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羨林
暮春三月,風(fēng)和日麗。我偶爾走過辦公樓前面。在盤龍石階的兩旁,一邊站著一棵翠柏,渾身碧綠,撲人眉宇,仿佛是從地心深處涌出來的兩股青色的力量,噴薄騰越,頂端直刺蔚藍色的晴空,其氣勢雖然比不上杜甫當(dāng)年在孔明祠堂前看到的那些古柏:“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比欢吹剿约阂菜坪跏艿搅烁腥?,心里溢滿了力量。我顧而樂之,流連不忍離去。
然而,我的眼前驀地一閃,就在這兩棵翠柏站立的地方出現(xiàn)了兩棵西府海棠,正開著滿樹繁花,已經(jīng)綻開的花朵呈粉紅色,沒有綻開的骨朵呈鮮紅色,粉紅與鮮紅,紛紜交錯,宛如天半的粉紅色彩云。成群的蜜蜂飛舞在花朵叢中,嗡嗡的叫聲有如春天的催眠曲。我立刻被這色彩和聲音吸引住,沉醉于其中了。眼前再—閃,翠柏與海棠同時站立在同一個地方,兩者的影子重疊起來,翠綠與鮮紅紛紜交錯起來了。
這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一時有點茫然、懵然;然而不需要半秒鐘,我立刻就意識到,眼前的翠柏與海棠都是現(xiàn)實,翠柏是眼前的現(xiàn)實,海棠則是過去的現(xiàn)實,它確曾在這個地方站立過,而今這兩個現(xiàn)實又重疊起來,可是過去的現(xiàn)實早已化為灰燼,隨風(fēng)飄零了。
總之,一切美好的花木,也像某一些人一樣,被打翻在地,身上踏上了一千只腳,永世不得翻身了。
這兩棵西府海棠在老北京是頗有一點名氣的。據(jù)說某一個文人的筆記中還專門講到過它。熟悉北京掌故的人,比如鄧拓同志,生前每到春天都要來園中探望一番。我自己不敢說對北京掌故多么熟悉,但是,每當(dāng)西府海棠開花時,也常常自命風(fēng)雅,到樹下流連徘徊, 欣賞花色之美,聽一聽蜜蜂的鳴聲,頓時覺得人間畢竟是非??蓯鄣模町吘故欠浅C篮玫?,胸中的干勁陡然騰涌起來,我的身體好像成了一個蓄電瓶,看到了西府海棠,便仿佛蓄滿了電,能夠在自己所從事的工作中精神抖擻地馳騁一氣了。
中國古代的詩人中,喜愛海棠者頗不乏人。大家欣賞海棠之美,但頗以海棠無香為憾,在古代文人的筆記和詩話中,有很多地方談到這個問題,可見文人墨客對海棠的關(guān)心。宋代著名的愛國大詩人陸游有幾首《花時遍游諸家園》的詩,其中之一是講海棠的:
為愛名花抵死狂,只愁風(fēng)日損紅芳。
綠章夜奏通明殿,乞借春陰護海棠。
陸游喜愛海棠達到了何等瘋狂的地步??!稍有理智的人都應(yīng)當(dāng)知道,海棠與人無爭,與世無忤,決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它只能給人間增添美麗,給人們帶來喜悅,能讓人們熱愛自然,熱愛祖國。
我現(xiàn)在只能希望在遼闊無垠的宇宙中間還能有那么一塊干凈的地方,能容得下一個闿苑樂土。那里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jié)長春之草,大地上一切花草的魂魄都永恒地住在那里,隨時、隨地都是花團錦簇,五彩繽紛。我們燕園中被無端砍伐了的西府海棠的魂靈也遨游其間。我相信,它決不會忘記了自己待了多年的美麗的燕園,每當(dāng)三春繁花盛開之際,它一定會來到人間,駕臨燕園,風(fēng)前月下,憑吊一番?!碍h(huán)佩空歸月下魂”,明妃之魂歸來,還有環(huán)佩之聲。西府海棠之魂歸來時,能有什么跡象呢?我說不出,我只能時時來到辦公樓前,在翠柏影中,等候倩魂。我是多么想為海棠招魂??!結(jié)果恐怕只能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兩地茫茫皆不見”了。奈何,奈何!
在這風(fēng)和日麗的三月,我站在這里,浮想聯(lián)翩,悵望晴空,眼睛里充滿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