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王

◎李業(yè)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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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之玉家的一棵桂花樹有四百年了。這不是亂說的，周氏家譜記載，明天啟年間周家從江南蘇州遷至上李村，這棵桂花樹是當(dāng)年祖上遷徙到此從江南帶來的一棵小樹苗，比筷子粗一點，比小指細一點，周家安家上李村，這棵小小的桂花苗就栽在了新家的院子里，從那時算起，這棵桂花樹有四百年了。四百年的一棵桂花樹實在是罕見，把周之玉家的院子都長滿了。這地方的地勢和土質(zhì)好像特別適合桂花生長，長得蓊蓊郁郁，葉子是碧色的，就像墨玉一樣的顏色，看起來，烏騰騰的。到了八月，所有的枝頭都捧出花穗，細密的小黃花，像碎金閃耀，那個香啊，好像不是從枝頭噴發(fā)出來的，枝頭哪有這么大的沖勁，好像是從樹母、從地下一股勁地噴發(fā)而出。卻又讓人生出幻覺，只覺得這香氣是從天而降。十里之內(nèi)的村子，沒見桂花的影，香氣就來了，哪兒來的，上李村來的。桂花的香與別的花香不一樣，說杏花香李花香桃花香那多半是夸張甚至有想象的成分，看著熱熱鬧鬧的花就以為是香的，其實把鼻子觸上去，半天嗅不出香味來，卻還要硬說是香，如果不說香，那便辜負了一個熱熱鬧鬧的花期似的。至于菜花的香、蘭花的香那倒是真的，但所有的花香聞著都不過癮，桂花的香那才叫香，像高度二鍋頭，屬于烈酒型。如果用文字來形容花香，桂花的香可以用一個“釅”字，就是香味的濃度太大，全是干貨，吸一口，能把人嗆得喘不過氣來。用上李村人的話說，“喘口氣能把人熏仰勾扎子”，仰勾扎子是土話，是跌倒仰面朝天的意思。你見過有這樣形容花香的嗎，花香又不是毒氣，怎么會把人熏仰勾扎子呢？足見桂花的香真是不一般。桂花的香就是一個“釅”字，烈酒濃茶，香度到了讓人不堪承受的程度，到了能把人嗆個仰勾扎子的程度，香到讓上李村的人對所有的花都不覺得香了，他們的嗅覺被致殘了，一般的花嗅不出味來了。

這花香好像不是從周之玉家里傳出來的，而是從天而降，好像這個季節(jié)就是一個大香囊，這個大香囊像秋天石榴炸破了肚子，香氣一下子溢出來，爆發(fā)了，像毒氣一樣捂不住掩不住，人們就像中毒一樣躲不開，逃不掉，只能被熏個仰勾扎子?？墒?，人們又像上了癮一樣吸這花香，就像既貪杯酒量又特別小的人，臨酒畏懼，可兩杯下肚，貪性暴發(fā)，做酒烈士都心甘情愿。桂花來了，人們在抗拒它的那個釅，像害怕醉后添懷，但馬上沉湎其中了。人們的嗓子眼就像自家的那個煙囪，被桂花的香氣熏過了，怎么掏都是黑的。沒有一種花能像桂花留給人這么大的刺激。

八月桂花開，不只是上李村香透了，整個縣城都香了。怎么能說整個縣城都香了呢，這太夸張了吧。原來，這上李村在縣城的西北方，當(dāng)年周之玉的祖上遷到這里時，在上李村安家，上李村離縣衙有二十里，遠離縣衙，在小黃山的東麓。這小黃山是當(dāng)?shù)匾蛔０尾坏蕉倜椎纳筋^，山不大，樹卻密，溝卻深，幾千年的一座小縣城，二十年前變成了一座地級市，大樓眼看著就要蓋到小黃山東麓，就是說，當(dāng)年離縣衙二十里的村莊，現(xiàn)在快要變成城市了。上李村就在城市的邊上，一陣西北風(fēng)，半個城市都香透了，四百年的一棵桂花樹，花一開，好像陳年老酒潑灑了半座城。有人說都香到石臼所了，石臼所在哪里，在海邊，對面就是日本國，石臼所離上李村三十五里地，站在石臼所的海灘上能聞到上李莊的桂花香？實際上，八月的空氣就是桂花的空氣，香到哪里都不為怪。

