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方
七言詩是指全詩每句七字或以七字句為主的古代詩歌體裁,是中國古典詩歌最有代表性的體式之一。七言詩體最早見于先秦,漢、魏之際七言詩數(shù)量少,魏曹丕的《燕歌行》是現(xiàn)存的第一首文人創(chuàng)作的完整七言詩。七言詩在南北朝時期至隋漸有發(fā)展,直到唐代七言詩才真正發(fā)達起來。
在現(xiàn)有對于七言詩的研究中,學者們主要討論七言詩的起源問題,認為七言詩生成的重要溫床就是“騷體詩”的盛行,與此同時民間歌謠與楚辭在傳播過程中的相互影響、滲透,共同對七言詩的起源作用重大1。也有部分學者在研究中關(guān)注到了漢代銅鏡上存在為數(shù)甚多的七言形式的銘文,并且通過“七言”二字頻繁出現(xiàn)在兩漢銅鏡銘文中這一現(xiàn)象認為七言形式在兩漢時期是一種比較廣泛、流行的表達方式2。
但是前人在研究中涉及兩漢銅鏡銘文材料時,往往不對銅鏡銘文的時代加以區(qū)分,僅將新莽至東漢時期這一時段內(nèi)形式成熟的七言鏡銘作為研究七言詩起源的一種材料,沒有關(guān)注銅鏡銘文中七言鏡銘自身也存在一個由萌芽至成熟的發(fā)展過程,其表現(xiàn)形式存在時代差異,既不能理清作為鏡銘的七言句的發(fā)展脈絡,也不能完整、真實地了解七言詩的起源過程。
因此,本文一改前人研究中僅以成熟階段的銅鏡七言鏡銘為七言詩起源研究材料的不足,以銅鏡銘文材料為出發(fā)點,梳理鏡銘中七言句自身的發(fā)展脈絡,總結(jié)其在不同時代的表現(xiàn)形式,把握七言鏡銘不同階段的發(fā)展水平,從而為七言詩起源的研究提供新視角。
在前人的研究中,多以漢鏡銘文中的七言句作為研究七言詩起源的材料,對漢代七言鏡銘開展的梳理工作多是圍繞文物著作、文人文集等傳世文獻中保存的漢代七言詩進行的3,多是從韻語、增刪字等文學史角度出發(fā)的,忽視了漢鏡七言鏡銘本身也在不斷發(fā)展,各階段具有獨特的時代特征。
接下來我們擴大資料范圍,對漢代銅鏡材料更為全面的了解后,對漢代銅鏡中的七言鏡銘的年代與種類作一個梳理,將其主要分為三個階段,即濫觴期、發(fā)展期與鼎盛期。關(guān)于銅鏡的分期斷代,主要參照岡村秀典《漢鏡分期研究》一文,文中將漢代銅鏡劃分為七期4,其中一至二期(公元前3 世紀末至公元前2 世紀后葉)對應本文中的濫觴期,三期(含部分二期晚段鏡及四期早段鏡)(公元前1 世紀前半至公元前1 世紀后葉)對應本文的發(fā)展期,四期及以后(公元1 世紀及以后)對應本文的鼎盛期。以下即分階段介紹這三個時期漢鏡銘文中七言句的發(fā)展概況。
這一時期主要流行的銘文銅鏡有蟠螭紋鏡、草葉紋鏡、銘文帶鏡等,大致相當于西漢開國至武帝前期這樣一個時期。這一時期的漢代銅鏡正處于從戰(zhàn)國鏡到典型漢式鏡的一個轉(zhuǎn)型階段,工藝、紋飾與銘文還遺留有戰(zhàn)國遺風。從銘文上來看,這一時期的銅鏡銘文主要以三字、四字組合而成的韻語為主,占這一時期銅鏡銘文的絕大多數(shù),如最常見的有“見日之光,天下大明”“長相思,毋相忘,常貴富,樂未央”等。在三字、四字韻語銘文以外,偶見有五字、六字、七字成韻的銘文,且多出現(xiàn)于這一階段的晚期。以下試舉幾例,來說明七言鏡銘在這一時期的出現(xiàn)與發(fā)展狀況。
“大樂貴富,得所喜;千秋萬歲,宜酒食。”5
這一銘文并非七言成句,但屬于文意連貫的四字與三字兩兩組合而成,可以連讀為七言,應當出于鏡銘設計者的刻意安排。
“恐浮云兮敝白日,復請美兮弇素質(zhì)。行精白兮光運明,謗言眾兮有何傷。”6
此鏡出土于吉林省東遼縣彩嵐墓地,是目前所見最早在形式上符合七言成句這一特征的鏡銘。不過,細察其銘辭,可以發(fā)現(xiàn)此鏡的銘文結(jié)構(gòu)與《楚辭·九歌》相類似,只是以語氣助詞“兮”連接兩個三字句而成,仍屬于騷體詩的范疇,與一般所稱的意義連貫、以實字為主、符合“二二三”節(jié)奏的七言詩還有較大差距。
“伏念所驩旖無窮時,長毋相忘旖久相思?!?
