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林
已故丈夫生前花費巨資打賞女主播,妻子發(fā)現(xiàn)后,將女主播和直播平臺告上了法庭。打賞行為是贈與還是消費?這筆錢,妻子能不能要回來?看看法院怎么說?
家住浙江省金華市的倪虹,2009年與趙勇登記結婚。次年兩人生育了兒子,從此后倪虹在家做全職太太。趙勇則經營超市,生意比較平穩(wěn),家里有房有車,后來他們還自購了商鋪。相依相伴的十年婚姻,倪虹非常信任丈夫,家庭經濟向來都由趙勇掌管。每年春節(jié)前后,趙勇會將當年的結余情況告知妻子。
2019年1月,倪虹發(fā)現(xiàn)丈夫漸漸消瘦,并伴有便血癥狀。她多次催促丈夫就診,趙勇總是推托,說做完了春節(jié)前的旺季生意再去醫(yī)院。2月下旬,夫妻倆一起去醫(yī)院,經醫(yī)院確診,趙勇已經是直腸癌晚期了。明知救治無望,丈夫也不肯花冤枉錢,但倪虹仍抱著一線希望,鼓勵他積極與病魔抗爭。但趙勇卻始終不肯拿錢出來。倪虹只好把自己平時積攢的零花錢傾囊而盡,給丈夫看病。
2020年3月7日,彌留之際的趙勇,淚流滿面地向妻子表示懺悔,說自己在直播間打賞女主播,花掉了幾十萬元。超市現(xiàn)在只有七八萬元周轉金,他把手機銀行的登錄密碼告訴了倪虹。說:“對不起,原諒我,好好經營超市,兒子以后就靠你了。”
不久,趙勇過世,料理完亡夫的后事,倪虹接手了超市,并查看了趙勇手機上的微信內容和銀行流水以及直播間的打賞記錄,2017年8月4到2019年12月18日,居然有近百筆轉賬記錄,全部是向某科技公司賬戶充值(以下簡稱科技公司)賬戶充值,趙勇還在該公司旗下的直播平臺換取虛擬貨幣(以下稱XX幣),進行了19933次打賞,打賞總額是400萬以上“XX幣”(每1元錢兌換10個XX幣)。
在微信聊天記錄上,趙勇與一個網名叫“芊芊”的主播經常互動,“芊芊”每次收到趙勇的打賞禮物,都在微信上發(fā)出“微笑”、“擁抱”等表情,還配以“親”、“愛死你了”等文字。微信記錄顯示,趙勇還曾給“芊芊”打過幾筆錢,微信上有5200元、8888元、1314元的轉賬記錄,備注是“我愛你”。此外,趙勇在微信上還發(fā)過與“芊芊”的合影,還表白道:“芊芊,我愛你,你的直播,給了我很多愉悅。”
看到這些,倪虹心里非常難過,她斷定,丈夫自從在直播平臺上認識“芊芊”,就“背叛”了自己。
趙勇向科技公司賬戶充值以及發(fā)“紅包”給女主播芊芊,共花費41萬余元。想著要獨自撫養(yǎng)剛滿10周歲的兒子,年邁的公婆需要照顧,倪虹壓力山大。她決定追討被趙勇擅自處分的夫妻共同財產。
倪虹用趙勇的微信聯(lián)系上“芊芊”,告知其趙勇已經病故。自己對他生前將家庭存款用于平臺打賞不知情,現(xiàn)在要追回這筆巨款。
“芊芊”回復道:“趙勇向公司賬戶充值了多少錢,我不知道。直播時收到的打賞禮物都是趙勇用虛擬貨幣購買的。”“芊芊”表示,倪虹找錯了對象。
見“芊芊”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凈,倪虹怒問:“你跟趙勇不止是主播與粉絲的關系,你們的合影是怎么回事?趙勇又為什么轉賬那些‘曖昧數字的錢款,還備注‘我愛你?”“芊芊”回答,為了業(yè)務需要,主播經常與不同的粉絲在線下見面,拍個合影照做紀念也很正常。趙勇轉過幾次賬,都是他自愿的,至于備注,那也是趙勇一廂情愿?!拔遗c你的丈夫是清清白白的,請不要胡亂猜疑!”“芊芊”退還了趙勇私下發(fā)的紅包,隨后就拉黑了微信。
