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璞
10月份到南方轉(zhuǎn)了一圈,成功地逃避了氣管炎和哮喘——那在去年是發(fā)作得極劇烈的。月初回到家里,滿眼已是初冬的景色。小徑上的落葉厚厚一層,樹上倒是光禿禿的了。風(fēng)廬屋舍依舊,房中父母遺像依舊,我覺得似乎一切平安,和我們離開時差不多。
見過家人以后,覺得還少了什么。少的是家中另外兩個成員——兩只貓?!懊膬汉托』??”我和仲同時發(fā)問。
回答說,它們出去玩了,吃飯時會回來。午飯之后是晚飯,貓兒還不露面。晚飯后全家在電視機(jī)前小坐,可這一天它們沒有出現(xiàn)。
“小花,小花,快回家!”我開了門燈,站在院中大聲召喚。叫過幾分鐘后,一個白白圓圓的影子便會從黑暗里浮出來,有時快步跳上臺階,有時走兩步停一停,似乎是在鬧著玩。那我就不等它,自己關(guān)門。一會兒再去看時,它坐在臺階上,一臉期待的表情,等著開門。
小花被家人認(rèn)為是我的貓。叫它回家是我的差事,別人叫,它是不理的,仲因為給它洗澡,和它隔閡最深。一次仲叫它回家,越叫它越往外走,走到院子的柵欄門那了,忽然回頭,見我站在屋門前,它立刻轉(zhuǎn)身飛箭似的跑到我身旁。
可是現(xiàn)在,無論我怎么叫,只有風(fēng)從樹枝間吹過,好不凄冷。
20世紀(jì)70年代初,一只雪白的、藍(lán)眼睛的獅子貓來到我家,我們叫它獅子,它活了5歲,在人來講,30多歲,正值壯年。它是被人用鳥槍打死的。當(dāng)時它剛生過一窩小貓,好的送人了,只剩一只長毛三色貓,我們便留下了,叫它花花?;ɑ?歲時生了媚兒,因為好看,沒舍得送人?;ɑɑ盍?0歲左右,也還有一只小貓沒有送出。也是深秋時分,它病了,不肯在家,曾回來有氣無力地叫了幾聲,用它那嫵媚溫馴的眼光看著人,那便是它的告別了。后來它忽然就不見了。貓不肯死在自己家里,怕給人添麻煩。
孤兒小貓就是小花,它是一只非常敏感,有些神經(jīng)質(zhì)的貓,非常注意人的臉色,非常怕生人。
媚兒比小花大4歲,今年已快9歲,有些老態(tài)龍鐘了。它渾身雪白,毛極細(xì)軟柔密,兩只耳朵和尾巴是一種嬌嫩的黃色。小時可愛極了,所以得一媚兒之名。它不像小花那樣敏感,看上去有點兒傻乎乎。它曾兩次重病,都是仲以極大的耐心帶它去小動物門診,給它打針服藥,終得痊愈。它們從來都用一個盤子吃飯。小花小時,媚兒常讓它先吃。小花長大后,就常讓媚兒先吃。有時一起吃,也都注意謙讓。我不免自夸幾句:“不要說鄭康成婢能誦毛詩,看看咱們家的貓!”
可它們不見了!兩只漂亮的、各具性格的、懂事的貓,你們怎樣了?
據(jù)說我們離家后的幾天中,小花在屋里大聲叫,所有的柜子都要打開看過。給它開門,又不出去。之后就常在外面,回來的時間少。再以后就不見了,帶著愛睡覺的媚兒一起不見了。
“到底是哪天不見的?”我們追問。
都說不清,反正好幾天沒有回來了。我們心里沉沉的,找回的希望很小了。
“小花,小花,快回家!”我的召喚在冷風(fēng)中向四面八方散去。
沒有回音。
一周過去了,沒有蹤影。也許有人看上了它們那身毛皮——親愛的小花和媚兒,你們究竟遇到了什么!
我們曾將獅子葬在院門內(nèi)的楓樹下,大概早融在春來綠如翠、秋至紅如丹的樹葉中了。獅子的兒孫們也一代又一代地去了,它們雖沒有葬在冢內(nèi),也各自到了生命的盡頭?!扒安灰姽湃?,后不見來者”,生命只有這么有限的一段,多么短促。我親眼看見貓兒三代的逝去,是否在冥冥中,也有什么力量在看著我們一代又一代在消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