫助服務對象將自己視為與治療師平等的人。因此，真正的對話應當建立在一種真實且自由的關系之中。

其五，接受承諾的方式。承諾（commitment）是人對自己認為真實且有意義的生存現(xiàn)狀的忠誠。經(jīng)由幻滅和意義追尋，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地做出任何符合本性的承諾。這代表著服務對象可以正視自我和生活責任，并開始重新定義其人生的意義。治療師應鼓勵服務對象做出承諾，做出承諾是嘗試改變的第一步。

存在主義取向下的治療目標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其實質(zhì)是建立在“真實且自由的治療關系”基礎之上并依靠“對話”來實現(xiàn)其治療過程的。這本質(zhì)上與人本主義對社會工作的影響有異曲同工之妙，都強調(diào)了在專業(yè)關系中工作者應秉持真誠、接納的態(tài)度要求，且都以工作者自身為治療工具。如佩恩所言，人本主義和存在主義都是立足于定型的哲學觀照生活的方式，因而很難從實務層面將兩種取向的社會工作模式做清晰的界定。但通過以上回顧，本文認為存在主義哲學為社會工作者提供了一個相對清晰的行動邏輯。

首先，通過意識重塑對處境的理解，賦予苦難意義。如前所述，意識本身是虛無的，它通過賦予處境意義而存在。人通過意識塑造和理解處境，以此來實現(xiàn)人的自由。那么，人可以運用意識來發(fā)現(xiàn)苦難背后的意義。存在主義認為，苦難是必然的，所以如何詮釋苦難十分重要，積極的詮釋指向行動和潛能。因此，社會工作者在識別服務對象問題處理機制和行為模式的基礎上，應幫助服務對象對正在遭遇的困難和痛苦進行積極的詮釋，發(fā)現(xiàn)苦難背后的意義。

其次，識別自欺的成分，幫助幻滅或促使覺醒（awakening）。無論是從社會工作者角度提出的“幻滅”，還是從服務對象角度提出的覺醒，都指向對服務對象現(xiàn)存不合理信念的質(zhì)詢。社會工作者應拋出現(xiàn)實，幫助服務對象進行自我覺察，識別其敘述中的自欺成分。這種自欺更多地來源于服務對象對自身經(jīng)驗的固化認知。在過去經(jīng)歷的影響下，他們?nèi)菀渍J為事實不可改變、改變不可實現(xiàn)。建立有關服務對象的歷史圖像有利于社會工作者在合適的時機挑戰(zhàn)其自欺成分。

再次，回歸自由狀態(tài)，激發(fā)個體潛能。雖然自由是人固有的本質(zhì)，但由于意識對處境的消極解讀、經(jīng)驗對事實的固化認知，自由也隨之被禁錮了。只有當苦難不再只是苦難、當自欺成分被正視，人的自由才能被服務對象感知。社會工作者應幫助服務對象“超越過去的自己”，以發(fā)展的眼光看待自我。處于發(fā)展和改變臨界點上的人擁有無限潛能，發(fā)現(xiàn)苦難背后的意義對自我重新認知能夠產(chǎn)生激勵作用。

最后，承擔責任并做出承諾。自由與責任兩者對立統(tǒng)一，承擔自由選擇下的責任是每個人的必修課。社會工作者為服務對象提供自我選擇與決定的環(huán)境，鼓勵服務對象做出自我抉擇。只有學會自我抉擇，學會為自己的生活做規(guī)劃后，服務對象才能逐漸體驗出生存的意義。同樣，承擔責任是改變的基本條件，這樣服務對象才會仔細評估其決策并對生存現(xiàn)狀保持警覺，對生活的規(guī)劃與生命意義的尋求才能得到逐步強化。

事實上，存在主義治療取向是一個幫助服務對象顛覆、再教育和重建其看待自己與他人乃至整個世界的基本方式的過程。有學者指出，中國社會工作理論適應性和本土化的三個關鍵步驟為：在西方社會現(xiàn)實中理解社會工作理論本身、從中國社會現(xiàn)實出發(fā)解析理論并修正、從中國社會現(xiàn)實和實踐出發(fā)構建本土理論。上述適應性討論揭示了西方存在主義社會工作理論所生成的社會現(xiàn)實背景，并幫助理解在這一社會現(xiàn)實中存在主義社會工作的關鍵內(nèi)容。依循上述本土化的步驟，在結合中國社會情境的過程中，社會工作者的主要任務是不斷向服務對象提供各種現(xiàn)實，尤其是那些被他們認知所固化、痛苦所掩蓋的飽含存在意義的現(xiàn)實。社會工作者和服務對象在會面中保持真實且自由的關系，其治療的基礎是人與人之間的分享、關心和積極的對話？。在存在主義哲學指引下，服務對象應被視為一個自由的個體，通過主動做出的選擇和改變對所處環(huán)境的態(tài)度來獲得生活的意義。

