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濼冰
年少即成名,生命卻在青春時戛然而止,李賀猶如綻放在天空中的一道煙花,無比絢爛,卻又很快消失,讓人無比遺憾,久久意難平。
來自深秋的嘆息
白居易筆下的秋,是“秋雨梧桐葉落時”的孤寂;李清照筆下的秋,是“雁字回時,月滿西樓”的離愁別緒;李賀筆下的秋,是“桐風(fēng)驚心壯士苦”的郁郁不得志。那么,他的心里,有什么不能解開的“壯士苦”呢?
“衰燈絡(luò)緯啼寒素”,蕭瑟秋風(fēng)吹過,驚動了對時間流逝敏感的他,原來,到深秋了?;璋档臒艄庀?,紡織娘發(fā)出了細弱卻清晰的啼叫聲,提醒他:“秋深天寒,快到歲末了!”他不由得感到無限悲苦,在心里問自己:這些年,我做了些什么呢?除了每天拼命寫詩以求心理安慰,似乎看不到一點建功立業(yè)的希望,心中的那個理想依然遙遠得不可企及。
“誰看青簡一編書,不遣花蟲粉空蠹。”這句詩真是直擊內(nèi)心。李賀是個滿身才氣的人,十五歲便譽滿京華。本該擁有似錦的前程,可偏偏不得志,只能悲嘆:“自己嘔心瀝血寫下的這些詩篇,又有誰能來賞識,不至于讓它白白被蛀成粉屑呢?”
“思牽今夜腸應(yīng)直”,這樣的苦惱纏繞在心中,已過了不知多少個日日夜夜,到了今夜,估計就要把我的腸子都拉直了!世無知音、英雄無主,這是怎樣的憂愁哀思?為什么偏偏就落在我身上?
“雨冷香魂吊書客”,清冷的秋雨滴滴答答落下,更添凄涼。等等,我好像看到知音了,可仔細一看,卻是古時詩人的鬼魂前來慰問我。真是,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
“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崩钯R起了身,走到門前,看著風(fēng)雨交加的景色。風(fēng)雨凄迷中,是誰在吟唱?原來是墳場上的詩鬼們,在吟誦著鮑照當(dāng)年的“長恨”詩,他們的熱血在土中化作碧玉,千年難消。
鮑照,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懷才不遇,還有我,李賀。
“這便是志士才人的命吧,一直以來都是千古同恨?!闭驹谇镉隇t瀟的院門前,李賀發(fā)出了一聲深秋的嘆息。嘆息里是滿滿的無助和絕望,讓我感傷了好久好久。
沒灑完熱血,只剩離歌
李賀的遠祖是唐高祖李淵的叔父李亮。但武則天執(zhí)政時,大肆打壓甚至殺戮高祖子孫,到李賀的父親李晉肅時,早已世遠名微、家道中落。有著李唐宗室高貴血統(tǒng)的事,恐怕除了他自己無人會在意。他總是一再提起“唐諸王孫李長吉”,或許,他不愿放下的,是自己的才華和這份血脈深處的傲骨。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guān)山五十州?!蹦凶訚h大丈夫為什么不腰帶武器,去收復(fù)關(guān)山五十州呢?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睂⑹總円欢ㄒ獔蟠鹁醯亩饔觯痔釋殑?,視死如歸。
這些詩句,振奮人心,讓人熱血沸騰??墒?,寫下這些詩句的人,空有一腔熱血卻無法揮灑。這些詩句看上去充滿希望,實際上卻是絕望滿溢,偏偏詩里都是一片灑不完的熱血,讀來令人心酸。
雖才華橫溢,但李賀的仕途頗不順利。
在進士及第的考試中,李賀遭遇當(dāng)頭一棒——在科考當(dāng)天被取消了考試資格。原因甚是荒唐——他父親李晉肅的“晉”與進士的“進”同音,不合朝廷理法。
第二年,在韓愈的再三舉薦下,李賀才得到了一個“奉禮郎”的九品官職。
可是,有些人是天生不適合官場的,如屈原、陶淵明、李白。高傲、天真的李賀,無疑也屬于此列。他之所以被取消進士及第的考試資格,源頭就是他的高傲。多年前,元稹求見,李賀輕視他的明經(jīng)出身,譏諷道:“明經(jīng)擢第,何事來見李賀?”讓元稹拂袖而去。豈料時過境遷,元稹成了李賀進士科考的主考官,于是李賀不得不為他的年少輕狂付出慘痛的代價。
“我當(dāng)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謝如枯蘭。”學(xué)不會長袖善舞之術(shù)的李賀在官場上過得無比壓抑,他的晉升也遙遙無期。流年易逝,功名難就,李賀的心里滿是苦悶,時不時悵然嘆息。
“主人勸我養(yǎng)心骨,莫受俗物相填豗?!币驗殚L期抑郁感傷,因為長期焦思苦吟,李賀病了,病得很嚴重。于是,熬了三年后,李賀遞上了辭呈,回歸故里。
“世與我而相違,復(fù)駕言兮焉求?”原來,和陶淵明一樣,詩和故鄉(xiāng)才是李賀心靈的歸處。
詩和故鄉(xiāng)沒有辜負李賀。他在詩中盡情地放飛想象,無拘無束地在天地時空中穿梭。他慣于描神摹鬼,詰問時間與死亡。他的詩歌奇麗詭幻。箜篌國手的演奏,在他聽來是“夢入神山教神嫗,老魚跳波瘦蛟舞”;夢游月宮,在他看來是“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樓半開壁斜白”……他的詩中有赤蟻若象,虎豹九關(guān),黑云金甲,天地四方……
“文章憎命達”,除卻仕途不順,李賀還接連遭受親人離去的打擊。很小的時候,他的父親就離世了,母親獨力艱辛地拉扯他們兄妹三人。溫柔嬌憨的妻子,亦在新婚不久后因病離他而去,琴瑟和諧的幸福生活轉(zhuǎn)瞬即逝。
金庸有云:“情深不壽,強極則辱。”可偏偏李賀是個深情的人。公元816年,帶著滿心的不舍和深深的遺憾,李賀離開了這個世界。在這個世上,他只活了短短二十七年,卻留下了兩百多篇璀璨的詩作。時至今日,這些詩篇仍在流光溢彩。李賀,依然活在千千萬萬人的心里。
唐詩群星中,除了杜甫,我最欣賞的便是李賀。這個一身才氣的沒落王孫,自己的命運從無亨通之日,卻把所有的熱血留給了我們,把最振奮的鼓勵留給了我們。他值得我好好寫一篇文章,我一直在收集每一次靈光乍現(xiàn),擔(dān)心會因用詞不當(dāng)而褻瀆了他。余光中說李賀“是一位生得太早的現(xiàn)代詩人”。人世給了他太多艱難,但愿他在另一個世界,能有無限自由,可以盡情揮灑才情與熱血,可以“快走踏清秋”。
【簡評】前一節(jié),逐句賞析李賀的《秋來》一詩,觸摸李賀內(nèi)心的苦悶和憂愁;后一節(jié)知人論世,通過梳理李賀的生平來走近他,贊其熱血情懷,褒其詩歌成就,憐其悲苦命運:作者可謂李賀的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