倪虹打電話聯(lián)系直播平臺,得知“芊芊”實名叫陸思萱。她向平臺客服哭訴,自己的家庭遭遇變故,并要求科技公司返款??头饛头Q,趙勇向公司賬戶充值,轉換成虛擬貨幣,再用來購買打賞禮物,這是一種消費行為?!斑@就像買票看了電影,獲得精神愉悅后卻要求退款,可能嗎?”對方提出反問,倪虹頓時語塞。
(圖片來源:CFP)
2020年4月24日,倪虹將陸思萱和科技公司告到了浙江省金華市婺城區(qū)法院。
原告倪虹起訴請求,被告陸思萱及科技公司共同返還402391元。她訴稱,陸思萱系科技公司旗下直播平臺主播。2017年9月開始,已故丈夫趙勇瞞著自己,通過直播平臺對陸思萱持續(xù)進行打賞贈與,并私下保持不正當男女關系,直至趙勇病故的前一個月,仍發(fā)生打賞行為。倪虹認為,趙勇通過科技公司的直播平臺對陸思萱的充值打賞行為,非法處置了夫妻共同財產。且該行為實際上陷家庭經濟于不顧,導致家庭生活在其生病后陷入重大困難,更導致原告負債在身,也間接侵害了趙勇的年邁父母贍養(yǎng)及未成年子女撫養(yǎng)的權益。
倪虹還提出,趙勇打賞行為之目的,系出于與陸思萱保持不正當男女關系的積極追求,有違道德及善良風俗。從持續(xù)不斷的打賞贈與次數及遠超平常人的收入及正常打賞金額均可以看出并非普通平臺打賞。二被告通過陸思萱與趙勇保持不正當男女關系,讓趙勇不斷充值打賞贈與,以獲取遠超正常消費金額的目的。充分說明二被告的行為并非善意。因此,趙勇未經原告同意處置大額夫妻共同財產的充值打賞系無效行為。二被告因此獲得的打賞款項屬不當得利,應當返還。
一審開庭時,被告陸思萱露面,沒有提供書面答辯??萍脊疽矝]有參加開庭,其書面辯稱,趙勇自愿使用公司開設直播平臺的APP,并實名登記且同意平臺的服務條款,雙方形成合法有效的網絡消費合同關系。趙勇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其在直播間的消費是有效的民事行為,直播平臺獲得的充值金額不屬于不當得利。同時,趙勇對充值打賞的財產享有處分權,原告所謂“趙勇未經其同意處置夫妻共同財產而主張充值打賞行為無效”不能對抗被告。被告不應承擔返還責任。
庭審期間,原告倪虹變更訴訟主張,要求二被告返還涉案夫妻共有財產的一半,即201195.5元。
法庭經審理認定,趙勇使用夫妻共同財產購買科技公司直播平臺的虛擬貨幣,再使用該虛擬貨幣在被告陸思萱直播間購買虛擬的禮物進行打賞。直播平臺與陸思萱根據趙勇打賞購買虛擬禮物折算的人民幣進行分成。購買虛擬貨幣的行為僅僅是對財產存在形式的轉換,并未發(fā)生實質上的減損,處分夫妻共同財產并發(fā)生減損的行為應該是在陸思萱直播間贈送禮物的行為。
法庭另查明,觀看直播并未設置門檻,直播平臺用戶可以任意觀看直播節(jié)目,并不要求用戶贈送禮物或規(guī)定必須贈送的數額。
一審法院認為,用戶贈送禮物的行為與主播的表演行為或者是平臺的運營行為均非對待給付義務,不能視其為消費行為,應認定為贈與行為。二被告直接通過趙勇的贈與行為而獲取收益,因此,三方形成贈與合同關系。
