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生詩會作品小輯

詩意縈繞的黃河

李少君

我在山東濱州看到過黃河

那是積蓄已久的一股雄渾的力量

卯足勁咆哮著準備一沖直入大海

我在河南境內(nèi)看到過黃河

那是緩慢滯重的一團團泥漿

互相推搡著擁擠著往前涌動

我沒想到在鸛雀樓上看到的黃河

如此輕盈飄渺，真的是遠上白云間

兩岸青草萋萋，河床開闊，水流漫溢

所謂流域，應(yīng)該以白鷺橫飛所到之處為界

黃河落天走東海

戴小棟

自青藏高原發(fā)端的河流

惟九曲黃河選擇了向北并流向東方

從三江源到入?？?/p>

天上之水途經(jīng)青海、四川、甘肅

寧夏、內(nèi)蒙古、陜西、山西、河南入山東

流經(jīng)菏澤、濟寧、泰安、聊城、濟南

德州、濱州、淄博、東營

一路奔騰入海

九省九市，九九歸一

河黃海藍。河海交匯處的曠世奇觀

農(nóng)耕文明與藍色經(jīng)濟的碰撞交融

億萬斯年的黃河沉思后最終的抉擇

黃河，中華民族的搖籃

黃河文化，中華文明的根脈

萬里黃河用慈母般的臂腕

把藏、回、蒙、漢兄弟民族緊緊摟在同一個懷抱

《保衛(wèi)黃河》。激越的鋼琴曲驟然響起

又漸漸遠去，過度透支的黃河流域

真的需要休養(yǎng)生息

黃河寧，天下平。盛世安瀾

黃河吟

草 樹

巴顏喀拉山的雪峰腳下

(27)此次論壇以“優(yōu)質(zhì)·綠色·名牌”為主題，是面對中國食品行業(yè)舉辦的高層次、強實效、大影響的權(quán)威性活動。（2002·《人民日報》）

一塊哭泣的草地

長成黃河，流經(jīng)祖國的大片土地

流過李白、王維、王之渙、劉禹錫的詩篇

當我驅(qū)車前往呼和浩特

它在鄂爾多斯平原緩緩移動

秋風吹彎河畔蘆葦

一大群烏鴉布滿天空

我從河邊取回一瓶水

至今沒有澄清。寂靜的咆哮

時常響徹午夜的夢境

我也看見它滾滾奔騰，泛起巨浪

當列車在黃河大橋上發(fā)出轟鳴

軟臥車廂對面坐著一個耳塞女孩

她和我分屬兩個不同的世界

這條古老的大河上游坐著老子和孔子

他們的聲音至今回響在兩岸

誰領(lǐng)我去看看那片哭泣的草地

人類童年的天真和歡聲

蚱蜢的敏捷。藍天下牛羊靜靜吃草

尾巴甩著牛虻的嗡鳴

桃林中的黃河

傅元峰

一片暮春的桃林中

有我的老黃河

風中落花紛紛

斥責父親疏于生根，沒能留住寸土

在中年疏松的河岸，有些驕傲

已失去了立錐之地

他本想申辯

但消逝在這種想法的激流里

桃林間的黃河翻滾

不只是帶走他和他的女兒

這片桃林，也被

他生下的黃河帶走了

在那深邃的林間，我的渾濁

常像黃河一樣清澈

黃 河

楊 鍵

無論在哪里，我都可以見到相貌奇古之人

我知道，這是黃河

無論在哪里，我都可以見到相貌畸變之人

我知道，這是廢黃河

下濱州，驅(qū)車經(jīng)過一生中最漫長的蘆葦?shù)?/p>

第一次見到了黃河

黃河沒變！是你在變

黃河口

龐 培

就像貯藏硫磺的倉庫

房門洞開：起先

我們既沒望見海，也看不見

河流，只進入大片蘆葦

十二月呼呼響的風

在人們腳下等候多日

來到正午的河口。古老的

北方平疇，齊刷刷，一望無際注入

寂靜的言說。詩人們

列隊歡呼，迎風佇立

他們在入?？陟o靜等待

那人等待的偉大源頭

黃河隨想

江 雪

1991年8月24日，第一次去北京

參加《人民文學》主辦的筆會

火車從武漢出發(fā)