四、 存在主義社會工作的應用：折衷方法和整合性評估框架

上述討論更側重于將存在主義哲思內(nèi)化于社會工作者自身的理念體系中，為其實務提供一定的方向指引。但若要將存在主義真正運用到實踐部分，仍需結合具體技巧來共同發(fā)揮作用。在西方社會中，存在主義社會工作更多地被視為一種“治療”（treatment），而非“干預”（intervention）。其包括特定的治療工具，如祈禱（praying）、正念（mindfulness）、經(jīng)文學習（scripture study）和廣泛的意識狀態(tài)（consciousness states）。同時，存在主義的社會工作者可以使用靈性（spirituality）或意義療法（logotherapy），這些方法均被包括在存在主義社會工作的同一范疇中。由此看來，社會工作領域中的存在主義治療方法具有多樣性。

但是，無論是國內(nèi)還是國外，純粹運用存在主義提供治療服務的研究都很少，這從側面反映出存在主義在參與實踐方面存在困難。但目前學界逐漸達成一種共識：不應將存在主義概念化為一種單獨的理論，而應將其與現(xiàn)有的理論觀點相結合。隨之，存在主義作為一種折衷的方法，逐漸形成了一種“存在—整合”（existential-integrative）的框架，并逐漸被嘗試應用于社會工作實務中。

在探討這一整合框架前，須初步分析作為基礎理論的自我心理學和認知理論在存在主義社會工作中產(chǎn)生的作用。一方面，自我心理學假設存在基本的動力，即每個個體都有通過協(xié)調(diào)外部環(huán)境和支配內(nèi)在自我來找到自身與環(huán)境平衡的能力。有了這種動力，個體就會努力使環(huán)境變得有意義，并朝著實現(xiàn)目標的行動方向努力。因此，所有人都能夠憑借這種與生俱來的動力去創(chuàng)造或發(fā)現(xiàn)超越自身生存的生活意義和目的，包括對個人和價值觀的承諾。另一方面，存在主義符合認知理論的假設，即個體能夠積極參與并構建其現(xiàn)實生活。存在性問題（如焦慮、內(nèi)疚等）源于錯誤的認知或思維習慣，從而導致輸入性的心理扭曲和痛苦體驗。這些錯誤認知來自基于信念和價值觀的經(jīng)驗處理模式。一些思維習慣可能在過去經(jīng)驗中起作用，但在當下的問題中卻使個體產(chǎn)生扭曲信念。因此，通過認知重構幫助個體發(fā)現(xiàn)生活的積極意義是理解其存在現(xiàn)實的基礎。認知理論支持了這樣一種觀點：個體總有選擇的自由，而其認知也可以通過學習而不斷改變。自我心理學和認知理論分別揭示了無意識的動力、有意識的認知對理解和改變?nèi)舜嬖诂F(xiàn)狀的作用，為存在主義吸附其他學科尤其是心理學和社會工作提供契機。

整合的存在主義社會工作目前在學界有兩種解讀。首先，表現(xiàn)出理論融合傾向，即在其他理論的干預體系中納入存在主義的價值理念，幫助服務對象探尋存在的意義和促使其做出承擔責任的承諾。理論融合更多地使用在青少年社會工作領域中，因為直接將存在主義概念和治療方法應用于青少年群體存在困難。一方面，可能的原因是青少年對存在概念的認知有限，另一方面，其他更具操作性價值的認知行為療法、人際關系療法和抗抑郁療法對青少年問題的治療效果更佳。理論融合的存在主義社會工作在應對青少年問題上主要發(fā)揮以下幾個方面作用：第一，能夠提供一種更加完整的評估，尤其在青少年持有改變的愿望和能力方面，可以通過激發(fā)內(nèi)在能量來增強青少年的自我意識;第二，幫助青少年認識到焦慮和絕望可能會持續(xù)存在，他們有如何看待問題的認知自由;第三，一些存在行為問題的青少年傾向處于一種“不真實”的狀態(tài)，即將不當行為的發(fā)生歸因于社會，而存在主義通過質(zhì)詢自欺成分促使青少年從外部因素驅動的不真實自我轉向為其行為負責的真實自我;第四，改變的同時促使青少年進行反思，并通過批判性的自我意識來創(chuàng)造知識，以反哺能夠指導其人生選擇的認知能力。

