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菲菲
暮靄沉沉,新月如鉤,教室里稀稀疏疏地坐著二十來個住校生,正專注地溫習(xí)功課。
春夜如此多情,晚風(fēng)微涼,縹緲花香,從窗口望出去,依稀綿延的遠(yuǎn)山蕩漾著層層溫柔,城北小區(qū)最后一幢樓仿佛寬闊的黑色巨人矗立在操場圍墻外,而他懷中,正攬著一株盛開的花樹,皎潔如月,在夜色里閃著灼灼光華!
我被這猝不及防的邂逅緊緊攝住了魂魄,天!這浪漫,這詩意,這宋詞般的旖旎婉約,讓人目眩神醉,潔白柔軟的花瓣似乎一直舒展延伸至我懷里,我的心被一種巨大的幸福和感動包裹著,幾乎要落淚!我深深凝望著月華下那仙姿佚貌,與她隔著一個操場兩堵圍墻遙遙相伴,喃喃私語,以風(fēng)為媒,互訴衷腸。
翌日早讀,我迫不及待地從窗口望過去,果真是一樹白花,比櫻桃花大,比玉蘭花小,瞧不清形態(tài),只望見修長的樹身簪雪戴玉,炫著一團(tuán)團(tuán)耀眼的白,亭亭玉立高及四樓陽臺。
我始終未能繞過操場去一探她的芳名,只在心底默默守著這份相遇相契的美好。課堂上,不經(jīng)意一抬眼,就是滿心歡喜,靈感迭生,她似乎能神奇地喚醒我的課堂。花事荼蘼的一個禮拜,因她而格外柔軟輕快。
時光荏苒,又到周一,課間,我忽然瞥見對岸一枚白色花瓣飄飄蕩蕩,從樹梢跌落,像一只墜落的白蝴蝶,在空中劃出一聲喟然長嘆。我的心一顫,微微地疼,然后,憂傷惆悵如一張網(wǎng)密密地蓋來,緊緊地裹著我,無處可逃!
怎會不知花開必有花落?怎會不懂韶華總是易逝、青春不可挽留?只是這花期太短,短到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她的模樣,她就猝然決絕地轉(zhuǎn)身離去,春還未盡,卻已不知落花歸何處……
圍墻遮擋住我的眼,我看不見她委地的模樣,也無法去做一個多情的葬花人,只能遙隔著咫尺天涯的距離,任簌簌清淚打濕仲春。我不敢再抬眼望她,不忍看昨日還在枝頭靜美含笑如處子的芳華,今日頹敗凋零如枯葉,一瓣,一瓣,從枝頭生生剝落,仿佛從我心頭剝落,像一闋又一闋驪歌恨曲,無言地叩問生命的意義——
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所來為何?所去又為誰?或者,從頭至尾,都只是一場虛空的夢?連她曾與我遙相憐惜的記憶也變得斑駁失真了。
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多少如花般華燦的生命,在時間的滾滾巨浪里浮沉堙藏、乍開乍謝,無人能溯回,也無人知曉臨岸站立的究竟是誰,而我在隨波逐流間所有的思索和悲傷,顯得那么蒼白可笑。
匆匆又是一周,再望去,枝頭已染上層層綠意,新葉在陽光下閃爍舒展,頷首微笑,不知他可曾遇見昨夜花魂?可曾回眸流連?可曾問過花之殤,只為孕育下一個輪回?年年歲歲花相似,也只相似而已,明年花開,已非去年舊識;乍然相逢的驚喜,遽然離別的憂傷,也只屬于今春。
但是,不久,那樹會在充足的陽光雨露里葳蕤成蔭,再隨秋風(fēng)蕭瑟凋零,蘊(yùn)蓄一冬后,明年此時,必又滿枝錦簇玉團(t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