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主義革命史的信仰與實踐

原帥

摘要：晚年丁玲重寫《杜晚香》的初衷是與新時期讀者交流，寫作和發(fā)表的一波三折折射出她在新時期的特殊處境和文學堅守。從莎菲到杜晚香，是丁玲“一體性”“生命結構”中的文學表達，內蘊了20世紀中國女性主體成長史和社會主義革命史的個體實踐?！抖磐硐恪肥且环N“信仰寫作”，是晚年丁玲重返新時期的路徑和起點，是接續(xù)“左翼文學”“延安文學”的一次嘗試。新啟蒙主義的歷史敘述征用了年輕一代的集體記憶，用“斷裂性”取代了“一體性”。

關鍵詞：丁玲;新時期文學;《杜晚香》;女性主體;信仰寫作

丁玲在寫作之初因創(chuàng)造了“莎菲”這一“‘五四退潮后小資產階級叛逆、苦悶的知識女性中最重要的典型”①，被譽為“五四的女兒”，在文學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她的“左聯(lián)時期”“陜北時期”和“五十年代”也是文學史敘述的重要內容。然而，“晚年丁玲”卻在文學史中消失了，洪子誠僅在“老作家的散文”一節(jié)中舉例、提及了《“牛棚”小品》②。這種現(xiàn)象可能源于晚年丁玲在新時期的邊緣位置，以及給當時讀者留下了一個充滿爭議的印象，而這種印象又強化了文學史敘述。如果我們從文學史重返文學現(xiàn)場，就會發(fā)現(xiàn)晚年丁玲選擇了一條個性化的路徑重返新時期，而起點正是《杜晚香》③。與《莎菲女士的日記》《在醫(yī)院中》相比，有關《杜晚香》的研究很少④，而且以新啟蒙主義的負面評價為主，其豐富性和重要性都被遮蔽了。《杜晚香》是一種“信仰寫作”，內蘊了20世紀中國女性主體成長史和社會主義革命史的個體實踐，是晚年丁玲力圖接續(xù)“左翼文學”“延安文學”傳統(tǒng)的重要嘗試。本文以《杜晚香》為中心，考察晚年丁玲重返新時期的路徑和起點，探討“信仰寫作”和新時期文學的關系。

一 ?重寫和發(fā)表

《杜晚香》最早寫于1966年4月，后散失。晚年丁玲重寫《杜晚香》的初衷是與新時期讀者交流。1978年7月重寫，8月底寫完，立刻讓家人審讀。9月9日記：“最使我高興的是祖林來信，他對《杜晚香》一文，贊頌備至?！雹?0月31日記：重寫了《杜晚香》八九兩節(jié)，陳明仍不滿意，“這幾天我又日夜愁思。我發(fā)現(xiàn)讀者變化很大，而我的文風恐甚不合時宜。”⑥直到12月，陳明在北京奔走時，兩人還在不斷寫信討論、修改《杜晚香》。

回北京后，丁玲將稿子送去《人民日報》，“他們回話說，文章太長，不擬在報紙上刊用，能壓縮一點最好”，“但我個人雖然經(jīng)過幾十年的改造，也改造了一些，但有些性格仍然難改”⑦。5月1日回復姜德明：“《杜晚香》一稿，最近因故，尚未修改?！雹嘀笥炙腿ァ度嗣裎膶W》，“一個編輯來西郊友誼賓館找我，我不在，她把稿子放在門口傳達室，留了一張紙條，說他們的刊物準備登載，只是覺得文章結尾有點重復，是否刪去一些。”⑨這個編輯是王扶，她的回憶是主任“讓我編個理由去退稿”⑩，她有糖尿病，等了一上午，身體不適，無奈簡單地寫了幾句套話，把稿子留在傳達室。5月16日，《十月》的蘇予、劉心武來訪約稿，丁玲幾度“猶豫”，終于“打開書桌抽屜，拿出一篇稿件來，卻沒有馬上遞給我，仍然說：‘我怕你們年輕編輯看了，覺得我這種東西老舊?！?1劉心武一口氣讀完后“于激動之中”給丁玲寫了一封長信。5月21日，又寫了第二封信，告知《十月》已決定發(fā)表，正在做插圖，編輯部已有“四位同志讀過，兩位激賞（其中有我），一位認為有特色，另一位年輕同志雖然覺得不太習慣，也贊成發(fā)表，您瞧，《杜晚香》畢竟是香的，我相信發(fā)表后，能贏得不少讀者贊賞的?！?26月，吳芝蘭去取《杜晚香》時才得知稿子已被拿走，她趕緊向丁玲轉達副主編劉劍青的叮囑：“要是我把一篇稿子給了一個編輯部，他們未能與我面談，只在信封背后寫了幾句意見就把稿子放在了傳達室，我也會產生誤解的?！?3于是丁玲打電話與《十月》交涉，提出用《“牛棚”小品》交換。緊接著《人民文學》副主編葛洛找到劉心武家里，要求立刻帶他去《十月》編輯部取回《杜晚香》。在車上，葛洛告訴劉心武，“丁玲復出首發(fā)作品，必須由《人民文學》實行，這是中央的指示?！?4剛到編輯部，人民文學出版社社長嚴文井已經(jīng)等候，他也接到了中央命令，最后稿子被兩人拿走。