其次，表現(xiàn)出維度上的平行整合。在20世紀90年代，人們對作為人類功能重要方面的存在主義和靈性的興趣不斷擴大。許多人認為存在主義和靈性代表了除生物、心理和社會外整體人的第四個主要組成部分。在這里，靈性超越了純粹的宗教視角，代表著人存在的核心維度，將其他三個維度融合進人的存在感中。因此，靈性要求對人的自我和存在的本質(zhì)進行評估，并逐漸發(fā)展出一個整合性的評估框架（見圖2）。這一框架更多地被運用于老年社會工作中，尤其是有關臨終關懷（end-of-life care）和尋找生命意義（meaning in life）的問題上，因為對老年人而言，其已經(jīng)形成的存在感可能被老齡化經(jīng)歷所破壞，需要被重新建構。

如前所述，由于兒童及青少年認知能力有限，存在主義社會工作更多地適用于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群體，其中以具有較長生命歷程并伴隨較多生命事件的老年群體為主。從具體技術來看，存在主義治療技術及其發(fā)展出的意義治療法也適用于具有行為矯正需求和患有不治之癥的特殊人群。在我國老齡化不斷加深的時代背景下，對老年群體的關照以及由此發(fā)展出的多樣化的服務治療取向有助于滿足不斷增多的老年群體需求。因此，本研究以老年服務領域作為主要討論對象。存在主義關于老齡化的觀點指出，應關注老年人正在經(jīng)歷的重大的不確定性：接近死亡的終極不確定性、因退休而導致的生活方式的改變、伴侶的喪失、因進入院舍照顧體系而導致的社區(qū)網(wǎng)絡和熟悉生活方式的喪失。存在主義的觀點認為，由于老年人是最接近死亡的群體，他們對在生活中限制其自由選擇的因素的接納程度更高。更為嚴重的是，老年人大多默許了這些限制，并逐漸加深了對這些限制存在的認可，這是一種非現(xiàn)實性的糟糕信念。社會工作者應嘗試挖掘老年人對生命老去和生命意義的態(tài)度并協(xié)助其消除限制因素，以幫助其做出更多選擇。

靈性和存在主義理論與實踐相交叉，都強調(diào)了探索個人生活意義來源的重要性。靈性幫助人直面死亡，從真正純粹的存在狀態(tài)生發(fā)出對生命意義的探究、對日常性的批判、對本真自我的發(fā)現(xiàn)以及試圖重返整體性和本真性的努力，即意味著試圖從有限的生命邁向追求永恒的超越。該框架很好地打通了時空界限，指明存在主義社會工作的干預應借助過去來直面現(xiàn)在和未來。社會工作者需要關注的是，根據(jù)服務對象的過去經(jīng)歷和其對死后存在的看法，結合其當前的信仰體系來定義存在和靈性。換言之，社會工作者應對服務對象的病理因素、認知因素、社會支持、生活環(huán)境及其信仰體系進行全面評估，并強調(diào)這些因素之間的協(xié)同作用。

首先，社會工作者應與服務對象建立和維持一種積極的、建設性的關系，傾聽服務對象的個人歷史，理解其為賦予生和死的意義所做的努力。社會工作者應幫助老年人回憶和探索一生的經(jīng)歷，將有關過去的記憶視為靈性的窗口，揭示其生活中充滿意義部分的圖像。社會工作者必須始終是一個存在，必須秉持尊重的態(tài)度進入服務對象的經(jīng)歷中，肯定并接受其任何身份，鼓勵其尋找意義，并允許討論關于來世存在的恐懼和希望。其次，接納服務對象的社會文化背景。社會性因素會塑造人對疾病加以概念化的方式，并影響其對生命和死亡意義的態(tài)度。此外，確定能夠造成或減少痛苦和影響整體生活質(zhì)量的因素也很重要，包括身體和心理問題以及服務對象的社會關系網(wǎng)絡。最后，協(xié)助服務對象認識和接受其在對自己生活事務做出決定時所擁有的權力。面對死亡，老年人容易失去希望，這需要一定程度的認知重構。靈性指向未來，并可能被轉化為超越生命終結的希望。社會工作者應幫助服務對象識別不合理的信念和需求，借助經(jīng)驗意義和信仰體系共同塑造對當下靈性存在的正視及對未來可能的希冀。未來期望支持著當下任何努力的意義，這也與存在主義精神相得益彰：人的真正病態(tài)是不再對外界、對自我有所期待，不再對自己的未來有所追求。

