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嵐
我是一個秋千。
我出生在風季,我最開始聽到的就是風聲。
我是一個用廢舊輪胎做出來的秋千,身上被仔仔細細地清洗過,但是在輪胎的縫隙中,在曾經(jīng)深淺不一的劃痕里,不免留下一些黃泥土的腳印。兩邊被兩股粗麻花辮吊著,左邊長了些,右邊又短了些,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是插在高低不平的土地上,倒也剛好平穩(wěn)。
從我出生開始,我就有一個特別要好的朋友,我叫她——女孩。
我就住在女孩家門口的草地上,女孩家在灰墻砌起來的院子里,我總是看到她從最東邊的小屋子里跑出來,那間窗戶貼著一個粉紅的小草莓,很好認。女孩的家在一座高高的山上。人要一圈一圈地從山腳底下繞上來,再穿過前面一個一個土坯磚瓦的村莊,才能到這里來。這些是女孩九歲的時候偷偷告訴我的。
其實,我是女孩五歲的生日禮物。她爸爸把我送給她的時候,她可開心了,光著腳丫子在門前的草地上轉圈,山風吹拂著她紅撲撲的臉頰,淺藍色的棉布裙擺都要被她攤成一個大圓餅,兩邊小巧的馬尾辮一晃一晃的,臉上紅撲撲的,顏色像她奶奶用織布機織出的紅布襖子。
女孩特別喜歡我,每天都來找我玩。她每次跑出來,總是在離我兩三米遠的地方把鞋子蹬掉,赤著腳丫子向我飛奔而來,一屁股坐進我中間的空隙里去,再拍拍身上的灰,小手緊緊地抱住我兩邊的麻花辮,雙腳向后一蹬,嘴里不停地喊著“沖啊沖啊”……
女孩長大一點后,就喜歡用各種姿勢和我玩耍,比如,蕩到高處屁股突然離開,抓著我的麻花辮向前飛去,回落下來的時候又乖乖坐到自己的座椅上去;或者干脆站在我輪胎鼓起的四周,晃動著身體同我一起轉起圈來,我的辮子被她東繞繞、西絞絞,最后也總能被她原封不動地解回來。
說來也奇怪,只有女孩能在我身上保持平衡。
記得是女孩很小的時候,有一大群人來她家里做客。午飯后,院子里便響起嘩啦啦的搓麻將的聲音,聲音蓋過了溫柔的春風。一個看起來很小的娃娃要坐上來蕩秋千,我看到女孩愣了一會兒,才遲疑地點點頭,一邊看著他爬,一邊不忘叮囑他小心點,幼嫩的小手還在兩邊幫襯著扶上兩下??蛇@個年紀的男娃娃淘氣得要命,還偏偏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爬起來就不聽勸,小手用力地扯著我的麻花辮,我疼得受不住。結果,他一屁股坐下去,小手忽然在兩邊搖搖晃晃地撲騰起來,身子前后傾斜著,腳上下亂蹬,像是在空中劃圈,結果只畫出一個滿是疙瘩的黑疤疤。突然,他像是找住重心似的穩(wěn)住了一下,結果又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一緊張,手直接松開了我的小辮,人往前一撲騰,摔了個屁股朝天。男娃娃紅腫著眼睛快要哭出來,手捂住屁股,褲腰帶松松垮垮的,落出一小片猴子臉似的紅屁股。我看到女孩憋著笑,還是跑過去安慰他,男娃娃眼里的金豆豆這才沒落在地上。結果他屁股稍微好點,又一把推開女孩,拽了拽松垮的褲腰帶,捂著屁股向家里的大人告狀去了。我只能順著西起的風搖了搖黑色的身軀,告訴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女孩看了看我,在風中笑得花枝亂顫。
大人們從灰磚的院子里出來,他們被那個男娃娃打擾,失去了打麻將的興致,一個二個非要坐著我蕩一回秋千。可他們都是興致勃勃地爬上來,然后又毫無尊嚴地被摔了下去。
“這是小孩子才耍的玩意兒!”不知是哪個大人說了一句,其他人都起哄附和著,三五成群地回到灰墻那邊的院里去了,嘩啦啦的麻將聲又響了起來。
每當山里有風吹過來的時候,我都可以和女孩講話。
第一次和女孩說話是在一個冷冬,銀白的雪包裹著整個小院,北方的風夾雜著冷氣和冰雪來到她的家。我看見女孩被紅色的棉布襖裹得像個團子,厚厚的靴子在門前踩出一連串小小的腳印。雪太深了,深到女孩都不能像春天夏天秋天那樣,無所顧忌地奔向我,也不能蹬掉她腳上那雙漂亮的小靴子。她蹲在我面前,手在雪堆里掏啊掏啊,最后捧出一大把雪。她的臉被北風吹得紅撲撲的,透著水靈,眼角彎彎的,張開一個大笑臉。
真可愛。
我在喃喃自語著。
沒成想她突然轉過頭來,臉上的笑突然消失了,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我,作為一個秋千,居然打了個寒戰(zhàn)。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我的輪胎:你能聽見?