這棵桂花樹引起官方注意少說也有三十年了。前些年，每年都有林業(yè)局的人來測量，測量完了也就走了。走后也就沒有了什么動靜。不就是一棵樹嗎，長了四百年了，讓它靜靜地長著吧。人怕出名豬怕壯，靜靜地長才可得永年，才可以長壽。后來，保護和發(fā)掘古木的意識增強了，樹滿百年就成了香餑餑，何況這棵有著四百年樹齡的桂花樹。這年市林業(yè)局新來了一位林業(yè)專家，叫張?zhí)煊?，五十多歲，他第一次見了這棵大桂樹，倒地便拜。知識分子還信神嗎？不是，這棵桂花樹太震撼他了，樹母需要兩三人才能摟過來，半米以上，枝柯橫出，枝柯之上，新枝競發(fā)，綠蔭覆頂，枝繁葉茂，蓊蓊郁郁。

一棵四百年的桂花樹從院子里奮發(fā)而起，枝葉橫空，直抵房檐、夾道、拐角，樹冠覆蓋到大門樓子上，張到院墻上。此時正是夏天，尚未開花，林業(yè)專家張?zhí)煊￠]目遐想，滿樹的桂花，整個世界都香了……他說這棵桂花樹至少有三百八十年，查查家譜記載，果然不錯。張?zhí)煊≌f，他翻過大量資料，中國長江以北再沒有這么年長的桂花樹，他把它稱之為江北第一桂?！敖钡谝还稹睆拇擞辛宋淖钟涊d。還有人把它稱之為“桂花王”“長壽桂”，媒體和文人們大做文章，電視臺來錄像，報社來采訪，政府部門的官員也來了。領(lǐng)導(dǎo)來視察大桂花，電視新聞里一播放，大桂花的身價和名聲立刻提升，本市人年年無償聞香，很多人從來就沒有過問上李村在什么地方，大桂花在什么位置，三里、五里、十里八里？這會兒都聞風(fēng)而動，星期天節(jié)假日領(lǐng)著孩子來看桂花樹，一棵四百年的桂花王有了名頭，大家都想見識見識“江北第一桂”。

好多學(xué)校組織小學(xué)生來采風(fēng)，四百年的桂花樹，比爺爺?shù)臓敔斶€老，他們不但見到了這么老的樹，還見到一位像大樹一樣老的老人，這個人就是周之玉。周之玉是從他父親手里接過這棵桂花樹的，所謂的接過，就是讓這棵桂花樹換了一個主人，屬于一個新主人所有。雖然這棵桂花樹四百年都姓周，是周家的傳家之寶，一代傳一代，但從周之玉的太爺爺那一輩，有了一個傳遞儀式，這個儀式很重要，在傳遞這棵桂花樹時要在樹下舉行香拜，趁上一輩人還能動，把這棵樹親自交給下一輩。一棵樹不像祖上埋在地下的一壇金一壇銀，不能手遞手地傳遞，所以需要這個儀式。祖上沒別的意思，就是讓兒孫知道，這棵桂花樹是他們周家的傳家寶，兒孫一定要看護好，在樹下焚香跪拜，傳下這么一種儀式，兒孫才知道敬畏，才知道更好地看護這棵桂花樹。

周之玉爹那一輩死得早，周之玉在二十多歲時就接過了這棵樹，到現(xiàn)在已整整七十年了，周之玉現(xiàn)年九十六歲。九十六歲的老人現(xiàn)在雖然不少，但都是宅男宅女了，下不了樓了，有的只能在客廳里挪步，扶著椅子上衛(wèi)生間，還要吃七八種藥，降壓的，降糖的，補鈣的……還有幾樣藥干脆不吃了，因為吃也不見效果。還有的長年躺在床上，吃、拉、尿都在床上，兒女都不想近前了，靠著保姆續(xù)命。而周之玉老人什么藥也不用吃，一天只吃三頓飯，不但不用保姆，連兒女都不用近前，身體好好的。白頭發(fā)，白胡子，穿一件白緞子上衣，寬大松散，下身也是一件緞子褲，淺黃色，像打拳的，像練功的，其實他什么都沒練，就是喜歡靜，一半時間都坐在桂花樹下。