晚年丁玲渴望用作品與讀者交流。很多青年讀者給她寫信，直言當在報紙上看到她的消息時，情感上難以接受，直到反復讀過《杜晚香》，發(fā)現(xiàn)她“這樣愛人民，這樣愛祖國”15，才從內心徹底接受了她。這種糾結的心理生動地反映出，在歷史轉折時期青年人的心靈震蕩和觀念重塑。而尖銳的批評更多，認為“莎菲”被馴服了，《杜晚香》是“政治功利與道德訴求的聚合”16，是文學的失敗。在新啟蒙主義“政治/文學”二元對立的闡釋中，晚年丁玲和《杜晚香》由此得到負面評價，進而被文學史遺忘。然而，如果寫作的“起點”完全是“政治功利”的話，那么晚年丁玲應該選擇更直接、便捷的方式，如寫作革命回憶錄或節(jié)選長篇小說，但是她卻選擇了“重寫”這種比較含蓄、“笨”的方式，尤其是她已經(jīng)意識到“讀者變化很大”、自己的文風是“老舊”“不合時宜”的;如果重寫《杜晚香》的目的完全是“政治功利”的話，那么她理應順從《人民日報》《人民文學》的修改意見，但是她卻寧可放棄，也堅持一字不改。重寫和發(fā)表的過程是比較痛苦的，晚年丁玲的倔強，表現(xiàn)出她對“文學”的堅持，即對自己難改的創(chuàng)作“性格”、所堅守的文學觀念、所積累的創(chuàng)作經(jīng)驗充滿信心。經(jīng)過學習和踐行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丁玲早已成為一名“黨員作家”。會前，“陳云找丁玲和劉白羽談話，提出‘對于共產黨作家來說，首先是共產黨員，其次才是作家，‘不但組織上要入黨，思想上還要入黨，‘共產黨人應該在意識形態(tài)領域斗爭中起先鋒作用。這些話使丁玲受到震動?！?7對丁玲而言，“政治”和“文學”“黨員”和“作家”不是二元對立的，而是辯證的一體性關系。于是，在新時期她一方面會以“黨員”的身份發(fā)言，又因其發(fā)言“落后”于文學主潮，故被視為保守;另一方面，她又會以“作家”的身份發(fā)言，在旗幟鮮明地宣揚毛澤東文藝思想的同時，還常常表現(xiàn)出敏銳的感覺、直率的批評和包容的態(tài)度，而這些具體的、文學的話語卻被文學史遮蔽了，或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無論是在1950年代給文學研究所的學員講課，還是在1980年代向文學愛好者談創(chuàng)作，丁玲對毛澤東文藝思想的認識是一致的，她始終認為“對于作品應有很嚴格的政治要求，而這個作品又是用最高的藝術形式表現(xiàn)出來的。如果藝術性不高，政治思想再好，也還是宣傳品，是教科書?！?8因此，只有回到具體的語境和“丁玲的邏輯”，才能正確理解晚年丁玲的心靈、寫作以及與新時期文學的關系。

