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一樣（外一篇）

我坐在會議室里面。這里沒有開空調，有點冷。橢圓形的會議桌的對面，坐著公司的劉經理。剛才他走進來的時候，表情一直很嚴肅。我站起來微笑著要同他打招呼，他揮揮手讓我坐下。

會議室只有我們兩個人?？煲掳嗔?，我不明白他為何這時要單獨召見我，而且不去他的辦公室。

我們面對面坐著，我在等待他說話。他的眼神讓我有點不舒服。

平時他在公司里就不茍言笑，對我們很嚴厲。我經?？匆娝舐曈柍饽切┓稿e的同事，嗓音洪亮。但我覺得他對我還是不錯的，尤其是我去經理室向他匯報工作的時候。他在詢問其他同事的情況時，不經意間還會露出一點笑容。

劉經理，您找我有事？我感覺這種氣氛下我說話有點不自然。

他沒有說話，一直盯著我。在他的目光注視下，我低下頭。我快速地回想了一下，我今天在公司的表現(xiàn)，好像沒出什么差錯。

我聽見門外公司同事下班的聲音。

他找我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我想。

我聽見他說，今天有人向我舉報你了，昨天快要下班的時候，你在公司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他說話的語速很慢，聲音低沉。

什么事情？我本能地抬起頭接了一句。

他銳利的目光讓我心里發(fā)慌。

什么事情？他反問道，這件事我難以啟齒，你自己說。他的語速開始加快，聲調上揚。

我感覺到他離勃然大怒就差一步。

我——我有點慌亂，不知道說什么。我又低下頭，不敢去看他射過來的目光。我腦海里快速運轉著：昨天下午？快要下班的時候？發(fā)生了什么事？我記得我有說有笑地和幾個同事一起乘電梯下樓，我還去了一趟樓下超市，買了一些東西回家。

腦海里來來回回思索了幾遍。應該沒事，我在心里提醒自己。我抬起頭，慢慢鼓起一點勇氣，聲音比剛才響亮了一點，我說，經理，您不是弄錯了吧？

你再想想，他說。我感覺他在壓住怒火，表情很難看。

沒有，確實沒有，我不假思索地大聲叫起來。如果我面前坐著的不是劉經理，我他媽都會罵出臟字來，肯定是哪個王八羔子在背后誣陷我。

他穩(wěn)坐在我對面，沒有和我一樣激動地大聲叫起來。但我看見他嘴角慢慢顯露出一絲冷笑來。

女、廁、所。這三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一字一頓。

他盯著我的眼睛。

你他媽跑進女廁所干什么？

他的聲音估計一層樓里的人都能聽見，他開始咆哮起來，你說說看，你一個男人跑進女廁所干什么？

昨天快要下班的時候，我準備去上廁所。從辦公桌前起身的時候，我接到了一通電話，就拿著手機從辦公室里出來。在過道上我還一直在通話，然后我慢慢地朝廁所的方向走。那個電話很重要，和我的業(yè)務有關，好像那事還讓我很煩心。我的注意力都在電話上了，等到我拐進右手邊的廁所的時候，剛走進去幾步，感覺不對，趕緊退了回來。我是走進女廁所了，因為我一直在想電話里談到的事情，分了神。但只進去了一兩步，我發(fā)現(xiàn)不對勁，馬上就退了回來。男廁所和女廁所的門并排挨在一起，我是走錯了。我當時慌忙地把電話掛了。我沒看到女廁所里有人，出來的時候，也回身看了看，過道里也沒其他人。

