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臻
每當有人問我有沒有遇到名師,我都會這樣回答:“有,于永正先生排第一?!?/p>
我輩福淺,在初上學(xué)之時,于老師已經(jīng)退休好多年了,我為六年中沒有正式做他的學(xué)生而遺憾。
記得那時,我在城中最好的小學(xué)就讀,于老師簡直就是神一樣的存在,學(xué)校里,有一半語文老師是這位“小語界泰斗”的“徒子徒孫”。當我們聽說于老師要給我們上一堂課時,足足興奮了好幾個星期。那一天,大家換上最正式的一身校服,進入一號會場,那里已入座了四百位老師。于老師穿著一件T恤,淡藍色的,臺上的燈光一打,顯得很溫暖。他的標志性銀發(fā),柔軟地梳向一側(cè),又規(guī)矩又自然,笑意讓眼睛瞇起來,甜甜的皺紋簡直要壓彎了金絲鏡框。
這節(jié)課是《珍珠鳥》,馮驥才的文章。
于老師基本上不用投影,一塊小黑板和一根拇指長的粉筆足以讓他滿足。只有一張馮驥才的照片,他找給我們看—臉長,頭發(fā)長,指頭也長,拍得很滑稽。他帶著四百位老師、五十個孩子都笑了。我記得于老師讓我們給馮驥才寫一段話,作為練筆。舞臺燈光下,誰能冷靜下來寫?都咬著筆尖兒。老先生摸一摸這個的頭,撫一撫那個的背,說:“孩子們快快寫,于老師寫文章只要二十分鐘哦?!边@話我到現(xiàn)在都不敢不信,因為老爺子寫作功底非常深厚,短的文章寫二十分鐘,真可能并不是空談。
于老師輕松地拉起幾位同學(xué),遞給他們話筒,讓他們讀一讀自己寫的短文。這其中就有我。他鼓勵學(xué)生發(fā)言并不是淡淡的眼神鼓勵,而是夸張地摟著你的肩膀,臉頰貼著你的額頭,仿佛眼神看不清小字一樣。這樣溫暖的鼓勵回答問題的方式,讓我一下子不緊張了。我小聲呼著氣,輕輕讀完,于老師說:“非常棒了,得給一百二十分!”
這是老先生唯一一次給我們上課,把這個唯一一次表揚的機會給了我,在這樣大的場合,一個孩子該是多么歡欣雀躍、受寵若驚??!
就是這樣一位給我“一百二十分”的老師,在這堂課三年后,便被疾病帶離了世界。
彼時我已輾轉(zhuǎn)三校,傍晚坐在南京寒冷的桌前,從我的老師那里驚聞于老師去世的消息,心情沉重,竟不能寫下字句。
我不知道于老師經(jīng)受了怎樣的痛苦,但他留下了一長串的日記,取名為《病中“吟”》—那仿佛是在記錄生活中的快樂,充滿了生活的熱情與希望。我感到心酸的是他的一頭銀發(fā)盡皆掉落—那柔軟發(fā)亮的,在課堂上親切地貼著我的耳朵的銀發(fā),從于老師瀟灑的頭頂落下。
但細看,他的日記中頗不平靜。像所有免疫力低下的血液病人一樣,發(fā)燒、浮腫是很頻繁的事情。這個在課堂上頗有孩子氣,很細膩的“老頭兒”,在面對這些病痛時,輕松地說出九個字:“不怕死,爭取活,活得好?!彼銎娴逆?zhèn)定,仿佛不是在忍受病痛,而是在探索病痛時的體驗和過程。這不愧是我崇敬的他。
接下來還能怎么樣呢?當于老師輾轉(zhuǎn)天津、淄博就醫(yī)后,他的九個字改成了:“不怕死,活著干,死了算?!蔽矣∠笞钌畹氖钱斔≈貢r,有這樣一段文字:“于是,我在清醒的時候,寫了遺囑。主要有三句話。第一,我是唯物主義者,死后不設(shè)靈堂,不扎花圈,不燒紙,家人不戴孝,也不要戴黑袖章。第二,死后不要把我打扮成妖怪,別嚇壞我兩個孫女,就穿平時穿的休閑裝。第三,骨灰撒在樹下,不和活人爭地盤?!?/p>
這些文字發(fā)表于2017年8月,距離于老師去世還有四個月。文章的結(jié)尾是以自己出院的慶幸而止的。我相信他在接下來的四個月,一定也寫了一些,但他只愿意用一個積極向上的態(tài)度來為自己的病中“吟”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那個寒冷的夜晚,我終究還是寫了幾句話:于永正先生,無疑泰斗,中流砥柱。病中仍以唯物主義精神激勵自己,笑對春秋,慣看不驚。將為師風(fēng)范注入靈魂,超凡意志,永存于世;德行永正,人格留香。病中遺囑,更兼雄偉,身后世事,笑看凡塵;育人求索,杏壇豐意,識行大雅,擷彼莘莘!今日離世,于民主學(xué)子,悵然失神,唏噓痛惋;于教育大計,光耀不在,與國同悲。
我誠惶誠恐,評價先生實屬冒犯,因為先生的徒弟、徒弟的徒弟,我都尊稱為老師,更何況先生呢?但對于學(xué)生來說,這種真情,多少還是應(yīng)該斗膽用文字來表達的。
然而我深知用這些文字來形容他,倒不如寫一寫課堂上帶著紗巾演“老母雞”的于老師,喜歡在黑板上畫大問號的于老師,“故意”把馮驥才滑稽照放在展板上的于老師,這樣才來得更加實在。
這兩年,我時常懷念起于老師,看看他的教學(xué)錄像,眼角不由得濕潤。于老師說自己是一個唯物主義者,而我卻愿意相信有來世,這樣他的光輝就不會消散,會有又一位于先生以同樣偉大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
若于老師知道一個與他有“一課之緣”的小學(xué)生,這樣寫關(guān)于他的一些文字,應(yīng)該會以慈愛的寬懷來包容他的稚嫩吧。
于老師已遠去,然永遠留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