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花
《秋天的懷念》是史鐵生先生的名篇,其內(nèi)容大家耳熟能詳:“我”在雙腿癱瘓后,脾氣變得暴怒無常,母親擔心“我”隨時可能做出輕生舉動而悄悄躲出去偷偷看著“我”,“我”歇斯底里地喊著“我可活什么勁兒”證明了母親的擔心并非多余。母親建議“我”和她一起去看北海的菊花,遭到了“我”粗暴的拒絕。對于絕望輕生的“我”,母親不離不棄,后來“我”同意和母親一起去看花,母親卻因病去世。文章抒發(fā)了“我”對母親的熱愛以及對生命的理解。
文章呈現(xiàn)了“我”前后兩種截然不同的精神狀態(tài),讀者能感受到此種變化與母親有關?!拔摇笔侨绾瓮瓿煞艞壿p生念頭的這一變化過程,文中卻沒有提示。接下來我嘗試從精神分析的角度為諸君解讀這一過程。
一、當你看見“無意識動機”
精神分析最初是作為一門醫(yī)術發(fā)展起來的,弗洛伊德發(fā)現(xiàn)某些失調(diào),如歇斯底里痙攣、恐怖癥、抑郁癥、毒癮等可以通過揭示其潛在無意識而得到矯正。從此,無意識動機逐步被認為是人類心理學的基本事實。而精神分析就是揭示潛在無意識的發(fā)展與壓抑。無意識居于精神障礙的中心,具有強迫性,以及隨著失衡而來的種種焦慮反應,令當事人備受折磨。簡言之,精神分析關注意識與潛意識的沖突,意識與潛意識不是各居一室,而是一條線的兩端。如果一個人同時擁有不一致的兩種認知,比如想法、態(tài)度、信念等,那么病人就處在一種認知失調(diào)的緊張沖突狀態(tài),遭受精神上的痛苦,形成巨大的精力浪費。
二、“無常”源于兩種認知的沖突
“雙腿癱瘓后,我的脾氣變得暴怒無?!?,該怎么理解“無?!币辉~呢?其實它源于兩種認知的沖突。這就涉及精神分析里的意識和潛意識。不難想象,意識里“我”認識到,或者說“我”理解到,應該堅強面對生活強加于“我”的痛苦,“我”不得不一生坐在輪椅上,這種器質性的疾病是誰也沒有辦法的,只能說自己太倒霉。
另一端的潛意識里他又很憤怒,憑什么要把一個好端端的“我”打入這樣的地獄?“我”做了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憑什么讓“我”如此無能?憑什么對“我”冷嘲熱諷?
事實上,他自己相互矛盾相互沖突。意識里要冷靜面對雙腿癱瘓的事實,但在潛意識里,“我”接受不了這樣的一個自己。
在沖突的一端他枯寂如死灰,在沖突的另一端他憤怒如魔鬼,這是他的“無?!保瑹o常態(tài),意識與潛意識的緊張沖突。所以“我”看起來的冷靜并不可靠,因為這兩種認知在暗暗較量。理智占上風時,“我”會在窗前看著北歸的雁陣,聽聽李谷一的歌聲。但是當潛意識里那種嫌棄、不接受、憤怒發(fā)威的時候,“我”就猛地把手邊的東西摔向墻壁,以示抗議拒絕。其實理智上懂一個道理,對個人并沒有多大的幫助,尤其是對一個處于沖突當中、對自己完全不能接受的人而言。所以講道理是沒有用的。那么,怎樣才對他有幫助,讓他感覺好一些,獲得正能量呢?只有將正念深植于潛意識中,才能獲得協(xié)調(diào)一致,從而獲得生命的巨大能量。
三、正念深植潛意識,真我回歸
如何將正念深植于潛意識中,從而達到認知統(tǒng)一呢?關鍵在于時機。正確的時機是當事人真正敞開自己的心靈,或者說,當事人真正面對自己,面對自己的痛苦、恐懼,面對自己的憤怒,直面潛意識的時候。但可惜的是,許多當事人放下防備在歇斯底里地面對痛苦時,遭遇的卻是嫌棄與鄙夷。
在《秋天的懷念》里,讀者不難發(fā)現(xiàn),這一時刻在于“我”不逃避、直面自己的時候,“我狠命地捶打這兩條可恨的腿,喊著‘我可活什么勁兒”的時候。此時,“我”直面內(nèi)心里最大的障礙、痛苦、無望,這一刻的哭喊是潛意識里最真實的“我”,放棄了一切偽裝、一切教條,這是“我”最真實的感覺。如果在這一刻植入正念,“我”就會獲得力量,重新?lián)炱鹱晕?,不再逃避。如果這一刻“我”被摧毀,那么這個摧毀是徹底的。