清早起來坐在桂花樹下，太陽升起后，陽光灑進院子，便從桂花樹下那把藤椅上起身到屋里喝茶，喝過茶吃過飯后又坐在桂花樹下，直坐到天晌午。夕陽西下之時，又坐在桂花樹下，桂花樹下的那把藤椅是長年不動的，只有下雨才往屋里搬。人養(yǎng)樹，樹養(yǎng)人，一把大胡子，須髯飄飄，一色的白，從腮的兩邊到嘴到下巴掛下來，他總習(xí)慣伸手去捋，好像怕沾塵。好漂亮的胡子，哦，文化館的一位書畫家說周之玉老人的胡子像于右任那把胡子，飄逸得很，帥呆了。

周之玉老人坐在桂花樹下的藤椅上，一位小學(xué)校的老師領(lǐng)著全班四十個孩子像小鳥投林一樣來參觀大桂花。大桂花樹蓊蓊郁郁，樹母有兩抱粗，表面的溝回像老磚墻的裂紋，裂紋深得可以住麻雀，枝柯從半米高的地方各自生長，有走捷徑的，直著往上拔，有走彎路的，匍匐了一陣爬起來，粗枝與粗枝之間又長滿了小枝，小枝擠進大枝的縫隙里，不廢一點空間，越到樹冠樹枝越密，遮天蔽日了，滿院子的綠蔭。站在樹下，閉了眼，好像晴天都能聽到雨聲，這聲是樹葉在動，是桂花樹的呼吸。老師讓小學(xué)生寫作文，就寫這棵桂花樹，有一位小學(xué)生寫了桂花樹下周之玉老人的胡子，成了范文，發(fā)到網(wǎng)上給全市的小學(xué)生閱讀，這棵桂花樹從此又多了一個名字——長壽桂。

不只是小學(xué)生來作文，本市的畫家也來寫生，一個小地方的畫家也要分出一流二流三流，一流畫家來畫桂花樹，三流畫家也來畫桂花樹，還有不入流的，也不甘落后。還有攝影的，有專業(yè)的，有業(yè)余的，居然把桂花王發(fā)表到畫報上去了，“江北第一桂”這個稱號就不只是林業(yè)專家張?zhí)煊∫粋€人說說而已，而是被公認了。省城的一位作家慕名而來，作家可不是白來的，來一回一定會有文章發(fā)表在大報或大刊上，即使桂花王有一天真的不在了，作家的文章白紙黑字依然存在。

古代對于過一段時間的意思有各種不同的表述方法，如“頃之”、“居頃之”、“良久”等。英譯文本中對此也采取了不同的表達：“平旦”譯為“When dawn came”；“居久之”譯為“after some time”；“頃之”譯為“following this”；“居無何”譯為“shortly after this”；“居頃之”譯為“sometime after”；“良久”譯為“after some time”。

林業(yè)部門對桂花王越來越重視了，從前每年來測量一次，后來每年來測量兩次，春天測一次，秋天測一次。林業(yè)局的人每次來測量都興師動眾的，有專家有領(lǐng)導(dǎo)，還有服務(wù)專家領(lǐng)導(dǎo)的一大批人馬。每一次都差不多站滿了院子，院里院外都是人，因為每一次測量都招致村里的閑人圍觀。有一次測量，林業(yè)專家張?zhí)煊∵€踏著梯子爬到屋檐上，他為了得到一個更精確的數(shù)據(jù)，還摔過一次，幸虧無大傷。他每次測量完了都要詳細地問，詳細地記，問周之玉，其實這些問題問過十遍八遍了，周之玉每次說的都一樣，可張?zhí)煊∵€是要問，還是要記。