此鏡為私人收藏的傳世品,經(jīng)李學勤先生釋讀銘文,認為鏡銘中的“旖”字讀為“兮”,屬于語氣助詞。此鏡抽去語氣助詞后即為七言,與上鏡的情況正好相反。
“金英陰光宜美人,以察衣服無私親?!?
此鏡現(xiàn)藏臺北故宮博物院,原為20 世紀初期著名金石學家劉體智的舊藏。從紋飾布局與工藝特征上來看,此鏡的鑄制年代約在景帝至武帝早期,銘文從形式與結(jié)構(gòu)上看都與早期七言詩比較類似,可以說是目前所知銅鏡銘文上最早的七言詩句。但這式銘文的銅鏡目前僅見此一例,并未形成定式,或出于鏡銘設計者偶然之作。
綜上,濫觴期的七言鏡銘占這一時期銅鏡銘文數(shù)量的比例非常小,大多不符合早期七言詩的規(guī)范,尚未形成固定的范式,處于萌芽階段。
這一時期主要流行的銘文銅鏡為各類圈帶銘文鏡,年代大致相當于武帝后期至王莽攝政前的成帝時期。這一時期的銅鏡紋飾變化不大,但銘文內(nèi)容非常豐富,出現(xiàn)了不少長篇銘文的銅鏡,且文辭大多形成了固定的范式。這一時期鏡銘的格式比較豐富,各種字數(shù)的韻語和文體都出現(xiàn)在了銅鏡上,其中就有數(shù)種七言成韻之銘,列之于下。
“清泿銅華以為鏡,昭察衣服觀容貌,絲組雜遝以為信,清光兮宜佳人?!?
此鏡出土于西安東郊西漢晚期墓,其銘辭七言成韻,末句缺一字,參考同類型鏡銘可知其全銘應為“清光明兮宜佳人”。這類鏡銘與上文所列舉的“金英陰光”鏡比較類似,屬于同一類型的銘辭,但這類鏡銘已經(jīng)形成了固定的范式,鑄造數(shù)量較多,流布范圍也較廣。
“湅冶銅華清而明,以之為鏡宜文章,延年益壽辟不羊,與天無亟如日光,千秋萬歲樂未央?!?0
此鏡銘辭五句七言,后四句均押韻,讀之朗朗上口,可以說完全符合了七言詩的形式與結(jié)構(gòu)。但值得注意的是相同類型的鏡銘大多僅前兩句為七言,后三句多拆分為四字句式,如“延年益壽辟不羊”拆為“延年益壽,辟去不羊”,“與天無亟如日光”拆為“與天無亟,如日之光”,“千秋萬歲樂未央”拆為“千秋萬歲,長樂未央”(從數(shù)量上來說,這種前兩句為七言、后句為四言的“銅華”銘鏡反而占了多數(shù)),由此可見當時的鏡銘設計者對銘辭的格式尚無特殊的偏好,沒有形成通篇使用七言的觀念,字數(shù)多寡主要取決于紋飾空間設計而非銘辭的文體與內(nèi)容。
“行有日兮返毋時,結(jié)中帶兮長相思。妾負君兮萬不疑,君負妾兮天知之。11”
此鏡與上文所引吉林東遼縣所出之鏡類似,銘辭體例與《楚辭》類似,屬于以語氣助詞“兮”連接兩個三字句而成,不屬于七言詩的范疇。但同時期銅鏡上有見“君行有日返毋時”“端政心行如妾在”等語,當是由此鏡銘文發(fā)展而來。
由上可知,這一時期的七言鏡銘較之濫觴期得到了較大的發(fā)展,出現(xiàn)了兩種比較成熟的七言鏡銘(首句都含有“銅華”二字,一般稱為“銅華銘文鏡”),也見有不少其他品種的七言或銘辭中帶有幾句七言韻語的鏡銘。但是,這一時期的七言鏡銘格式尚不固定,且與其他體例的鏡銘相比并無什么特殊之處;實際上,這一時期銅鏡銘辭的主流品種還是以“內(nèi)清質(zhì)以昭明”“絜清白而事君”這樣的六字韻語為主,七言鏡銘尚未得到銅鏡制作者與使用者的特別青睞。