趙勇打賞金額達數十萬元,應屬于重大財產的處分,對此,原告倪虹并不知情。而被告陸思萱私下接受趙勇諸如5200、8888、1314等金額款項,且備注“我愛你”,以及在微信上的親密表白,可表明趙勇與陸思萱之間存在曖昧的關系。且陸思萱明知趙勇有妻子,故不屬于善意第三人。趙勇非法處置夫妻共同財產的行為無效,而二被告基于該無效行為獲取的利益,理應返還。倪虹對涉案夫妻共有財產的一半進行主張,合理合法,予以支持。
2020年7月8日,金華市婺城區(qū)法院作出缺席判決,被告陸思萱、科技公司共同返還201195.5元。
接到一審判決書后,陸思萱、科技公司提出了上訴。二審期間,三方圍繞趙勇的打賞行為是贈與還是消費展開了激烈辯論。
二審法庭上,陸思萱陳述,她是通過溫州某文化傳媒公司成為科技公司的簽約主播,每月工資由文化傳媒公司支付。一審法院認定,陸思萱與科技公司對打賞的“XX幣”折算為人民幣進行分成,不是事實。陸思萱與趙勇在直播平臺不直接發(fā)生經濟往來。任何用戶包括趙勇都可以通過直播平臺對其認可的主播打賞,但購買虛擬禮物的“XX幣”均由科技公司收取。主播的收入只是付出勞動所應獲得的勞動報酬而已。
陸思萱還說,倪虹只提供了趙勇購買“XX幣”402391元的事實。至于趙勇使用“XX幣”購買虛擬禮物,打賞給了哪位主播,一審法院并未查明。另外,根據直播平臺的使用規(guī)則,用戶可在平臺進行抽獎,獲得各類遠超成本的“禮物”,亦可用于打賞。這部分收益與打賞,沒有計算在內。
針對“曖昧”關系的說法,陸思萱辯解道,在線下,主播與粉絲之間通過互動維系友誼再正常不過,彼此發(fā)紅包如520元、1314元等,在微信上或互動現(xiàn)場粉絲表達“我愛你”等并不鮮見,并不代表就有曖昧關系。同時,趙勇在直播平臺的消費行為,未超出其承受能力。按照倪虹的說法,2019年2月,趙勇被確診晚期腸癌,就在當年6月,趙勇還換了寶馬車。
科技公司上訴稱,趙勇注冊成為直播平平臺用戶。2017年至2019年間,趙勇每次充值多則萬余元,少僅百余元。科技公司均足額向趙勇賬戶打入“XX幣”。此后,趙勇將“XX幣”用于兌換平臺內的虛擬禮物并進行打賞使用,即按照平臺規(guī)則對虛擬禮物進行了消費。趙勇的意思表示真實成立,且對價明確合理。
庭審辯論期中,科技公司稱,首先,“XX幣”并非法定貨幣,僅具有在直播平臺購買增值服務的功能,且無法直接兌換法定貨幣。趙勇完成交易后,將“XX幣”兌換虛擬禮物并進行打賞使用時即已經履行完畢。其次,對于平臺貨幣的分發(fā)、根據用戶指示的相應增值服務等提供,科技公司不僅投入了巨大的基礎技術設施成本和人力成本,也在用戶協(xié)議中明示并獲得了用戶的同意。據此,趙勇與科技公司的法律關系并非贈與,而是合法成立服務合同且已完全履行。第三,陸思萱向趙勇提供了表演、互動等服務,帶來了精神愉悅,故其打賞行為并非不存在對價的贈與關系。
倪虹的代理律師在二審法庭述稱,“打賞”行為存在嚴重效力瑕疵,原判依法認定無效并無不當。其一,趙勇的“打賞”行為非法處分了夫妻共同財產,陸思萱不屬于善意第三人,該處分行為應屬無效。倪虹與趙勇婚姻存續(xù)期間并不存在夫妻財產約定,根據法律規(guī)定,趙勇所獲得的財產均推定為夫妻共同財產。趙勇打賞金額高達數十萬元,應屬于對家庭重大財產的處分,對此,作為妻子并不知情亦根本不可能同意。趙勇非法處置夫妻共同財產的行為屬于無權處分且不存在合法抗辯事由,應依法認定無效。其二,陸思萱與趙勇的聊天信息及其微信記錄和照片可證實雙方存在“曖昧”關系,趙勇主觀上是基于對該不正當男女關系的追求所作的贈與行為,違反了公序良俗應屬無效。