完蛋。
我被突然亂起的風吹得到處轉圈,轉成了我腦子里的那個死結。完蛋完蛋完蛋,我的橡膠腦子根本不允許我做出其他的思考。這時,一只手輕輕搭在我身上,女孩稚嫩的臉龐上,揚起笑臉,像是小院里的燒烤架,像是廚房里的紅鍋爐,像是女孩房間里的暖水壺,像是全世界最能驅趕寒冷的東西。一瞬間,我好像有了心跳。
砰砰。
以后我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砰砰。
我知道女孩也是這么想的。
那天,風一直沒停,只是忽小忽大,偶爾調(diào)皮地在原地打轉兒。女孩堆了一整天雪人,斜眼歪鼻子,還有個臃腫的大肚子,丑丑的根本不像雪人。
喂喂喂,別在背后偷偷說它丑,我能聽見!
我被風吹得轉了個身,不讓她看到我通紅的臉。
之后這件事便成了我們的秘密,每當風到來的時候她就會沖出來撲在我身上,悄悄地同我講話。
女孩和我每時每刻都在盼著風,盼著下一次的談天說地,雖然可能會在高潮迭起的時候突然中斷。
盼著盼著,時間就過去了很久,久到女孩的辮子慢慢變成高高束起的馬尾,久到女孩胸前的紅領巾已經(jīng)變成了一枚小小的團徽,久到女孩窗前粉紅色的小草莓已經(jīng)變成了一層看不出模樣的白膠,久到只剩我一個人在盼著下一次風的到來。
有多久沒有刮風了?自從上一次院里的牽?;ǔ檠亢孟缶驮贈]有風來過。只有偶爾,一陣微風施舍似的吹過門前,有氣無力的,連我腳下細軟的嫩草都吹不倒,更不能喚出房間里的女孩。
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很老了,輪胎的皮已經(jīng)皸裂地翹起,兩邊的小辮兒早就起了毛,變得越來越細,隨便哪個風雨夜,我都有可能要和自己短暫的一生告別。
那場暴風雨確實來得突如其然。天空像憋壞了似的,肆意地傾瀉著雨水,我眼前一片模糊,大門在午夜的風中,發(fā)出吱呀吱呀的叫聲。厚重的雨點不留情面地敲打在我的身上,風把我吹起又扔下。我感覺身體在一點一點地失去力氣,眼前的景象也在逐漸模糊,只剩下些許灰白色的殘影,在昏暗的夜里顯得凄涼和悲傷。
我咬著牙沒有出聲。盡管全身上下都在呼喊都在疼痛,但我流不出眼淚。我只能哭泣,流不出眼淚地哭泣。
女孩正在備考。聽她爸爸說,那是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試:考上大學,她就能走出這個大山。我不能出聲,她能聽見的。我望著那個熟悉的窗口,暖黃色的光在風雨里顯得非常堅定、醒目。不知過了多久,我看見女孩房間的燈光沒有了,黑暗中似乎傳來她長舒一口氣的聲音:晚安,明天見。
我再也沒有力氣在風雨中支撐下去了。這時,本就不規(guī)則的辮子已經(jīng)斷裂成更不規(guī)則的兩半,老舊不堪的破輪胎隨著砰的一聲巨響,被風雨帶到了我從沒有去過的地方。
黑暗中,我似乎看到女孩的眼角劃過一道晶瑩的淚珠。
她的童年,似乎也在這個風雨交加的晚上畫上了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