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場擺攤的“野生女作家”：把生活的一地雞毛扎成漂亮的撣子

平平

遠(yuǎn)嫁、離異、病痛、辛苦謀生……這個女人過得不容易，但她用澄凈、溫暖的文字守住了內(nèi)心的安寧。

今年6月，菜場里的女作家陳慧在微信朋友圈火爆刷屏。對于自己的出圈，陳慧表現(xiàn)得很淡然：“我始終覺得，自己稱不上作家。我就是一個擺攤的小販?！?/p>

心中可能有猛虎，但絕對沒有薔薇

“阿三，這個多少錢？”

“5元！”

寧波余姚7月的天氣炎熱，陳慧推著小車找到一處陰涼的地方剛剛停下，便有顧客上前詢價。這是一輛由超市貨架組裝的小推車，上面堆放著砧板、蒼蠅拍、雞毛撣子、馬桶刷等生活小百貨。

她擺攤的地方是梁弄鎮(zhèn)菜場，鮮嫩的瓜果還帶著水珠，綠油油的嫩葉菜乖巧地排排坐，小魚在泡沫水箱里吐著泡泡……擁擠嘈雜卻也活色生香，菜場充滿著人們對生活的熱愛。陳慧在這里擺攤已有16年，最初是為了生存，后來她漸漸喜歡上了這滿是煙火氣的地方。

“想不到，你還是位作家。”“你的文字很接地氣喲。”在小鎮(zhèn)梁弄，大部分人認(rèn)識陳慧，都是從她的百貨攤開始的。連陳慧也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會出書，被人們稱為“作家”。

今年44歲的陳慧，老家在江蘇省如皋市。父母育有三女一男四個孩子，她排行老三，所以大家都喜歡叫她“三三”或“阿三”。在她三歲時，不能生育的養(yǎng)父母抱養(yǎng)了她。

養(yǎng)父母善良淳樸，在他們的呵護下，陳慧度過了無憂無慮的童年。養(yǎng)父開糧食行，行里有一個幫工喜歡看書，經(jīng)常帶書過來，也讓幼小的陳慧遨游在書籍的海洋里。《故事會》《山海經(jīng)》《紅樓夢》《水滸傳》……盡管她那時字還沒有認(rèn)全，卻讀得津津有味。童年的廣泛閱讀，為她日后的寫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chǔ)。

心理學(xué)家阿德勒曾說過：“幸運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卻要用一生去治愈童年?！睖嘏腋５耐瓿蔀殛惢鄣娜松咨?，后來無論遇到什么坎坷，她都能泰然處之，積極面對。

14歲時，陳慧又回到親生父母身邊生活。他們嚴(yán)厲務(wù)實，常常把“自己的事自己做”掛在嘴邊，這讓陳慧養(yǎng)成了獨立的性格。后來她才明白，獨立是女人立足于世間的根本。

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yuǎn)不知道下一顆是什么味道。陳慧高中畢業(yè)后突然染病，纏綿病榻數(shù)年不見起色。27歲時，她遠(yuǎn)嫁到梁弄鎮(zhèn)。因為身體不好，她主動提出不要彩禮，丈夫家境貧窮，比她大7歲，經(jīng)濟上的窘迫及大齡的壓力，讓兩人走到了一起。

雖然人生已經(jīng)跌入底谷，但陳慧并沒有怨天尤人，而是努力地賺錢養(yǎng)家。她先是開了一家雜貨店，后來做裁縫。懷孕后，因為分身乏術(shù)，她不得不關(guān)掉門店。兒子才9個月大，陳慧便把嬰兒車改裝成簡易小推車在菜場擺攤?！拔业男闹锌赡苡忻突?，但絕對沒有薔薇，因為那時候我唯一想的就是生存。”

然而，丈夫長年在外上班，生活中的所有事情都要由陳慧來承擔(dān)，現(xiàn)實的殘酷打碎了她對婚姻的美好幻想。仿若獨角戲的婚姻、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的孤寂、經(jīng)濟壓力、頑疾……2010年，陳慧開始在QQ空間寫下一些文字來排解心中的郁悶。

每天晚上把孩子哄睡后，陳慧便隨心所欲地去寫，“像一個懶散的行人一樣，走走停停，沒有起點，沒有方向，沒有目的，更沒有想過它們最終會成為我人生中的一點微光。”

渡你的人，再久也會來

2017年，陳慧結(jié)束了13年的痛苦婚姻，從此一個人帶著兒子生活?！爱?dāng)付出永遠(yuǎn)看不到希望，放棄有時會比擁有更輕松?！睂﹃惢蹃碚f，離婚是一種解脫，生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她依舊每天早上4點起床，騎著男式大摩托車去市區(qū)進貨，然后到梁弄菜場擺攤。賣到中午10點多，菜場的人少了，她就收攤回家。下午閑下來的時光，她全部用來寫作。