這是我面對劉經理交代的情況。

根本沒有其他人看見，我又強調了一句，是誰舉報了我？

剛才他咆哮的時候，猛然站了起來?，F(xiàn)在他又重新坐下，好像平靜了一點，皺著眉頭聽我把話說完。

好像并不是你說的這樣，他說，廁所里有人。

而且她還尖叫了一聲，你應該聽見了。他的聲音很沉重，像拳頭一下一下打在我身上。

誰？一聲尖叫？我真的沒有聽見！我大聲地叫喊起來，臉漲得通紅。

應該沒人看見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叫完之后我又有點底氣不足。

我看到他眼里那種鄙視的目光，好像在說，你完了。

今天我有事，下周一你再來找我，這兩天你好好想想。這是最后他對我說的話：如果你想否認的話，我們可以把她喊來和你對質，但那時候，這件事的性質就變了。我也不想我們公司里有不誠實的人存在。

我們是有監(jiān)控攝像的。他推開會議室大門往外走，回頭對我說。

今天是周末，我也有事。剛才在會議室的時候，手機微信一直響個不停。他們在催我。本來這是一個愉快的周末，和同事們約好了一起喝酒。

我還坐在會議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天已經暗下來了，沒有開燈，里面也越來越冷。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昨天下午的情形。我確實沒有看到女廁所里有人。

怎么還會有一聲尖叫？

我趕到飯店的時候，他們已經開吃了，沒有等我。我們公司不大，除了一些領導，大多數(shù)人都坐在里面，有男有女。我一進門，他們就有人問我，經理找你什么事？顯然他們知道我和經理剛才在會議室。

經理找我談我漲工資的事情，我故意說。

真有這事？別臭美！怎么會是你？你編的吧？他們七嘴八舌地起哄。

我注意著這十幾個人的表情，我相信告密的人一定在他們中間。特別是那四個女的，她們緊挨著坐在一起。真的有人在廁所里，而且還尖叫了一聲？一路上我都在想這個問題，現(xiàn)在有點迷惑起來。

你找個座位坐下吧，別吹牛了。召集人王強對我說。他是我們的老大，我們對他都很尊敬，他的年齡也比我們大一些。

我坐在那四個女人的對面。

這四個女人中，劉娟和我的關系最好。我們是同一年進公司的，現(xiàn)在辦公桌也緊挨在一起。以往劉經理向我了解我們同事的工作情況，我一般都會說她的好話。有一段時間，我產生過追求她的念頭。我送過她一些禮物，在微信里和她聊天也故意說一些過頭的話。有一天，她發(fā)了一張她和一個男人的合照給我，說這是她的男朋友。從那以后，如果我們不小心四目相對，我總感覺她的眼里有一些尷尬的神色。其實最讓我心儀的是王麗梅，她是我們公司公認的大美女。但她對我好像不太熱情，在路上、辦公室里面對面相遇的時候，她有時會露出一點笑容，大多數(shù)時候面無表情。我總是想盡辦法靠近她和她說說話，但是她不太愛閑聊，我很少有發(fā)揮的空間。她也很少參加我們的聚會。

會不會是她？她來這里是不是就想看看我現(xiàn)在的反應？我感覺她的目光時不時地往我這邊望過來，這和以往有點不一樣。

我不是沒有看見女廁所里有人嗎？我又在心里問一遍自己。

另外兩個女的，我不太了解，她們在另一間辦公室辦公。但我知道她們之間關系很好，在公司里幾乎形影不離。我經常看到她們相伴走進女廁所，而且在男廁所里還聽見過她們大聲說笑的聲音。我們公司租的那層樓廁所條件很糟糕，隔音效果很差。

你怎么心事重重的？坐在我旁邊的王強問我，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沒有，沒有。我趕忙回答，又主動端起酒杯敬了他一下。

廁所離我們辦公室不太遠，如果有人尖叫，會有人從辦公室里跑出來看的。我又在想。

要是劉經理告訴我是誰舉報的就好了。我腦子里一直擺脫不了這件事。

我站起來走到包間外面。這家飯店我們經常來，現(xiàn)在生意不好，二樓只有我們的包間傳出喧鬧聲。我給劉經理發(fā)了一條微信語音：劉經理，您能告訴我是誰舉報了我嗎？我可以和她解釋解釋，一定是她弄錯了。我確實不想欺騙您，您應該相信我。