二 ?從莎菲到杜晚香

反思新啟蒙主義的局限，賀桂梅提出了“作家的革命現(xiàn)實實踐、主體人格的塑造及其文學創(chuàng)作形式”是一種動態(tài)的“一體性內在精神結構。”19“夢珂”是法語“我的心”的音譯，隱喻了丁玲的文學“原點”，即表現(xiàn)女性主體的成長。莎菲大膽地追求愛情，卻發(fā)現(xiàn)凌吉士“豐儀的里面是躲著一個何等卑丑的靈魂”20，陷入了靈肉分裂的痛苦。夢珂勇敢地沖出家庭，不甘心做“家庭的玩偶”，卻淪為“機械復制時代”的商品，女性的私人經(jīng)驗被制度化地觀看、消費。五四式的個人解放已經(jīng)到頭了，預示了丁玲的“左轉”，只有走向“十字街頭”，才能擺脫“室內”所攜帶的物質和精神的雙重壓迫;只有實現(xiàn)民族解放和階級解放，才能真正實現(xiàn)女性解放。然而，從“室內”走向“十字街頭”是相當艱難的，丁玲自陳，她多次進入工人家屬區(qū)，卻遭到對方的警惕和敵意;她搜集有關難民的材料，但是在寫作時調動的仍是對故鄉(xiāng)的記憶和想象。這反映了左翼革命文學的局限，作家們在情感上無法靠近工農大眾，文學無法實現(xiàn)“大眾化”，只能延續(xù)“室內硬寫”，這種寫作慣性折射出上海的城市空間和現(xiàn)代的生產機制。于是，寫作慣性的打破、左翼文學的發(fā)展有待更深廣的社會革命。從這個角度看，丁玲逃離南京、奔向陜北具有文學的必然性。

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和陜甘寧邊區(qū)成立產生出新的革命實踐和新的社會空間，“‘流動的主體”和新的文學形式正在形成?！段以谙即宓臅r候》講述了“去延安”的故事，《在醫(yī)院中》講述了“在延安”的故事。丁玲在與“去延安”的女性知識青年交往的過程中，發(fā)現(xiàn)“她們都富有理想，缺少客觀精神，所以容易失望，失望會使人消極冷淡，銳氣消磨了，精力退化了，不是感傷，便會麻木”，于是她想塑造一個“能夠邁過荊棘，而在艱苦中生長和發(fā)光”的形象來“說服與鼓勵她們”，在寫作中“以為只有把周圍寫得更多荊棘，我的女主人公才能有力量?！?1丁玲思考、表現(xiàn)的是在抗日民主政權中女性主體成長所面臨的新問題。延安的“醫(yī)院”不是“鐵屋子”，而是“被鄉(xiāng)村所包圍的現(xiàn)代性空間”22，陸萍不是“在延安”時才生病，而是從上?！叭パ影病钡穆飞暇鸵呀?jīng)病了。陸萍“病”的隱喻，不是單向的“壓抑/反抗”，而是雙向的：既批判醫(yī)院工作人員的精神麻木，又理解被敵人封鎖、物資匱乏、缺乏科學的無奈;既肯定陸萍的負責任、講真話、敢斗爭，又批評她的主觀主義。小說的結尾表達了“丁玲的邏輯”：“新的生活雖要開始，然而還有新的荊棘。人要經(jīng)過千錘百煉而不消溶才能真真有用。人是在艱苦中成長?！?3丁玲清醒地認識到女性主體成長的艱難性。社會主義革命既改造外部世界，又改造內心世界，丁玲一方面提出“即使在進步的地方，有了初步的民主，然而這里更需要督促，監(jiān)視”，“我們需要雜文”24，另一方面“勉勵”女性“得首先強己”“下吃苦的決心”25。

經(jīng)過學習和踐行《講話》，丁玲的情感和文風發(fā)生了變化，關注的對象從“去延安”的女性知識青年、農村婦女干部轉移到“落后的”“老百姓婦女”，從《夜》到一份三千多字的長篇小說殘稿反映了這一過程。在殘稿中，丁玲明顯表現(xiàn)出對“最聰明最妖媚”、有著“招人的神光”26的婦聯(lián)主任張桂云的厭惡，她依靠民主政權實現(xiàn)了個人解放，正在鬧離婚，但是對婦女工作卻沒有熱情。丁玲提出了女性解放的新任務：“以‘進步為名被選出來的婦女能人，需以合適的方式再還原到‘老百姓婦女中去，她們的工作和表現(xiàn)，不能只為凸顯自我的價值，還要能帶動整體的活力”27，這項任務是由杜晚香完成的。