由此看來，整合性評估框架須識別出老年服務對象生命中影響并塑造其臨終經(jīng)歷的因素，促進其在過去（如成就、活動和行為）、現(xiàn)在（如家庭和朋友、信仰和價值觀）和未來期望之間形成整合感，這種感覺將與其一起繼續(xù)存在——本質(zhì)上是在生命的最后階段對意義的探索。

五、 討論與結論：批判性展望

顯然，存在主義作為一種哲學思潮，存在理論上和實踐上的雙重困境。其理論具有哲學普遍意義上的思辨特征，未能直接為實踐提供具體的干預方法。這也限制了存在主義在以實務為導向的社會科學中的發(fā)展。學界對于實務困境提出了疑問，有學者指出，雖然存在主義不是一種實踐方法，但可以與現(xiàn)有的實踐方法結合使用。而作為存在主義社會工作先驅的克里爾本人也于2014年對這一疑問進行了回應。他認為，存在主義所強調(diào)的自由、本真和承諾，不僅是為了幫助服務對象，更能夠幫助社會工作者自身獲得成長和發(fā)展。這在一定程度上指明存在主義能夠成為社會工作者內(nèi)化的工作信條，在與不同背景和信仰的社會工作者相結合的過程中彰顯出實踐魅力?？死餇栆惨虼嗽谒暮罄m(xù)研究中積極關注有關社會工作者“實踐智慧”（practice wisdom）的議題。

不可否認的是，存在主義在社會工作理論和應用中尚未獲得一個穩(wěn)定的地位。其同人本主義一樣，既是基本的亦是邊緣的，“基本”是因為很多人習以為常地將其視為社會工作者的基本態(tài)度，“邊緣”是因為它更多地被視為一種指導實踐的一般哲學立場，而非一種界定具體實踐取向的方式。不過，與人本主義相比，存在主義社會工作更加被邊緣化，其原因有兩個：一是大多數(shù)學者認為，存在主義可能只適用于那些想要發(fā)現(xiàn)生活意義、有痛苦體驗、遭遇生活不幸的服務對象（尤其是當他們被焦慮、內(nèi)疚、羞愧等強烈情緒所困擾時）或在理解個人困境時傾向于超越自我和當前情境的服務對象，部分具有上述特征的社會工作研究也確實證明了這一干預傾向;二是由于社會工作的服務對象大多為弱勢群體，其往往受制于社會、種族和階級等諸多外在因素，對于他們而言自由的選擇似乎是無稽之談。諸如此類的客觀困境應該被正視，但值得注意的是：存在主義社會工作者應能夠清晰地劃分選擇自由和機會自由，而工作的真正挑戰(zhàn)在于如何揭示有關自由的現(xiàn)實并幫助服務對象識別自欺成分。換言之，在存在主義的話語體系中，真正的自由與個人意識有關，而與客觀事實無關。

盡管存在主義社會工作的應用深度和廣度存在客觀局限性，但對存在主義社會工作進行理論建構是必要的，它為社會工作者進行具體實踐提供了一種基本的具有關懷屬性的、尊重服務對象個人意識的世界觀。換言之，相比于傳統(tǒng)認知，存在主義不僅提供了與社會工作倫理相一致的現(xiàn)代人性觀，并能促使社會工作者自覺秉持其在助人關系中的立場、堅持責任擔當。在中國情境中建構和運用存在主義社會工作，可以從老年群體出發(fā)，借助整合性評估框架，遵循“實踐—解構—重構—再實踐”的發(fā)展邏輯，逐步完善和修正適應中國社會現(xiàn)實的具體工作方法。

總之，存在主義強調(diào)人的自由本質(zhì)和苦難背后的意義，社會工作不僅關注人本身的潛能，而且重視如何在具體情境中理解服務對象的遭遇。兩者的有機結合能夠為服務對象提供從內(nèi)在本質(zhì)到個體與外在環(huán)境之間制約關系的認知。將存在主義運用到實務領域中，應注重其所能提供的價值理念、行動邏輯和整合性的評估框架，以幫助社會工作者審視自身、詮釋意義和理解服務對象的人生。

（責任編輯：徐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