幸運的是,雖然“我”沒有一個心理分析師,但是“我”有一位偉大的母親。生活給予了“我”痛苦,也給予了“我”外力。母親在這一時刻,撲過來抓住“我”的手說“咱娘兒倆在一塊兒,好好兒活,好好兒活……”,母親的話簡單樸素,甚至有點兒答非所問;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母親這一舉動的背后所包含的愛與接納,“我”深切地感受到了。這愛與接納,讓“我”接受了自己——殘缺的自己。從這一點出發(fā),“我”就能慢慢地回歸自我,產(chǎn)生真實的愛恨喜怒和真實的堅強。也就是說,“我”具備了從內(nèi)部生發(fā)的力量,可以對外部世界產(chǎn)生興趣和熱情。至此,“我”在認知里達到了平衡:即使生活不像李谷一的歌聲那樣甜美,即使它有一些殘缺,即使它目前看來不能像那些人那樣成功,但是它仍然值得體驗!所以“我”居然答應了之前多次粗暴拒絕的出門看花的建議。
人們總以為主導人生的大事件或者大人物會鑼鼓喧天、大張旗鼓地出現(xiàn),但其實它們都是如此的平靜,讓人不會留意,但是變化已然發(fā)生,尤其是在潛意識里。
四、母親堪稱最偉大的心理分析師
文中“我”的母親雖然沒有心理分析師的資格證書,但她無疑是最優(yōu)秀的心理分析師。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每一位優(yōu)秀的心理分析師都是依據(jù)當事人心理活動的潛流來操作的,并且遵循一個教條——通過消除障礙或引發(fā)充分的激勵,患者的心理能量會被激發(fā)出來,最終導致進一步的洞察。治療師所依靠的,就是患者的無意識心理活動。這種無意識的心理活動是一種暗示,母親看到了這個暗示。這是一種無形的東西,卻引導著最有意義的活動。
剛讀到母親悄悄地躲出去偷偷聽著“我”的動靜時,讀者會想:母親認識錯誤吧?想法有點多余吧?但是從后文“我”的表現(xiàn)來看,母親的認識是對的。
文本第二段,母親非常堅決地擋在窗前阻斷“我”繼續(xù)觀望窗外的落葉,她要加速“我”振作的進程。她之所以敢這么理直氣壯地干預、硬著頭皮“央求”,一方面在于母親知道自己的病情在加重,時間越來越不允許。另一方面是母親已經(jīng)確認了“我”在潛意識層面無形的變化——“我”不會再輕生了,這個精神路途的深坑已經(jīng)被一次及時的愛與接納填平了。目前的“我”只是有些逡巡不前,不敢確切地享受生命的陽光。這些無形的意識的潛流都被母親準確地感知了。當然,這些能力不是取決于知識,而是來源于最深的愛!母親真正偉大如神,堪稱最偉大的心理分析師!
既然“我”已經(jīng)走出了輕生的陰霾,就不會再回去,那么再往前走一步,投入新生活所缺的就是一點點外推力,何況母親總是央求呢!所以“我”答應了去看花,同時也在跌跌撞撞的前行中成功地走上了文學創(chuàng)作的救贖之路。
五、真誠而不摻雜任何虛偽的愛
不懂精神分析的母親卻有促進兒子人格成長的方法,這令人難以置信。但事實毋庸置疑,于是我們可以意識到我們的救星也許是生活本身,它是我們發(fā)展的最有效的助推劑。雖然生活有時強加于我們痛苦,但同時也會給我們送來禮物——良朋益友,甚至是單純地與一位真誠可靠、值得珍視的人的接觸,與群體的合作,所有這些因素都能幫助我們實現(xiàn)我們的潛能。
當一個年幼的生命選擇從高樓飛身而下時,他并不是不懂生命是珍貴的這一道理,但在潛意識的一端彌散著他自己都難以言明的深深悲觀:具體到他這一個生命是沒有一個人珍視的,包括他的母親。甚至有可能還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這一死也許可以喚起一點溫情,或者遲來的后悔!這是不幸生活中最不幸的人了!
【參考文獻】
①卡倫·霍妮.自我分析【M】.貴州:貴州人民出版社,2019.
②卡倫·霍妮.我們時代的神經(jīng)癥人格【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
③卡倫·霍妮.我們內(nèi)心的沖突【M】.貴州:貴州人民出版社,2004.
④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論【M】.上海:商務印書館,1984.
(作者單位:上海市閔行區(qū)北橋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