其三,陸思萱及科技公司通過趙勇的無效“打賞”獲益共計402391元,倪虹已盡到在能力范圍內提交證據證明的義務,因趙勇已亡故,倪虹提交的也可能只是部分的“打賞”記錄,總計為404513.3元。陸思萱作為“打賞”對象,而科技公司作為“打賞”平臺的運營方以及數據制作保存方,本身比倪虹更具有提供詳細“打賞”記錄的可能。但二者拒不參與原審訴訟并提交相應的證據,其目的是掩蓋真實的“打賞”數額,應承擔相應的不利后果。據此,趙勇的贈與行為無效,陸思萱、科技公司理應返還獲取的不當利益。
( 圖片來源:攝圖網)
趙勇在直播平臺打賞的性質是贈與還是消費?二審法院經審理認為,案外人趙勇與直播平臺簽訂用戶協(xié)議,按照協(xié)議約定接受平臺提供的各種服務,趙勇向主播打賞系將真實貨幣在直播平臺充值兌換成虛擬貨幣,換取平臺上的各種道具后,再向平臺主播發(fā)送。一方面,趙勇打賞的并非真實錢款,而是虛擬道具,該道具是產生并儲存于科技公司網絡數據庫中的數據信息等衍生物,且不能直接兌換回金錢;另一方面,趙勇在觀看直播時,使用虛擬道具享受了增值服務,亦獲得了精神上的滿足。故趙勇通過充值取得虛擬道具對主播進行打賞并非無所得,不具備贈與合同所具有的單務性、無償性,應為網絡消費行為,而非贈與行為。
倪虹訴請趙勇打賞的“XX幣”所對應充值款項的主張是否能夠得到支持?對此,二審法院分析認為,倪虹主張趙勇與陸思萱具有不正當男女關系,以持續(xù)不斷、次數及總額遠超正常人收入的打賞非法處置夫妻共同財產,故陸思萱、科技公司對獲得該打賞贈與的行為非善意。但是,一方面,趙勇是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成年人,有權選擇消費的方式和種類,既應理性安排管理自己的支出和消費,也應遵守其與直播平臺簽訂的用戶協(xié)議,而趙勇在直播平臺的充值、打賞行為持續(xù)在兩年多的時間內,充值數額以百元、千元為主,網絡服務提供者在接受服務購買人支付的充值款時并無義務審查購買者的婚姻狀況及是否已取得配偶同意,且網絡服務提供者也無從推斷趙勇是否侵害他人的財產處分權。
二審法院還認為,夫妻雙方對家庭財產具有平等的管理和使用權。倪虹與趙勇系共同生活的夫妻,對家庭的共同積蓄情況應進行了解和管理,但倪虹在兩年多時間內,對趙勇任意使用夫妻家庭財產的行為并未有所管理和阻止,事實上對趙勇在直播平臺的充值和打賞行為予以一定程度的放任。另一方面,倪虹提供的證據尚不能證明趙勇與陸思萱存在不正當男女關系,或陸思萱的直播內容有違公序良俗,亦無陸思萱明知趙勇已婚仍與其發(fā)生婚外不正當關系的確鑿證據。故此,倪虹主張基于趙勇贈與無效并按不當得利訴請陸思萱、科技公司返還財產,缺乏事實和法律依據。
二審法院最后指出,值得注意的是,作為直播平臺的經營者,亦應擔負起與其盈利相對等的社會責任,嚴格管理直播內容,倡導理性消費,加強對未成年人或其他無民事行為能力、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的保護,注重傳遞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2021年4月28日,金華市中級法院作出撤銷原判決,駁回倪虹全部訴訟請求的終審判決。
(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