這一時期主要流行的銘文銅鏡,前期主要為博局紋鏡、多乳神獸紋鏡,后期則出現(xiàn)了浮雕的龍虎紋鏡與畫像鏡。從時代上來說,大致從王莽攝政開始一直持續(xù)到東漢中晚期,都是七言鏡銘在銅鏡銘文中占據(jù)主流地位的時期。由于東漢中晚期以前的相關(guān)鏡銘主要沿用新莽時期,創(chuàng)新很少,這里不多贅述。以下主要介紹新莽時期主流的銅鏡銘文體例(以下鏡銘材料如無說明,均來源于王綱懷《莽式銘文鏡》一文12,不再單獨注明出處 )。
“尚方作鏡真大巧,上有仙人不知老,渴飲玉泉饑食棗,浮游天下敖四海,徘徊名山采神草,壽如金石之國保?!?/p>
“尚方御鏡大毋傷,巧工刻婁成文章,左龍右虎辟不詳,朱鳥玄武調(diào)陰陽,子孫備居具中央,長保二親樂富昌,壽敝金石如侯王?!?/p>
“新有善銅出丹陽,和以銀錫清且明,左龍右虎掌四彭,朱爵玄武順陰陽,八子九孫治中央,刻婁博局去不羊,家常大富宜君王,千秋萬歲樂未央?!?/p>
“新興辟雍建明堂,然于舉土列侯王,將軍令尹民戶行,諸生萬舍在北方,郊祀星宿并共皇,子孫復具治中央?!?/p>
“王氏昭竟四夷服,多賀新家人民息,胡虜殄滅天下復,風雨時節(jié)五谷熟,官位尊顯蒙祿食,長保二親子孫力,傳告后世樂毋極?!?/p>
以上五式鏡銘是新莽前后銅鏡上最具代表性的銘文,可以看出銘辭均為七言成韻,不同銘辭押不同的韻腳,顯系經(jīng)過精心設計而成。除以上幾種具有代表性的七言鏡銘外,這一時期還見有“鳳皇翼翼在鏡則”“昭見明鏡知人請”“雕刻冶鏡日月精”等多種七言鏡銘,文辭典雅、朗朗上口,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
“上大山兮見仙人,食玉英兮飲澧泉,駕交龍兮乘浮云,宜官秩,保子孫?!?/p>
“上此大山見神人,久宜官秩葆子孫,君食玉英飲澧泉,參駕蜚龍乘浮云?!?/p>
以上兩鏡的銘辭非常值得我們關(guān)注,系古人將常見的“上大山”三言句式添加文字改為七言句式。第一鏡僅僅是在三言句中加上語氣助詞“兮”字,尚不為奇;第二鏡則是在三言句中加上“此”“久”“君”“參”之類的實字,將三言韻語改組為實際意義上的七言詩,足見古人巧思。這也從側(cè)面看出七言鏡銘流行之盛,否則銘文的設計者亦無理由憑空作此文字游戲。
“令名之紀七言止,湅冶銅華去惡宰,鑄成錯刀天下喜,安漢保真世毋有,長樂日進宜孫子。”
“桼言之紀從鏡始,調(diào)銅錫去惡宰,刻鏤均好宜孫子,長保二親樂毋已,辟如乾終周復始,壽敝金石先王母?!?/p>
“桼言之始自有紀,湅冶錫銅去其宰,辟除不祥宜古市,長葆二親利孫子?!?3
“桼言之始孝為右,古有便父又利母,鮮人王僑赤誦子,乘云日露越江海,徘洄名山。”
以上四則銘文有個特點,就是都提到了“七言”(“桼”即“七”的借字)這個概念。此處“七言”向來被解釋為“七言句”,但岡村秀典《漢鏡分期研究》一文中對“七言”的含義提有異議。岡村認為,《抱樸子·仙藥》中有“按《玉策記》及《開明經(jīng)》,皆以五音六屬知人年命之所在……七言得之者,商與金也”的記載,七言在五音中對應商與金,那么在漢鏡銘文中即應解釋為金屬之意14。
本文不同意岡村這一說法,理由如下:
首先,《抱樸子》的成書年代在東晉,距新莽時期三百多年,不能作為解釋新莽鏡銘含義的依據(jù)?!侗阕印は伤帯菲^“五音六屬”中的“七言”,是魏晉時期神仙家選擇服食丹藥日辰的一種禁忌。燒煉服食丹藥早在先秦時即已有之,但其方法與諸多禁忌向來屬于方士之間口耳相授的秘訣;最早以隱語記載煉丹流程的典籍,是東漢末年魏伯陽所撰《周易參同契》。早期秘訣既屬口耳相授,流訛必多,那么《抱樸子》中的這一說法則難以推及三百多年前的新莽時期。