張?zhí)煊∈橇帜痉矫娴膶＜?，外行人也對他肅然起敬，為什么？周之玉家門外有一條溝，溝的兩崖上長滿了樹，村里人都不知道叫什么樹，因為當(dāng)?shù)貨]有這種樹，是過路的鳥兒遺糞長出來的，村民們都叫它“出樹”，就是自己長出來的樹，村里的一個小學(xué)老師不認可這種叫法，問張?zhí)煊∵@是什么樹，張?zhí)煊≌f這叫構(gòu)樹。原來它不是野種，是有名字的。

距市內(nèi)百里地三莊鎮(zhèn)有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樹，近百年無人識，長在一條路邊，沒有受到傷害，因為那樹奇特，當(dāng)?shù)貨]有第二棵，人們神疑，把這樹保留下來了。張?zhí)煊砹?，一口就叫出它的名字，說是叫厚殼樹，已經(jīng)是個稀有樹種了，全國都極少見，報告給上級，市里馬上做出決定，立刻進行保護。

虎山鎮(zhèn)也有一棵奇樹，無人能識，張?zhí)煊〉搅耍瑯右豢诮谐隽嗣?，叫桫欏樹，是南方樹種，北方極為罕見，不知什么原因虎山鎮(zhèn)有一棵。不只是樹木，一草一花一鳥，當(dāng)?shù)厝私胁怀雒謥淼?，張?zhí)煊《寄芙谐雒麃?。他每次來測量桂花樹，都對周之玉的兒子周武說，你父親老了，你要好好保護這棵桂花樹，你看吧，將來一定是無價之寶。

林業(yè)專家張?zhí)煊⊙劾锏臒o價之寶與周之玉心中的無價之寶不同，與周武眼里的無價之寶也不同。張?zhí)煊⊙劾锏臒o價之寶是林業(yè)專家眼里的無價之寶，周武心目中的無價之寶是連本帶利的無價之寶，周之玉心中的無價之寶是四百年傳家之寶。五十年前就有人出二十萬要買這棵桂花樹，周之玉不賣，二十萬這個數(shù)目太大了，大得讓周之玉不知道這筆錢怎么用，他心里只有桂花樹，他不賣。三十年前有人出到四十萬，同樣是個天文數(shù)字，周之玉同樣不知道這么一筆錢怎么花，他心里只有桂花樹，他不賣。二十年前人有要和他換房子，用城里的樓房換他的民房，他不換。十年前有人用別墅與他換平房，他還是不換。那時周武四十歲，急得跺腳，老爹無動于衷，這就是周之玉心中的寶，心中的寶是無價的。

3

自從發(fā)掘出江北第一桂之后，各級宣傳部門也重視了，一個地方要出政績，招商引資搞經(jīng)濟是最難的，不難的是什么，就是發(fā)掘各種各樣的“文化”，望風(fēng)撲影地挖掘“文化”，然后大做文章。一棵活生生的四百年的桂花樹就是現(xiàn)成的“文化”，無論從文化從旅游角度都有文章可做。先辦一個桂花節(jié)，就在周之玉家的院門口搭臺，院子內(nèi)實在折騰不開。在周之玉家的大門外搭了臺扎了彩棚，電視臺的、報社的人都來了，還有省電視臺的、省晚報的，上李村五里之外的路兩旁插滿了彩旗，路上的車都開不動了，人們都是沖著桂花節(jié)和桂花香來的。來的人實在是太多了，私家車擠成塊了，只好停在路邊的農(nóng)田里，下車步行，好多農(nóng)田砍了玉米后，下一季不準備種了，所以閑著。大桂花樹全身披紅掛彩，像養(yǎng)了四百年的閨女要出嫁，周之玉老人胸前戴花，坐在藤椅里，四個腰扎紅綢子的后生抬著藤椅，像抬新娘子一樣歡天喜地，把周之玉老人從桂花樹下抬到主席臺，一群十八九歲的穿紅著綠的大姑娘圍著老人跳舞。兒子周武最忙，但這個光榮還輪不到他，江北第一桂的主人是老爹周之玉。周武忙前忙后，他沾了祖上的光，五十多歲的人了，萬萬沒有想到，還能火一把。他雖然不是這個桂花節(jié)的主角，但他與桂花節(jié)的主角只差一步，再說，老爹的光榮也是他的光榮，四百年的一棵桂花樹，稀世之寶，想挖掘都沒處挖掘，這簡直是天假因緣。