橫穿半個中國，橫穿長江、黃河

北京之旅，首見黃河。車至河南的深夜

透過玻璃車窗，隱約可見大河上散發(fā)的幽光

以及黃河涌動的暗流。深夜

我想起同時代人抒寫黃河的詩句

讓我記憶猶新的是，火車抵達北京西站時

喇叭開始播放前蘇聯(lián)的重大新聞

第二次見黃河，是在2008年5月1日

我?guī)е畾q子涯，去宋莊看望

來自祖國各地的一幫詩人、藝術(shù)家朋友

綠皮火車依然是在深夜時分沖過黃河，那一刻

女兒已入夢中，我在微燈下

安靜閱讀維特根斯坦的戰(zhàn)時筆記

多年以后，我讀到他關(guān)于河流的著名比喻

“人類信念系統(tǒng)是一條川流不息的大河”

他甚至天才般地糾正赫拉克里特的哲學名言

“一個人能夠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維特根斯坦的河論，讓我產(chǎn)生聯(lián)想

2008年見到的黃河是不是1991年的黃河

李白、杜甫詩中的黃河

是不是蘇東坡詩中的黃河

第三次，則是在2018年11月17日

赴山東參加大詩人楊鍵的畫展

在空中透過機艙看黃河，又是一番景象

它的蒼涼壯美，迂回曲折，亦如生命之臍帶

活動之余，詩人龐培、楊鍵和我

與山東詩人王桂林、雪松、王長征

邵風華、李莊等

驅(qū)車前往黃河口，一路談笑風生

黃河口之美，不同于黃河之上游

也不同于黃河之中游，但已窺見大海之本質(zhì)

風華兄自封“黃河口口長”

讓我頓悟，黃河入海流，依然未消失

山東半島誕生的圣賢與詩人們

身上流淌的血液，是黃河永恒的一部分

包括河流兩岸的牛羊、草木和飛鳥

包括大海里的巨鯨和海豚

包括珊瑚和美人魚，早已化成黃河無數(shù)條

細小的、隱秘而偉大的支流

一條河流的個人記事

燎 原

一

一個事物的名字太響亮就接近空洞

比如一條澎湃在史詩中的大河

二

但在源頭，它是汩汩的水、淙淙的水

奔淌在星光和海子間

被稱作“曲”的眾水

扎曲、卡日曲、約古宗列曲

潺潺如小謠曲的曲。曲折蜿蜒的曲

隨后是高原與大地上的九曲回環(huán)

一個藏語名詞在漢語中

曲盡了它的所有特征

三

盤繞在大雪中的河流，被一道浮橋取直

貌似捷徑。一個少年從彼端剛走到

此端，立地被“知識”冠名，突變?yōu)榍嗄?/p>

虛擬的語境中成長太快，僅需要一刻鐘

而從一種語境進入另一種語境

實錘性的語境，卻要被河流的金剛手

盤了再盤。然后腰扎草繩

在早春的田野吆喝兩頭犏牛開犁

然后以牧人歪仄著腰身的標準姿勢

在一匹大走馬鞍背，扎穩(wěn)身姿

方言是一種連著心肝的語言

有時適合撒歡

藏語是我青春期的第二語言

“切”是酒，“切桶”是喝酒

酒曲與神曲都是神的語言

四

但在幾十年之后的大河入?？?/p>

再見到它從蒼茫的天際線下壓來時

我只聽懂了兩句箴言

一句是逆水行舟

一句是隨波逐流

黃河謠

王長征

1

黃河在奔流

岸上的麥苗搖擺抽穗

2

農(nóng)民在蓋屋，工人在造橋

炊煙在屋頂上描繪妖精

3

黃河黃，青天青

我的炕有童年的尿味

我的夢能娶媳婦回家

能收到無常先生的聘禮

能收到死訊

帶著一籠點心

4

一堆白骨

讓河水的漩渦唱如蠶絲

黃河黃，青天青

你是我的生

你是我的死

你是我的生生死死

5

戰(zhàn)爭和英雄在嗩吶里演奏

一口碗盛著晃悠的江山

紅鯉魚紅鯉魚

在未被糖醋烹飪之前

快快跳過龍門

6

衰敗的乳房

一如歉收的布袋

黃河斷流

座座墳塋如岸邊的斗笠

7

夫妻的私語

月光下遼闊的漁鼓戲

在河岸的輕風里斷斷續(xù)續(xù)