其次,上文提到,《抱樸子·仙藥》中的記載屬于神仙家選擇服食丹藥日辰的禁忌。然而漢代銅鏡的使用者廣泛存在于社會各個階層,其銘文大多語言平實、通俗易懂、具有較強的現(xiàn)實意義。如上述四則銘文中,就提到了宜子孫、利父母、宜賈市等世俗層面上的祝福。在這樣的背景下,“七言”究竟是指普通大眾能夠輕易理解的“七言句”還是暗指方士丹家秘而不宣的服食禁忌,也就不言而喻了。
回到這四則銘文來說,這是銅鏡上首次將“七言”以直白的語言寫進了銘文中,說明這一時期銅鏡銘文的制作者是有意識使用七言句這種格式來進行創(chuàng)作的。
綜上,七言句這種格式在這一時期的銅鏡銘文上成為主流,在數(shù)量、品種與格式規(guī)范上相較其他文體都占據(jù)了絕對優(yōu)勢。七言鏡銘在這一時期的流行,不僅是自身發(fā)展的結(jié)果,也是由于制作者有意識選取這種體裁,這在鏡銘中是有例證的。
注釋
1 杜曉曉:《論漢魏七言詩體的生成》,青島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6年。
2 胡淑芳:《漢代銅鏡銘文中的七言詩》,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4期。
3 岡村秀典:《漢鏡分期研究》,《漢鏡文化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72頁。
4 岡村秀典:《漢鏡分期研究》,《漢鏡文化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47-48頁。
5 岡村秀典:《漢鏡分期研究》,《漢鏡文化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72頁。
6 岡村秀典:《漢鏡分期研究》,《漢鏡文化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50頁。
7 李學勤:《兩面罕見的西漢銅鏡》,《故宮博物院院刊》2008年第1期·總第135期。
8 錢志熙:《兩漢鏡銘文本整理及文學分析》,《中華文史論叢》2009年第一期·總第93期。
9 程林泉、韓國河:《長安漢鏡》,陜西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120-121頁。
10岡村秀典:《漢鏡分期研究》,《漢鏡文化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53頁。
11王綱懷:《止水集》(增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338頁。
12王綱懷:《止水集》(增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55-94頁。
13岡村秀典:《漢鏡分期研究》,《漢鏡文化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76頁。
14岡村秀典:《漢鏡分期研究》,《漢鏡文化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7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