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嘯洋
兩雙手被愛發(fā)明,水晶泛起石榴的顏色。
摘下戒指,鮮花和手一齊枯萎。
手,打墓。手,采摘時間失色的火焰。
拾糞的手,鋤田的手。冬至,十個指頭七道裂。樹皮護樹干,父親的繭護著兒子的手。河從冰變成水,布衣的手還是布衣的手。
一雙手伸進小說的兜里掏句子。
午夜,一只手擒住博爾赫斯花園里的虎。一只手從夢中翩躚而來,肩上落著莊周的蝴蝶。一雙手被隱喻攥成拳頭,在小說的句子里松開。
手,蓄滿故事的動作和姿勢。兩雙手互相扶持。伸進金盆,一雙手偷另一雙手。兩雙手,分道揚鑣。葬禮上,一雙手原諒了另一雙手。
龜甲破,星象移,向晚不安。
倉頡醒來,用食指點醒爐中火,拿蝌蚪煉字。點,撇,捺。風聲叮當,太初的古銀發(fā)出脆薄的聲響。貔貅空嗥,橫豎合一。影置,字成。象形文淬出花火,赤水泛起漣漪。
戰(zhàn)國鑄字,鑄兵器的彎鉤豎提。
劍,斧,錘,鐮。秦軍身披鐵衣,破陣殺敵。宋納歲幣,戟折刀銹。后來,刀聲不再號令江湖,金字旁與戈字旁背信棄義。
肩一擔字灑向法身。此身犯淚,犯濁,犯淫,是為水中劫。
你說,水在胎中動,來世宜清,宜凈,宜沐,像書寫小楷。
月光把濃稠的黑夜?jié)苍诖蟮?,竹簡黑了,宣紙也黑了。世界恍恍惚惚夢游,子鼠,丑牛,寅虎。一串串金文連成羅盤上的夢境,推演天干地支。銘文合十,春秋輪回重生。
字定紙上,圖騰從心底升起。我從一幅漢字的殘拓里,讀出月亮的遺囑。
草靜馬動。
經(jīng)書里秋水連波,馬蹄踩著蓮花。午夜,一匹馬蘇醒。馬從油畫里探出脖子,蹄子伸進草原,走進秋天深處。
馬的夢染著陰山的影子,萬物泡在青草郁綠的汁液里。月光落在一匹白馬的身上。噓!輕點,再輕點。千萬別叫醒馬,別叫醒青蛙和小鳥,它們還在夢里酣睡。
白馬遇見黑馬,牧人遇見故人。停下來,就聽見蒙古族人悠揚的長調(diào)。蒙古包是落地的云朵,牧民們住在寬闊的云里。
萬馬奔騰,草原回響著祖先遼闊的脈搏。
馬從耳朵里穿過,敕勒川浮起一陣綠色的波濤。秋風和穹廬近了,北朝的民歌也近了。草原是馬的江山,馬失去草原,像僧人失去袈裟。
馬馱著銀河,從遠方拉了一整車星星回來,眸子里映著厚厚的夜。路途疲憊,而馬卻不吭一聲。見識了無數(shù)條路,馬漸漸學會穩(wěn)重和沉默。
詩人是門的執(zhí)掌者。
門里有夜鶯、花朵和泉水。詩里的少年在天空牧云,大朵棉花從天空落下,化成晶瑩的水。冬天,神派雪花來世界布道,沒人能聽懂雪花講了什么。
神收回神諭,雪花融化了,仿佛它們不曾來過。
小說家失眠了。
門外長著一株翠綠的梅樹,冠沐春光。每天清晨,小說家都要重新推開一扇又厚又重的鐵門,人們爭先恐后擠在門口,想看個究竟。小說家在夢里打開了門。小說家把人的命運烙在門上,每烙一次,門的重量就變輕一些。門愈來愈輕,皆因沾了太多故事的指紋。最后門銹了,連看門的兩只白雀也飛走了。
太多人想知道門的秘密,但是沒幾個人真正打開過它。
記憶的瀑布流下來,珍珠化為藍色水滴。
詩人的靈感來了,門忽然開了。
門里是一座藏書塔,太多人沒有來過這里,書封上的佛布滿厚厚的灰。開過門的人早已看破紅塵,他們在門里涅槃,尸骨放著幽弱的光。
詩人給門念了一道咒語,每念一句,門上的指紋就脫落一層。
北風獵獵作響,門庭落滿清雪。
詩人進入那扇門很久了。
他愈來愈孤獨,最后索性把自己困在門里不再出去。他遇到柏拉圖和蘇格拉底對飲,看到了月亮和太陽秘密親吻。十二生肖過去一輪又一輪,詩人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他的眼睛生疾了。
他早已忘了靈感,最后詞語失去了魔力,那扇門又封上了。
詩人趴在窗邊,用酒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
他枯等靈感到來,脈搏跳得越來越慢,眼睛綠得像一條獵狗。有一天,他忽然想起自己喜歡的人曾在門前種過一棵梅樹,于是迫不及待地推開門去看樹。
他用靈感去開生銹的門。驚訝的是,那棵樹無跡可尋。冬天到了,路上的朝拜者注意到門前趴著一個凍死的醉鬼,沒人發(fā)現(xiàn)門上又多了一道指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