杜晚香的原型是鄧婉榮。1964年5月丁玲從湯原農場調到寶泉嶺農場，協(xié)助鄧婉榮從事家屬工作，兩人關系日漸親密。杜晚香從“老百姓婦女”到“婦女干部”的“成長史”非常經(jīng)典：幼年喪母、繼母虐待、土改被工作組動員而翻身。無愛的家庭磨練出杜晚香堅強的求生意志，“她能勞動，她能吃苦，她就能不管闖到什么陌生的環(huán)境里都能對付”28，而黨的教育使她自覺到生存的價值：“她覺得能為更多的人做事比為一家人做事更高興。”29當丈夫從抗美援朝前線回家后，“她不再把他看成只是過日子的伙伴，而是能終身依靠的兩個有著共同理想、共同言語的神圣關系的人?！?0超越“家庭”的新的共同體意識形成了。杜晚香的成長被稱為“‘媽媽回來了”，這不僅僅是一種革命修辭，更是一種真實的情感體驗，黨組織不僅教給她革命的道理，還填補了她情感的缺失。也就是說，共產主義信仰內蘊著情感的慰藉，“形成了女性以身心高度統(tǒng)一的方式皈依革命的模式”31。這種模式反映了歷史的真實，共產黨員的愛情是偉大而動人的，在她們身上，愛情和信仰是融合在一起的，丁玲就是在丈夫胡也頻犧牲后義無反顧地投身革命、奔向延安。從這個角度看，既是“思想改造”，也是“情感改造”，這就是為什么當毛澤東得知丁玲“能夠和柳拐子婆姨睡在一塊聊天”后“很高興”32的原因。更有意味的，是女性干部啟蒙了杜晚香，這既避免了革命被愛情消解的危險，又證明了婦女解放運動的成功，它實現(xiàn)了女性的自我啟蒙。

1958年，鄧婉榮放棄了“干部”公職，隨丈夫杜奎轉業(yè)到了北大荒。她所在的二分廠七隊“從一九五三年墾荒建隊以來，打了十一年硬仗，年年盈利”33。小說描寫了兩種“勞動”，一是經(jīng)濟的，即機械化農業(yè)生產，二是倫理的，即“無私”的品質。李桂是拖拉機手，而杜晚香從事的仍是簡單的體力勞動，如脫粒、翻曬，和家屬工作，如打掃公共衛(wèi)生、幫助鄰居解決生活困難。勞動“分工”暗示了女性主體的成長仍有提升的空間。值得注意的是，杜晚香組織家屬自籌自建幼兒園，將婦女從家庭中解放出來，完成了張桂云未竟的動員“老百姓婦女”的使命?！澳菚r我?guī)椭龑W習《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她就認真做到‘毫不利己，專門利人”34;“三年困難時期”，杜晚香將撿來的麥粒全部交公，引發(fā)公婆的不滿，但她依然耐心地說服并以身作則、感召了群眾。由此可見，杜晚香是“共產主義思想和社會主義制度培育出來的新人”35。杜晚香的身體是“瘦弱”的，精神是“沉靜”的，是一種內蘊著強大主體力量的“沉靜”。她繼續(xù)殷勤地侍奉公婆、“尊敬和愛慕”自己的丈夫，很多批評者認為這是晚年丁玲女性主體蛻化的表現(xiàn)，然而“與之前女性小說中的女勞動模范往往被疊加上類似于果斷強悍、雷厲風行等更具有男性領導力氣質的處理不同，小說突出了杜晚香溫和沉靜的一面，暗示了傳統(tǒng)女性氣質在新社會依然有和新的時代精神相結合而轉化的空間。”36

獎勵“勞?！钡哪康氖墙逃罕?，杜晚香過去的演講稿都是同志們“翻閱報紙、雜志、文件，翻閱馬列著作和毛主席著作”后精心寫成的，“可是杜晚香總覺得那些漂亮話不是她自己講的。而是她在講別人的話”。于是，杜晚香決定“用自己的語言來講”37。“自己的語言”內蘊著樸素的感情、真誠的信仰和自由的意志，這也是丁玲想說的“自己的語言”：共產主義是自己歷經(jīng)磨難、自由選擇的信仰，無怨無悔;新時期歷史反思的目的是更加堅定共產主義信仰。

“莎菲式向內的個人主義是脆弱的，但陸萍式‘在艱苦中生長的主體卻是堅韌的。這種主體哲學的終點形態(tài)，就是那個卑微而強大的杜晚香”，因為她“是外在的革命之光全部轉化為個人的內在修煉。至此，革命者終于可以超越革命體制而獨立存在了：她不是革命體制的附屬品，而是革命信念的化身?！?8從莎菲到杜晚香，晚年丁玲完成了20世紀中國女性主體成長史和社會主義革命史動人而深刻的心靈書寫。