8

我的牛在春耕

這是我的自然

我的牛像一根老柳

一根老柳棍

為臨終的親人指向西方大路

隨蘆葦蕩的驚鴻一瞥

黃河奔流到海去

七月，大水過境

許煙華

七月，大河提速了

即使臨近終點

每一滴水

還保持著從山上俯沖的姿態(tài)

一萬匹馬拉著金色的犁鏵

翻卷著柔軟的土地

十指相扣的鐵橋

急忙閃在一旁

一只鳥，從河中央

退到離岸很遠的地方

七月，落入河中的雨是幸運的

猶如降生于帝王之家

跳入河中的木頭也是幸運的

它們成為河水的一部分

成為小學課本里的內(nèi)容

一條河可以流到高處，回到少年

一滴水可以升上天空，成為雪花

大船顛簸，土地松動

我該如何掩飾內(nèi)心的惶恐

該如何在渾濁的急流中自證清白

黃 河

趙雪松

夜晚我來看黃河

它像一個詞根隱在黑暗中

看不見的飛逝，不舍

穿過我的身體

帶著放不下的命運

一代代人過去

像灌滿泥沙的波浪

河面上參不透的星空中

荒廢的我閃爍

許多語言湮沒在河里

那些象征、比喻、字法

變?yōu)榇藭r夜鳥的啼叫

但一定不是輕靈的燕子

它活在更為古老的諺語里

我向河面投石塊

它開闊的困倦正如我孤獨的興奮

有河的地方人就孤獨

更何況被黑夜遮掩的這條命中大河

黃河：枯坐篇

韓 明

傍晚，在河邊聽濤

那些滾動的低音，仿佛古老的訓誡

我常常一個人在黃河岸邊的茅草叢里

枯坐，眼里盛滿落日的灰燼。而

河水殤殤，帶著難言之舌

和沉默者的宿命

作為一個魯國人，子曰里的戒尺

默默敲打了我四十年，使我低頭，訥言

使我成為了另一個蘆葦一樣的父親

在風中，使我白頭的

不是來自鹽堿地的赤貧，而是內(nèi)心

不停搖擺的道德準則

一個人在河邊枯坐，是不是

就能把心，靜到一塊石頭里？是不是

一塊石頭在漫長的盲從里

就能獲得失去棱角的理由

從而可以輕易抱緊自己原諒自己

黃河不語

萬里長堤緊閉著雙唇

仿佛正在世間修習閉口禪的師傅

他曾指給我看巴顏喀拉山上的積雪

那雪：大塊大塊的留白。以及

山根到山脊，松柏林中鐵律般的秩序

在枯坐里起身

我重新恢復(fù)了彈性，像從一只蟬蛻的寂靜里

找回了如何發(fā)音

黃河扎根于我

胡云昌

黃河從地圖上流進我的血管，就扎根于我的身體

一條大河的源頭，位于我的心臟

從左心室出發(fā)，河水奔流，沒有盲區(qū)

一條河流的大氣象

讓我的軀體如此豁達、深邃

黃河在我心臟里注冊

波濤歸屬于脈搏的躍動

動脈血管里的濤聲，充滿張力

我用心跳的節(jié)奏，清點一條河流的波瀾壯闊

我為每一朵浪花而活，也為每一個漩渦

我與黃河推心置腹，河水在我體內(nèi)流動

所到之處，都是人跡罕至之地

從主動脈到每一條毛細血管，每一個分岔處

都有一個渡口。毛細血管里的血紅細胞

有微觀敘事的視角，帶著血液循環(huán)的蕩漾

充滿對一具肉身的悲憫。偶有泥沙沉淀

讓我的肉體凝重、警惕，帶著憂患的品質(zhì)