曲終人散，周之玉老人連人帶藤椅重新被抬回桂花樹下，折騰一天，兒子周武建議老爹回屋里床上躺下休息，老人要在桂花樹下待一會兒。人散了，天地一下子靜了，桂花樹披紅掛彩。一陣風(fēng)，滿樹的花香落下來，老人被埋在這花香里，他累了，折騰了一天怎么能不累。兒子周武依然沉醉在一天的喧嘩和激動之中，桂花樹出了名了，這桂花的香捂都捂不住，一定會沖出上李村，香滿全城。

周之玉老人坐在藤椅里，確切地說是躺在藤椅里，雙目合著，極為安詳。桂花開得快謝得也快，也就是三兩天的光景，真叫好花不長開，捂不住也留不住。但四百年的桂花樹卻不同，它枝繁葉茂，它盛大無比，不同的枝頭花期錯落，這個枝頭開了落了，另一個枝頭剛剛綻放，人家的桂花三兩天開敗，上李村周之玉家的桂花樹半月不敗。

就半個鐘頭的工夫，周武再喊老爹進屋休息，老爹沒有反應(yīng)，周武走到桂花樹下，走到藤椅前，摸了一把，手到之處，滿把都是桂花香。喘口氣，香氣嗆進嗓子里。爹，爹！他叫著。爹沒有反應(yīng)，他以為爹睡著了，摸了一把，晃了一下，讓爹屋里睡。不對了，爹沒了氣息，爹的身上落滿了金黃的碎花。

“爹——你怎么啦？”周武喊。

爹去世了。俗話說，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坐，人老了就像熟透的瓜，誰也不敢說哪時哪刻，九十六歲的老人，沒找兒女一點麻煩，甚至對身邊的兒子連個招呼都不打，說走就走了，安安靜靜，落一身金色桂花，人皆有生死，享受這樣死法的有幾人？

4

其實先輩把這棵桂花樹交給后輩時并沒有什么苛刻的戒律，而是無為而治。不澆水，不施肥，不剪枝，不打杈，冬天不搭棚。不施肥不剪枝還可以理解，農(nóng)家院落不缺肥，不澆水就說不通了，萬一旱了呢？冬天不搭棚也說不通，桂花是南方花木，北方天冷，冬天搭棚才能安全過冬，萬一凍死了呢？事實證明這就多慮了，桂花樹落戶上李村四百年安然無恙，而且由毫末長成合抱之木，證明祖訓(xùn)是對的。從周之玉的爺爺?shù)臓敔斁褪沁@么對待桂花樹的，周之玉繼承了祖訓(xùn)，同樣無為而治，大桂花樹長得蓊蓊郁郁，滿樹碎花，香飄十里。周之玉所做的，就是閑來躺在樹下的藤椅上，靜靜地陪伴，讓桂花樹自己生長，自己開花，不用管，不用問，刮風(fēng)下雨，什么時令，桂花樹該抽芽的抽芽，該生長的生長，該開花的開花。周之玉活到九十六歲，人在樹下不知有樹，百年無是非。周之玉的兒子周武，五十歲的人，這年頭，五十歲的人火正旺。

周武葬了父親，他成了桂花王的新主人。但有一點讓他悶悶不樂，那就是父親生前沒有親手把桂花樹交給他，他沒有經(jīng)歷一個接受桂花王的儀式，缺了一爐香，他心里不踏實。他在想，父親生前沒有親手把桂花樹交給他，是不是對他不放心，是不是沒給他這個資格？但反過來又想，他是周家唯一的兒子，桂花樹不交給他又能交給誰呢？他想他決不會辜負父親在地下的期望，他一定會加倍看護好這棵桂花樹。