過道的盡頭就是廁所，過道上的燈沒有全部打開，那里的光線有點昏暗。我走過去，在門口停了一下，仔細看了一下門上的男女標志。其實我不用這么緊張，在這里我應該是輕車熟路的。

我想在男廁所里大叫一聲。

我回到包間，大家都喝了不少。開始有人離開座位相互敬酒。我們這樣的活動幾乎每兩周就要搞一次，輪流做東。一兩年下來，幾乎沒有中斷過，好像所有的人都挺能喝酒。我剛坐下，就聽見站在我身后的劉娟說，你起來，我敬你一杯。我站起來，轉過身。我和劉娟四目相對。

劉娟是這四個女人中最能喝的，也不比我們男人差到哪里。其實她是一個很開朗大方的女孩，她喝多一點，臉上會泛著紅暈，那種風情確實讓人心動。

我真想把她拉到一邊問她，是你舉報了我嗎？

她喝完杯中的酒，輕聲地在我耳邊說了一句：你今天好像有心事。說完，一手分酒器，一手酒杯，朝下一個人走過去。

會是她嗎？我感覺不像。

但我回想起昨天下午我接電話去廁所的時候，她的辦公桌是空的，她好像不在辦公室里，那個時候她去了哪里？

我看了一下手機，劉經理沒有回我的微信。他肯定也在外面吃飯，他會不會在他的朋友面前說起，他的公司里有個男人跑進女廁所的事情？

我想，過一會兒，我還是要和他打電話，這種事情我要問清楚，我挺難受。

我抬起頭，看見王麗梅端坐在我對面，她一直朝我望著，表情讓人琢磨不透。我端起酒杯，朝她那邊走過去。

我就等你來敬酒，她說。等我繞到她面前，她主動站起來，滿臉笑容。

她確實很美，身上還有一種暗香。我第一次靠她這么近。

你能想象她蹲坐在廁所里的樣子嗎？那一瞬間，我卻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我先敬了她一杯，她一口喝下，但沒有坐下來。她的笑容讓人心神蕩漾。她說，我也敬你一杯。她倒?jié)M酒，端著酒杯離開桌邊，朝身后移了幾步。我也跟著走過去。

我說，沒想到你也能喝。我不知道面對她能多說些什么。

小看人！她眼神一閃，把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你經常去經理的辦公室，經理好像對你很好。她輕聲說完，略微斜歪著頭，盯著我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大，眼神卻深不見底。我沒有想到她突然冒出這句話。

她想暗示什么？

如果她尖叫會是什么樣子？我還是在想。

沒事的，我只是隨便問問。她見我不回答，便說，其實我覺得你人還是不錯的。

我感覺她最后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長。

我回到座位，看見她還在望著我，臉上始終是那種淡淡的笑容。如果沒有今天下午會議室的事情，我一定會很開心的。起碼有一點，她一直在關注我。

她為什么突然提到我經常去見劉經理的事情？好像話中有話。

我又離開了包間。在過道上，我撥通了劉經理的手機。我聽見那邊傳來一陣陣喧鬧聲。我說，劉經理，我昨天確實誤闖進了女廁所，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應該相信我。我希望您能告訴我是誰舉報了我，還尖叫了一聲。

你打電話就為這事？下周一再說。那邊劉經理冷冷地把電話掛了。

這時那兩個我不熟悉的女孩從包間里走出來，看見我便停止了說笑。她們從我身邊走過去，走了幾步，又同時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后邊走邊頭靠頭竊竊私語。我看著她們走到過道盡頭，進了女廁所。