體內(nèi)住著九曲黃河，被血管導(dǎo)入了百轉(zhuǎn)千回

浪花回環(huán)往復(fù)，引人入勝。心跳突然加速

應(yīng)該到了壺口瀑布。巨大的轟鳴聲里

澎湃與決絕，給我脆弱的心靈，犀利一擊

經(jīng)過洗禮的我，面帶微笑，拼命按住內(nèi)心的圖騰

長河落日，途經(jīng)靜脈血管，抵達右心室

黃河口日出，我暫時安置在左心室

讓它明天用第一人稱，隨河水出發(fā)

被身體過濾的河水，流進眼眶

清澈的目光投射到夜空，就有滿天星辰

銀河就可以署上黃河的名字，我的精神

也署上黃河的名字。我已歸順一條大河

體外的黃河5464公里，我體內(nèi)的黃河96000公里

黃河流遍了我的全身，帶來人生的汛期

留下一幅精神地圖

黃河之黃

羅燕廷

1

肯定有些事物先于我抵達

我來與不來，黃河都會注滿金黃

風像一根羽毛，把一面銅鏡反復(fù)擦拭

無意中，取走了我心尖上的銹屑與塵埃

一條河流在經(jīng)歷了如此多的曲折之后

卻沒有給自己打上一個死結(jié)，不得不說

這真是一個奇跡。天遲遲不黑，我想

肯定有些古老而神秘的事物，在托著這片

金光

2

一百座宮殿在鏡中浮動

黃河之上彌漫著黃金的氣息

時光不動聲色，最終把一條河打磨成了一枚銅鏡

青山與黃土，它都一一關(guān)照

太陽是更高的鏡子，七座古都在光線里若隱若現(xiàn)