桂花節(jié)過去之后并沒有消停，還不斷有新聞部門和宣傳部門光臨。當(dāng)然，林業(yè)局的專家還要定期上門測量。風(fēng)頭往往都是先從媒體或者文化人興起的，林業(yè)專家張?zhí)煊“l(fā)掘了桂花王，讓桂花樹有了“江北第一桂”這個名稱，媒體和文人接踵而來，真所謂人怕出名豬怕壯，桂花樹出名了，這年代出名好啊，有些人想出名，想得上天入地狗急跳墻，為什么，一旦出了名，接著就是名利雙收。一棵樹出名了，有人便找上門來了。這次找上門來的人可不是林業(yè)專家，不是電視臺報社錄像的攝影的，也不是什么大城市里來的作家，這次來的是一個開發(fā)商，要買下這棵桂花樹。當(dāng)然，他的胃口不只要吞下這棵桂花樹，還有這個院，這個村，甚至這個村的大片土地。

第一步是這棵桂花樹。

開發(fā)商的光臨讓周武又喜又怕。你想啊，開發(fā)商是揣著錢來的，他不搞那些虛的，既不給桂樹披紅掛彩，也不讓十八九歲的大姑娘圍著跳舞，而是問價錢。周武的心里像揣著個兔子，怦怦跳，這年頭，哪有不想錢的，這可是筆大買賣。

上李村的人老早就垂涎靠城近的村子拆遷了，一家伙就是兩套樓，如果不要樓，凈賠八十萬，想想一個農(nóng)民，祖祖輩輩拼死拼活也掙不到八十萬啊，一拆，一家伙就到手八十萬，能不想嗎？可至今沒挨到上李村，還要等多久，兩年，三年，或者五年？可上李村的人一年都等不及了，都盼著快拆，快拆，快拆。

這個開發(fā)商讓周武出價，周武沒有價，他出不了價，是拆遷那個數(shù)，還是拆遷的兩倍、三倍，或者低于拆遷那個數(shù)？開發(fā)商說話了，兩千萬怎么樣？周武不傻，現(xiàn)在的人，無論城市居民還是鄉(xiāng)下的農(nóng)民都不傻，打一棍兩頭翹，周武聽到兩千萬，心里有底了，他知道這棵桂花樹的價值了。他知道開發(fā)商是要買下這棵大桂花樹，買下這個院，然后買下這個村，再進一步買下西邊的山，搞旅游開發(fā)，這買賣如今人人靈通。

上李村向西十里地，有條傅疃河，傅疃河?xùn)|岸有一個村子叫將帥溝，河岸有一片好大的竹林，隨便砍都沒人管，被一位開發(fā)商發(fā)現(xiàn)了，一出價就是五百萬，村民樂瘋了。其實真正樂瘋了的是這個開發(fā)商，開發(fā)商把這片竹林弄到手，開發(fā)了一個城外旅游景點叫“竹洞天”，看啥，就是一片竹子，可這片竹子到了開發(fā)商的手里日進斗金。竹子有啥名頭，這桂花樹可是“江北第一桂”，周武不賣，開發(fā)商最后撂下五千萬的價，讓周武考慮。

周武知道了他的祖上給他留下了一個寶，這個寶就是這棵桂花樹，價值大得讓他想都不敢想。開發(fā)商出價五千萬，這無疑鼓舞和激發(fā)了他的激情，還有從前降臨到他老爹頭上的那些光榮，現(xiàn)在都要落到他的頭上了。他嫌桂花樹長慢了，四百年才長了兩摟粗，他想到這棵桂花樹在他爹手里從來就沒見怎么管理，他哂笑他爹把寶樹給耽誤了，現(xiàn)在他是桂花王的新主人，他躊躇滿志。村頭有個養(yǎng)雞場，那里成堆的雞糞沒人要，何不推兩車給桂花樹喂上，莊稼不施肥不長，樹也是這么個理兒。周武連夜推上了三車雞屎糞，給桂花樹喂上了，他就等著第二年春天看桂花樹的長勢了。

第二年春天桂花樹沒有發(fā)芽。桂花樹死了。

從此以后，林業(yè)局的人沒再來，電視臺報社的人沒再來，畫家作家沒再來，老師和小學(xué)生沒再來，開發(fā)商沒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