我回到包間，這一輪敬酒已經結束了。大多數(shù)人也喝得差不多了，都在閑聊。王強對我說，你怎么跑來跑去的，是不是尿頻？

大家一起哄笑起來。

王麗梅還是那樣望著我。

我說，今天下午劉經理告訴我，我們公司到處都安裝了監(jiān)控探頭，你們知道嗎？

所有人并沒有很吃驚。王強說，我們都知道，所以我們從來不在公司里亂說話，尤其不說領導的壞話。他說著自己笑了起來，又對我說，你今天才知道？

我說，廁所里也裝了。我注意看著劉娟和王麗梅的表情。

不可能吧，有人說，廁所里面裝監(jiān)控那可是違法的，應該在過道上吧？

可以在女廁所里裝一個。有人轉過身面朝那兩個女人開著玩笑。

流氓！我聽見劉娟大聲叫著說。

我們再喝一點，我說。我看見桌上還有不少酒，于是站起來把酒瓶拿在手上，自己先倒了一壺。我剛才確實有點事，現(xiàn)在沒事了，我陪你們喝一點，我接著說。

那就再喝一點，你這家伙想趁火打劫，以為我們喝多了？今天我們一起把你小子喝趴下。有人附和。

劉娟說，他沒喝過癮，還沒出洋相。

他們都知道我酒量不大。

我主動離開座位給所有人倒酒。到了王麗梅那里，她也沒拒絕。

倒完酒，我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起滿滿的分酒器說，我敬你們。然后一口氣喝了半壺。旁邊有人說，你全部喝完，算是罰酒。

我一飲而盡，滿滿一壺酒。

我想，我不要再想那件事了。

王強在我身邊笑著說，看來今天有人要醉著回家了。

其實我已經不在乎什么了，我想。

我一杯杯輪著敬他們，一杯一杯酒倒進自己嘴里。我感覺不錯。最后輪到了那四個女孩，有人說，你要表示誠意，尊重女同胞，拎壺過去敬。

我一手酒瓶一手酒壺，朝她們走過去。

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想，下周一，需要我承認什么我就承認什么，只是，我想知道是誰舉報了我。揭開謎底很有意思。劉娟還是王麗梅？也許事后我還可以去追求她們，我不是故意的，別想那么多。

我們都一樣。

我站到她們身后。劉娟說，我不能再喝了，我要醉了。我感覺她的聲音有點奇怪。那兩個女孩也附和著，用手蓋住了酒杯。王麗梅沒有言語。

我對男人們說，你們也互相喝啊，不要只看著我喝。

這時王麗梅站起來回過身，她說，我來陪你喝。她把手中的一小杯酒先喝了下去，說，我喝一杯，你喝半壺。

我沒有猶豫，把一壺酒全部喝掉，然后再倒?jié)M。

有人喝彩。這時劉娟站起來，離開自己座位。她說，我把座位讓給你，你和王姐慢慢喝。她坐到了我的座位上。我感覺她有點不高興。

我坐了下來，緊挨著王麗梅。酒已經有點上頭，也讓我興奮起來。我看到劉娟坐在我的座位上和別人敬著酒。王麗梅也看見了，她斜著身體面朝我，笑著說，劉娟不高興了，你什么事情得罪她了？

我借著酒勁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她真的很美，笑容讓我心神蕩漾。她沒有回避我的目光。

我端起酒壺，說，我不管她，我和她沒什么，我沒想到你……我沒有說下去，我望著她，頭腦還有點清醒。

最后一瓶酒已經喝完了，有人已經離開了包間。所有人都有點喝多了。那邊傳來劉娟和王強的談話聲，只有她還在高聲地說著話。王麗梅含糊地說了一句，我不行了，想吐。說完便趴在桌上。我的身體緊緊地靠攏她，我擔心她會倒下，滑到地上。

現(xiàn)在我卻異常地清醒。

我可以從她身后摟住她，我可以讓她倒在我懷里，我還可以送她回家。一個男人面對一個心中渴望的美女時，他可以超常發(fā)揮。

剛才王麗梅對我說，我一直在偷偷觀察你，只要你去了經理辦公室，你出來時都神采奕奕的。經理再到我們辦公室來，對待我們的態(tài)度馬上就會有變化。他可以夸贊一個人，也可以對另一個破口大罵。你一定對經理說了什么。