日出與日落，只不過是歷史一次次割開了自己的血脈

一條河，一次次交出自己的輝煌之生與燦爛之死

3

華夏的泱泱文明，被你濃而重之地一筆帶過

時光深處，誰的手指在反復(fù)撥動這根巨大的琴弦

嘈嘈之音流過唐宋，蓋過了一場場深邃的秋風

歷史一直都在刪繁就簡，一條大河落光葉子

匍匐，輾轉(zhuǎn)，最終走向了圓融與遼闊

而沿途被它撫摸過的事物

月色下，正一點一點地散發(fā)出淡淡的光芒

4

甚至，在一首詩中，你可以輕易剝?nèi)ヒ粭l河的咆哮和低吼

卻無法剝?nèi)ヒ粭l大河奔騰不息的黃

圖譜一旦打開，生命就無法回頭

一條河左沖右突

最終把自己煉成了一卷發(fā)黃的經(jīng)書，或綢緞

千年之后，你可以從中取出文字的花邊

卻無法搬動水中的黃

一條大河身上的隱喻和象征

天下黃河

孫大順

年少時，練習本上的黃河

總是習慣跑出方正的田字格

一筆一劃，河字里最后的豎鉤，讓我想起

貧瘠的黃土地，和父親肩上搖晃的鋤頭

那時，羊皮筏子遠在方言之外

落日撥霧劈云，卻帶不動一只過河的大雁

老人們說，天上鬧饑荒

神仙偷偷下凡，把人間黃河借走

變成銀河，在天上蕩漾

到了極目遠眺的年紀。浩蕩的黃河

總也望不到盡頭。學會了低頭沉思

才發(fā)現(xiàn)黃河正穿腸而過

一生只有一次啊。河水一動

天地靜止。我的母親，正在彎腰舀水

一邊澆麥子，一邊澆我。瓢里的水

額頭上的汗珠，飽滿的麥粒，早上的太陽

都是黃色的。我也是黃色的

世間最美最樸素的顏色

跟著從天而降的黃河，流過我的身體

到了被浪花抹去的時候，泥沙有情

一步三回頭。石頭變成古琴

禮貌的平原，前世的丘陵，冷靜的山峰

送別的峭壁。被青草和野花

抬高的村莊、祠堂、廟宇，都有自己的源頭

天下黃河，為世間的事物命名

流逝如此美好，我也會愛上生命中殘缺的部分

跟著流水，消失在時間深處

白楊林黃河巖畫

李緒廷

紅山峽谷東岸，紅砂巖欲離家出走

巖石呈長條狀站成挽留的姿勢

羊非羊、馬非馬的動物在石面上

吃草或仰望，披頭散發(fā)的人五官模糊

在石頭上持戈奔跑了幾千年

那時，皮筏客把客人交給對岸

閑暇時，開始在暖陽下用石頭鑿擊石頭

抑或用鐵鑿

生存不只是吃飯、渡人、睡覺

一些閑散時的敲敲打打，只為了

摁住那顆躁動的心

既然奔騰的黃河水能解釋唯美和粗獷

石頭當然可以成為最廉價的記事本

無所謂美學和信仰，也不怕

好奇的陽光舔舐這些精靈?？?/p>

石頭的紋路多像一條條朦朧的道路

刻一個俊美的姑娘，月圓夜

手持野花，踏歌走進筏子客的帳篷

當然，石頭是沉默的，但我卻從中

看到了風雨?；鹧?。憂傷。彷徨

九個太陽的余溫中，一絲悲壯

被放大。正在追趕羊羔的那只狼

速度快過了馬上牧人的竹箭

圣者說，一切的殺戮或博弈，都是

為了生存。人是，狼也是

他們都是巖石的孩子，也是黃河的一部分

哭或笑、仇與愛都被粗糲的線條定格

巨石中間，半身人體像努力撐開整幅畫面

他為自己丟失的部分，冥想了幾千年

在鄒平，致敬伏生與黃河

梁 梓

“像手電筒，以光，去探尋光的盡頭的，都有誰”

我一次次打開暗藏的開關(guān)

一次次打開叫《禹貢》的典籍；我打開時

一條大河就涌了出來

仿佛從天外降落，有條不紊

打開，就看見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者

像肋骨守護心一樣守護著這冊頁，這源頭活水

大野蒼茫。他精神矍鑠。他顫巍巍地和我說起

這。乃是我們可以拾級而上的殿呵

是的，我已知曉：唯春秋，有大夢，春秋有大才

我打開它時，一個叫禹的人，就躍然紙上

他孔武有力，像我的祖父，有樹一樣的表情

雖然素昧平生，和我卻沒有半點生分

此刻除了“人核”，我找不到別的什么詞來形容

他緊握的尋龍尺，有形而上的意思；他匆忙

他沒空和我說話，我也不能打擾；他的動作緩慢

分解成叫時間的東西；而時間，分解著宿命

他似乎也對所有透明之物的走向

進行指引，疏浚

而后，我聽見有人在朗誦

“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我合上它，才知道，“中國”這個詞，從此發(fā)源

我心生感動：像侯鳥找到巢；像靈魂找到肉體

我知道，有一種龍，不在天，它也不飛翔

它道成肉身，緊伏于地；它把自己的身體

一再拉長

它兩岸是胎盤；它懷揣龜甲和獸骨，星辰般的物語

是我母語閃亮的詞根；它貯蓄不衰老的電流，在緩釋

它有涂抹我們皮膚的黃金染料，源源不斷地加持

對了，它有個解開神秘之身的紐扣，叫做

鄒平

壺口大歌

左 右

我這一生風霜停留的額頭，在而立之年

已出現(xiàn)了無數(shù)裂縫

我被眼前千瘡百孔的溝壑感動了

它們的樣貌，多像老年之后

我銅黃的肌膚、歲月流逝的瞳孔

我被眼前的黃河也感動了

一場雨，從河床下找到自己的歸屬

從有限的水珠，流入無止盡的長河

仿佛淚水找到了久別重逢

一張白紙找到了詩句

一場雨，讓我在這里駐足

仿佛我替自己的命

找對了命運

黃河詠

水 田

那是哲人要奔赴的一條河

大書翻卷?？吹侥菞l河

心也勇于赴死

那是詩人要奔赴的一條河

那河水就從天上來

蝴蝶從此岸飛向彼岸

翅膀上背負著層層沙礫

那是祖先要奔赴的一條河

他們懷揣著祖孫繁衍的夢想

他們揮汗如河水

魚蝦翻騰，河蟹爬滿灶臺

那是一群孩子奔跑的一條河

在干涸的河床上，建一座城堡

用回龍湯和泥捏出自己

用泥沙涂抹金色的時光

咸澀的海浪，在斑駁的灌木叢中

敲打一扇裹沙的黃河貝

像敲打我村莊的門扉

當海河交匯處

蔚藍與金黃截然分明

將東方最古老的圖騰涌出黎明

時光的獨輪車在旋轉(zhuǎn)