在很多人看來，在菜場擺攤不是很體面，但陳慧卻喜歡這個職業(yè)?！安耸袌龊艹澈荞耄蛇@聒噪中有熱鬧的人情味兒，有轟隆隆生活著的現(xiàn)實喜悅感?！?6年來，陳慧從一個完全聽不懂當(dāng)?shù)胤窖缘耐鈦硐眿D，成了梁弄人口中親切的“阿三”。

“媽媽，為什么你走在街上，那么多人主動和你打招呼？為什么你有什么事情，別人都愿意來幫你一把？我要怎樣做，以后才能像你這樣？”陳慧告訴兒子：“你踏實走過的路，用心做過的事，誠懇說過的話，定然在某一個時刻，再來回報你?！?/p>

陳慧從內(nèi)心感激所有梁弄人，他們不僅是她的衣食父母，也是她寫作的靈感源泉。因為她的這份感恩和真誠，很多老人專門繞到她的小攤位買東西。有一年，陳慧回娘家，等她再次出攤，顧客們嗔怪她：“阿三不敬業(yè)喲！怎么這么久不見你？”當(dāng)聽說她是回娘家時，大家都說：“爹娘要緊咯，那是一定要去的！”

“擺攤與寫作，都是我生活的本身。前者保障了柴米油鹽的細(xì)水長流，后者滋養(yǎng)了春夏秋冬的來日方長。”生活雖然艱辛，但陳慧樂在其中。

一個偶然的機會，余姚新聞網(wǎng)文學(xué)社區(qū)版主沈春兒發(fā)現(xiàn)了陳慧的文學(xué)才華。沈春兒被陳慧的文字觸動，也被她的樂觀感染，兩人很快成了好朋友?！懊髅魃詈懿蝗菀?，但她似乎都不放在心上?！鄙虼簝鹤畛踝x陳慧的文字時，看見她把生活寫得熱熱鬧鬧、有滋有味，感覺她一定很幸福。沒想到現(xiàn)實中的她卻是一位在菜場擺攤的單親媽媽。陳慧把沈春兒當(dāng)成生命中的擺渡人，正是在沈春兒的推薦下，文聯(lián)副主席看中了她的文字，政府資助她出書。

2018年，陳慧的第一本書《渡你的人再久也會來》出版。書中的主人公都是小鎮(zhèn)上的普通人：被人當(dāng)面笑著叫傻子的安慶小叔，一把年紀(jì)還被女兒稱為搗蛋精的父親老陳，把人生導(dǎo)演成一幕鬧劇的鄰居萬紅旗，背負(fù)逃妻之名不斷出走的外來媳婦項北妮……一個個粗糙卻有溫度的故事打動了很多讀者。這本書出版后，三年里加印了兩次。

“不被雞毛抹平一切，不畏生活直面將來?！薄凹然畛鰞x式感，也沒有失去煙火氣?！薄鞍岩坏仉u毛的生活，扎成了一把漂亮的撣子?！本W(wǎng)友們紛紛評論。

“或許在他們的預(yù)想中，一個三道販子心里裝著一捧捧文字，就能美得氣沖云霄。可當(dāng)他們在喧鬧擁擠的菜市場，近距離看到皮膚黝黑的我用殺人般通透的眼神清點著手里五塊十塊的鈔票后，他們不得不失望而回……”陳慧的文字活潑得像個精光水滑的調(diào)皮娃娃，快樂地在讀者眼里、心里跳躍。

遠(yuǎn)嫁、離異、病痛、辛苦謀生……陳慧過得并不容易，但她用澄凈、溫暖的文字守住了內(nèi)心的安寧。

今年4月，陳慧的第二本書《世間小兒女》出版，還登上了浙江省委宣傳部推薦的5月浙版好書榜。有圖書編輯稱她為“野生作家”，陳慧也喜歡用“混跡菜場多年”來形容自己的生活狀態(tài)。

其實，陳慧更像是一名戰(zhàn)士，奮戰(zhàn)在屬于自己的人生戰(zhàn)場。當(dāng)她坐在電腦前，逐字逐句斟酌文字的時候，更像一位勇士。她把生活里所有不如意都拋在腦后，把身邊人的苦樂悲歡變成鮮活生動的文字，撫平了生活的褶皺，撫慰了自己的心靈，也讓讀者看到了不一樣的人生。

正如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所說：“有一天，女人或許可以用她的‘強去愛，而不是用她的‘弱去愛，不是逃避自我，而是找到自我，不是自我舍棄，而是自我肯定。”

縱然生活有時讓你萬箭穿心，但每個女性都要活得光芒萬丈。

陳慧在她的新書中這樣寫道：“很多個陽光燦爛的午后，我只像一朵黑乎乎的香菇一樣，端坐在位于小溪邊的三間房子里，慢吞吞地寫著我想寫的文字，一天、一月、一年，然后好幾年。”

歲月悠長，這個有靈魂的女子芳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