桌子下，她的腳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腳。她輕輕說，我知道你喜歡我。

酒能讓人忘乎所以。

我想對她說，以后我會在經理面前多說說你的好話，但一想，下周一以后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了。劉經理會怎么看我？一想到這，心中又有點愁緒。

也許就是她舉報的？她內疚才會對我這么好？

她就趴在我面前，呼吸低微，面色有點蒼白。

那邊王強對我說，你等會兒送王麗梅回家吧，小子真有你的。他和劉娟一起朝我們望過來，臉上的笑容有點詭異。

我不再理他們。我在王麗梅耳邊輕聲說，你還好嗎？能站起來嗎？

她沒有動靜。

我可以耐心等下去。在送她回家的路上，我可以問她，是不是她舉報了我。她也許會說的，酒后人會吐真言。

聚會結束了，同事們陸陸續(xù)續(xù)地朝外走。

我又喊了她幾遍。

她終于掙扎著抬起頭，晃晃悠悠站起來。我趕緊扶住她。

她口齒不清地說，我要去廁所，我想吐。她的身體整個靠在我身上。

我扶著她，也可以說是從身后摟著她朝門外走去，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廁所晃過去。她的身體很輕，我感覺很舒服。

過道上有嘔吐物的氣味。

來到女廁所前面。她想擺開我的手，自己進去。我一只手還扶著她，身體已經分開了。女廁所的門關著，她用力推門。我?guī)退舐暫傲艘痪?，里面有人嗎？門還是沒有打開，也沒人應聲。我想里面一定有人。

她晃動著身軀，吐了一口。她想忍卻沒忍住。

就在旁邊，男廁所的門敞開著。男廁所和女廁所只有幾步距離。

我說，來吧，男廁所沒人，到里面去吐吧。我?guī)缀跏前胱О敕霭阉M了男廁所。她脫開我的手，趴在水池上嘔吐起來。她吐了很多。

我就站在她身后。

我這時想，我贏了。

死得干凈一點

和往常一樣，我到家門口的濕地公園散步?，F(xiàn)在已是十一月底，但還不是太冷。下午四點多，還有陽光照進樹林里來。這片樹林，一進大門便能看到，它要比公園其他地方冷清許多，因為沒有路，鍛煉的人不會輕易走進來。

我踩著落葉走進去。沒走幾步就發(fā)現(xiàn)一棵大樹下站著一個年輕人。我最初看到的是他的背影。林子里難得有幾棵粗大的梧桐樹，其他都是些樹齡不長、軀干筆直的水杉樹。他就站在一棵梧桐樹下，周圍是一大塊空地。我也曾在那棵樹下站過。

我從他身后不遠處走過去，但還是朝他的背影多看了一眼。他一直仰著頭，好像在朝樹上看什么，身軀一動不動。我注意到他身邊有一個嶄新的木頭小方凳，帶靠背的那種。我經過他身后的時候，故意讓腳下弄出點聲響，避免嚇著他。

這里很安靜。晚上我是不敢到這里來的，沒有路燈。再拐過一棵大樹，我就要走進另一片林地，這時，我聽見他大叫了一聲，啊——聲音很尖厲，余音拖得很長。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這是一種很絕望的叫聲，猛然發(fā)泄出來。當時我就能感覺到。