永恒的奔流被詮釋

“它將引領(lǐng)我們回到

未曾到過的家園”

你是我親親的大河呀

李 嬰

想起你，心頭就升起無解之問

多長的孤獨才配叫孤獨，多深的憂傷才能叫憂傷

黃河，若我從渤海之濱上溯

撫遍你每一寸脊骨之痛

聽徹你每一聲咆哮或呻吟

我就能觸摸到你的靈心嗎

黃河，我究竟是你的女兒還是孫女

我只知道我是吸吮著你的乳長大

故鄉(xiāng)那滾圓的大湖是你的乳房一只

湖水甘冽，濾自你的血液

而我用半生跋涉才看見你真容，黃河

看見你便不能再離開你

早晨我要看見你安詳

夜晚我要聽見你恬靜

每一個季節(jié)我都祈禱你安好，黃河

你來自雪山，去往大海

萬壑千險是你的必然

一身黃皮膚是你的必然

滄桑易怒，你是母親也是父親啊黃河

此刻我在你身邊林地里徜徉

沙土細軟，令我想起襁褓

吹皺你水面的風正梳我頭發(fā)

一些溫柔信息，似又不可捉摸

要怎樣才能靠近你啊黃河

一身黃皮膚的大河呀，我知道

你其實是有著高山之巔藍冰雪的精靈

千萬年流淌，你執(zhí)于一念：入海

入海，入海，萬水一家。天地合，乃敢絕

我親親的黃皮膚的大河呀，我不知道的是

要多寬的憂傷才終結(jié)憂傷，多長的孤獨才

終結(jié)孤獨

一條河的敘事

張孟真

一條河的敘事很短。兩行細密字眼

打撈濕漉漉的一生，完整而壯闊

白云深處跌落，大地腹部匍匐

一條河的敘事很長。線索縱橫交織

左手扣動石頭的硬，右手力挽海水的軟

春天萌生諸多嶄新詞匯，三月的雨水逆流而上

犁鏵再次翻動古老圖騰。一條河的敘事復(fù)雜

無數(shù)支脈走失，染透鮮紅底色，喂養(yǎng)黃沙一樣的基因

逐水而居、向水而生，反復(fù)刊載一條河的長勢

水鳥、蘆葦、漁船，一條河的胎記日益清晰

蛙聲、蟬鳴、童年，一條河的耳語漸行漸遠

云朵、落葉、墓碑，被風摘走

一些意象正在熟透，另外一些意象正在隕落

秋風吹抵河岸，黃沙趕往一處，大河流經(jīng)故鄉(xiāng)

一條河的敘事安靜。外在的河流，一路向東

內(nèi)在的河流，在黃河灘區(qū)的臂彎里催生十里荷塘

天空滴著云朵，大地手持燈盞。安靜與安靜天衣無縫

流水把山巒送往大海，風把一棵樹吹向另一棵

一粒喑啞的鳥鳴，順著陽光傾落

魯北大平原，握緊手中僅存的顆粒。一條

河的敘事抽象

反復(fù)掂量著黃沙與貧窮的重量

舊舍在河流與河流骨縫間，播種、醞釀

新居在溝壑與溝壑關(guān)節(jié)上，抽穗、開花

脫貧的鄉(xiāng)村跟隨返青的麥苗，被一條大河

迢遞至永恒而蒼老的史冊

一滴水，在黃沙里穿腸而過。大浪淘盡

驚起唐朝的疊韻。流水泛起一些發(fā)光的事物

時間在河床之上，在大河年邁的皺紋里

反復(fù)斟酌、刻字、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