他也回身望著我，表情很陰冷。我從口袋里拿出香煙，點燃一支。很長時間，我們面對面望著。然后，我聽見他對我說，大叔，這邊哪里有廁所？

我朝樹林的南面指了指，說，出了樹林，朝南走，大路靠水邊的地方。說完，我準備離開，又聽見他說，大叔，能給我一根煙抽嗎？

我朝那棵樹下走過去，走到他身邊。我遞了一根煙過去，我感覺他接煙的手有一點顫抖。

你在朝樹上看什么？我問他。我也抬頭朝樹上看去。

我在看樹干結實不結實。他說。

我注意到他另一只手上拿著一捆很粗的麻繩。我想我知道他馬上要干什么了。

又沉默了一會兒，我望著他說，小伙子，你想好了？

他停頓了一下說，我想好了。

我沒有再說話。我看他抽煙的動作像個新手，但是有點貪婪，猛吸幾口，又輕輕咳嗽。我決定馬上離開，不想把他此刻的表情留在腦海里。他是一個白白凈凈的小子，年紀不大，像一個大學生。我又抽出一根煙給他，打火機還在他手上。

我離開他的身邊朝另一片樹林走去。我一邊走一邊高聲地說，這不是一個好地方，會有人進來發(fā)現(xiàn)你的。我沒有再回頭，但他應該能聽到我的聲音。

我走出樹林，沿著大路快步地走起來。這個濕地公園很大，來回走一圈要一個多小時。大路上人很多，大多和我一樣，都是到這里來鍛煉的中老年人。我這段時間食欲不振，但體重卻增加了不少。前段時間我有點偷懶，無所事事。

走了大概半個多小時，我有點氣喘吁吁，身上開始淌汗。

我決定往回走，腳步也慢了下來。

我給老婆打電話，已經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我說，你晚上多燒兩個菜吧，我現(xiàn)在有食欲了。她說，你想吃什么菜？我說，你看著辦吧，最好來點葷的。你這個老家伙真難伺候，她說。她又開始絮絮叨叨。

我把手機掛了。前面就是剛才我進公園時走進的那片樹林，從旁邊大路也可以繞過去。

我看見前面不少人朝樹林邊上跑去，三五成群，而且在交頭接耳。

我想我也過去看看吧。

剛走進去幾步，便被一道警戒線攔住了。我看見樹林深處站著幾個警察。我身旁有人說，好像是有人在里面上吊自殺了。

身邊圍的人越來越多。我趕緊抽身從人群里走出來。

我心里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什么好看的？那個年輕人白凈的臉龐在我腦海里閃現(xiàn)了一下。

我慢慢悠悠地走回家，洗了個澡。出來的時候，飯菜已經端上了桌子。我對老婆說，我還要喝點酒。

我把那盒煙從口袋里拿出來，放在餐桌上，然后抽出一支，點上。老婆叫起來，你怎么在家里就抽煙？我咪了一口酒，對她說，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剛才在濕地公園碰到的。

我把在樹林里碰到那個男孩和他上吊自殺的事情告訴了她。

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后她有點怨恨地說，你為什么不勸勸那個孩子？

我說，想死的人是勸不了的。

她從餐桌邊離開，坐到沙發(fā)上，目光呆呆地望著前面。

我聽見她輕聲說，唉，這么年輕，應該和我們的兒子差不多大。

過了幾天，我想應該沒事了。據(jù)說，那幾天去公園的人少了不少。我從公園大門進去的時候，站在那片樹林外猶豫了一會兒，我很想再走進去看看。我剛吃完晚飯，天已經黑下來了。林子里面黑漆漆的一片。

靠近河道水面的大路上的路燈已經亮起來了。公園里依然有很多散步鍛煉的人。

我想，等哪一天白天我再進去，到那個樹下看看。我想起了那個嶄新的帶靠背的小木凳，這種東西如今已經很少見了。我想它會不會被人丟在那兒。

我想在那個凳子上坐坐。

我沿著大路走了小半圈，這次走得很慢，身上一點汗都沒有。天也開始冷起來了，有一道道寒風從路旁的水面上吹過來。

我站在一棵大樹下，擋著寒風。我點著一根煙，看著從我眼前來來回回經過的人。

大叔，大叔。有連續(xù)的喊聲從樹后傳過來。我回頭，看見了那個年輕人。

他的臉有一大半隱在樹的陰影中，但是我能認出這張白凈的臉。

我嚇了一跳。

他從樹影中走出來，靠近我。我聽見他說，大叔，你別怕，我沒死，死的不是我。

被路燈照得明亮的大路上有許多人。

他站在明亮處。我緩了一下，確定他沒死。我看見他一只手拎著那個木凳，身后背著一個登山包。他的臉很臟，眼神中流露出讓人可憐的神情。

我一直在找你，他說，我覺得我會再碰見你的。

我還是有點恍惚。

大叔，我沒有死成。他又說了一遍。我們離得很近。

我朝后退了一步，又點著一根煙，嘗試著遞一根給他，他靠上來，接了過去，卻沒抽。

我用眼睛的余光看著他。我聽見他說，大叔，您能請我吃點東西嗎？我有兩天沒吃東西了。

我猶豫了一會兒。我說，你為什么要找我？

他說，我覺得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把他領到公園門口的夜市攤上，給他買了半斤水餃。他坐在他的小木凳上，埋著頭狼吐虎咽地吃起來。

我很想知道那天他為什么沒有死掉。

很快，他把那碗水餃吃得干干凈凈，餃子湯也一點沒剩。他放下碗，又用那可憐兮兮的目光望著我，似乎沒有吃飽。我沒有再管他。

我說，你說說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說，大叔，我還想再吃一點。

我說，等你說完了再說吧。

他說，你離開以后，我把繩子套在樹干上，我還站在凳子上試了試。然后就出了樹林去找你告訴我的那個廁所。我聽人說，上吊時人的大小便會從體內掙出來，我就想死得干凈一點。等我回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繩子上吊著一個女孩，我上前摸了一下，人已經死了。她是用了我的繩子，踩著我的凳子站上去的。

我說，后來呢？

我就拿著凳子跑了，但還是打電話報了警。他接著說，我想她人已經死了，應該讓她家里人知道，來給她收尸，見最后一面。

我說，警察沒有找你？

他說，我不知道，后來手機很快沒電了，我沒有錢，我就把它賣了。

我從他對面站起來，我說，既然你沒有死成，那你就回家去吧。我看你好像也不是本地人。我想了想，把身上唯一的一張十元紙幣丟在他面前的小桌子上。我朝他坐著的那個小木凳看了看。這個木凳做工還挺精細。

我搖搖頭，朝家的方向走去。沒走幾步，他又小跑幾步跟了上來。他在我身邊說，大叔，我還是想死。

我有點生氣地對他說，你想死就去死吧，不要老來煩我。

大叔，他拉著我的肩膀，你幫幫我吧，就你沒有勸我不要死。我不知道哪種方法能讓我死得干凈，你幫幫我吧。

我看見眼淚從他眼眶里翻滾出來。他哭著說，我一定要死，我活不下去了，也沒臉再回到老家去。

我知道一個地方。在我們城郊山里面的一個小湖，年輕的時候我曾去過那里游泳，我見過有人溺死在水里。那里的水很清澈、干凈。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園門口見到了他。我?guī)チ斯珗@門口的一家小吃店。我對他說，你盡管吃吧，吃完我們就去辦事。

他點點頭說，謝謝大叔。

我看著他吃。我給他點了一碗大肉面，還有兩籠小籠包子。我對他說，你慢慢吃，來得及。

他一直低著頭，臉貼在碗邊上。我問他，你今年多大了？

他抬起頭說，我今年二十五歲。

他比我兒子大一點。

我說，你寫遺書了嗎？

他說，寫好了，就在我的背包里面。

他把我點的東西都吃了下去。他說，我吃飽了。臉上露出一種很單純的表情。我說，你去洗把臉吧。他在小吃店廁所里待了很長一會兒，然后從里面出來。他梳了頭，臉也洗得很干凈，白白凈凈的，表情好像很輕松。

我說，你大便了？

他說，都排干凈了。

我說，你隨身帶的那個小木凳呢？

他說，我把它扔了。

我有點惋惜地說，那是一把好凳子。

我想起過去我在農村的時候，只要是冬天，我都喜歡搬一把這樣的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瞇著眼睛，人很暖和。

我沒有對他說這些，他應該不懂。

他看我在沉思，就說，也許能找到的，我把凳子就放在那棵樹下面了。昨晚，我在那棵樹下坐了一晚上。

我站起來，說，走吧，我們去找找。

那個小凳子還在那棵樹下?？磥砣藗兌疾桓以俚竭@片林子里來了。我們站在樹下，同時抬頭朝樹上望去。他伸出手臂指著說，就是那根樹干，我把繩子搭在上面。

他自言自語地說，我沒敢看那個女孩的臉。

我上前把小凳子拎在手上，有點沉，看來是好木料。我說，我們走吧，我?guī)闳€地方。

他在我身后說，謝謝你，大叔。

我們打車，司機不知道那個湖，我告訴他山坳的入口處、靠近大路的地址。我們可以自己走進去，走進去要花一點時間。我讓他坐在司機的旁邊，不想再和他說些什么。

這也可以避免事后有什么麻煩。

真的很遠。在車上他只說了這么一句。

沿著山道往里走，里面幾乎看不到人影。我對他說，我年輕的時候來過這個地方，前面有一個湖，到了冬天，可以約幾個朋友到這里冬泳。

下車后他沒有再說一句話，表情有點凝重。

拐了幾個彎，還沒有看到湖面。年輕時我身體好，騎著自行車，一會兒就到了。

我把凳子放下來，坐在上面。我對他說，歇一會兒吧。

他背朝著我站著，臉朝著路旁的樹林，有一會兒，他仰起了頭。

我說，你如果不想去，我們可以回去。

他慢慢回過頭，說，不。他的臉色有點慘白。

你要想好了。我又說了一遍。

他開始自己往前走。我趕緊站起來拎著小凳子跟在他身后。

其實這里的秋景很不錯。

我們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拐過一個彎，眼前開闊起來，馬上看見了那個湖。我感覺它和我印象中的有點不一樣。湖面很大，水比以前清澈干凈了許多。

靠近山道進口的這一邊，有幾個人在冬泳。我快速地數(shù)了一下，水里有兩個人，岸上還有三個人。一排山地車放在他們下水的岸邊上。

雖然還有陽光，但天氣已經很冷了。

我在他身后輕聲對他說，你朝里面走，到他們對面去。這個時候，游泳的人一般會靠在岸邊游，避免出現(xiàn)意外。我故意停下腳步，看著他朝湖的對面走去。

我看見他在離我們很遠的湖對面站住，朝我這里望過來，然后從坡上走到水邊。

我想，等到他跳入水中，我就可以回去了。

我看見他站在水邊，很長時間，一直注視著水面。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他把身上的背包解下來，彎下腰輕輕地放在身后的土坡上。

然后他慢慢地轉身，朝水里走去。走了幾步，湖水大概淹到了他的膝蓋，他停住了。他又抬頭朝我這邊望過來。

我站在那幾個在岸上的人身后，我聽見他們叫起來，那個人要干什么？他們顯然發(fā)現(xiàn)了他。我們快過去看看。他們邊說邊朝那邊跑去。

我把凳子放下來，坐下，遠遠地朝那邊望去。

他一直站在水中，一動不動。

這邊水里的兩個人也快速上岸了。他們朝我望了一眼，穿好衣服，也朝那邊跑過去。他們五個人站在離他最近的岸邊，好像在和他說著什么。

我面朝著西方，陽光斜斜地照在我的臉上，有一種溫暖的感覺。

他們還在和他說著什么。我聽不見。

我瞇著眼睛想，要救一個想死的人是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