三 ?新時期的信仰寫作

1946年7、8月間，丁玲在張家口周邊的懷來、涿鹿參加土改時收到了馮雪峰的回信?！白x了你大略說你八九年來生活的經(jīng)過”，馮談了自己的感想：一是丁玲“斗爭了（也被斗爭了）多年”、經(jīng)歷了“長期的磨練”，她的“心情”變了，但是“性格”沒變，直到晚年“有些性格仍然難改”;二是丁玲的生命狀態(tài)臻于成熟，是內蘊著“深廣”“沉著”“堅毅”“明快”的“平靜”，是“‘熱情之最高級的表現(xiàn)”，這就是“杜晚香”;三是可以“開始真的寫作”“比較概括性的，歷史性的，思想性的較巨型的作品”39，這就是《太陽照在桑干河上》。馮雪峰是丁玲一生的知己，對其人其文看得非常準確。從文學史的角度看，兩人的通信具有預言性，即丁玲所寫的“一本書”將要開啟當代文學。從莎菲到杜晚香、從1940年代到1970年代是“一體性”的，這就是晚年丁玲重返新時期文學的獨特路徑，作為“起點”的《杜晚香》接續(xù)的正是她在20世紀四十年代后期的成熟狀態(tài)。

參加過抗戰(zhàn)的老同志也能理解丁玲。1980年，北大荒農場的高大鈞、王桂林相繼來訪，丁玲開門見山地問他們如何看待歷史，兩人的反思都表現(xiàn)出共產黨員超越個人利害的“無私”品質，丁玲十分滿意，表示“我們有共同語言”。1984年5月21日，王桂林、郭力再次來訪。王桂林談起兒時曾跳過“丁玲舞”，但丁玲沒有印象，年近六十、平時嚴肅的王桂林竟激動地邊唱邊跳起來，“陳明不覺地拍手伴奏，丁玲也興奮得坐不住了，起身伴隨著王桂林比劃著。”40丁玲回憶，這個舞蹈是溫濤創(chuàng)作的，因旋律模擬“叮呤呤”，故取名為“叮呤舞”，西戰(zhàn)團的兒童隊跳過，后被訛傳為“丁玲舞”。歷史不僅僅是客觀的記錄，還凝結了個體的生命體驗，相同的經(jīng)驗能產生相同的歷史認知和情感認同。

而對于那些缺乏相同經(jīng)驗、更年輕的讀者而言，想要理解丁玲是困難的?！丁刺栒赵谏８珊由稀抵赜∏把浴罚?979年7月18日《人民日報》）發(fā)表后，張鳳珠來訪，她不理解文中丁玲所表達的文學觀念和深厚感情?！爱敃r丁玲同志批評我，說‘蔣祖慧這么說，我罵了她一頓，沒想到你經(jīng)過了二十多年，在政治上還沒有成熟?！焙髞硭艥u漸理解了，“她那時講共產主義是她少年時經(jīng)歷很多挫折才找到的真理，這一生在這一點上不會有什么變化?！?1郭力代表《北大荒文學》向丁玲約稿，把《風雪人間》說成了《風雪地獄》，惹得丁玲很不高興。蔣祖慧、張鳳珠的“不理解”，郭力的“口誤”，這些都折射出晚年丁玲與新啟蒙主義的錯位。在《“牛棚”小品》中，無論是丁玲偷偷從“窗后”踮腳遠望陳明的身影，還是陳明傳遞“書簡”的鼓勵、“別離”時的叮囑，這些動人的細節(jié)都符合“傷痕文學”的規(guī)范，即苦難敘事和愛情描寫，因此獲得了“《十月》文學獎”。然而，丁玲對“苦難”的表現(xiàn)是有節(jié)制的，“我的經(jīng)歷可以使人哭哭啼啼，但我不哭哭啼啼。這樣的作品可以偶然寫一篇，但不想多寫。我還是要努力寫《杜晚香》式的作品，盡管有些人不喜歡?！?2她在授獎大會上公開表示：“我反復思量，我以為我還是應該堅持寫《杜晚香》，而不是寫《‘牛棚小品》?！?3《“牛棚”小品》獲獎，而《杜晚香》“有些人不喜歡”，晚年丁玲再次做出選擇，她沒有迎合文學潮流，而是倔強地將《杜晚香》作為寫作的方向;她寧可被邊緣化，也要堅持自己的文學觀念和心靈真實。

經(jīng)驗的差異導致觀念的差異，歷史敘事只有成功調動集體記憶，才能獲得合法性。對于年輕一代，當他們正在形成自我認知的關鍵時刻，歷史發(fā)生了多次轉折，他們的生命體驗充滿了“斷裂”感，因此更容易接受“斷裂性”的歷史敘事。而對于丁玲這一代革命者，個人與社會主義革命緊緊纏繞，他們自由選擇了自己的信仰，并在革命實踐中經(jīng)受住了重重考驗，形成了“共產黨員的修養(yǎng)”，即“一個共產黨員要挨得起冤枉”44;在困境中，“死是比較容易的，而生卻很難”，但仍要“繼續(xù)走這條沒有盡頭的艱險的道路，我總得從死里求生?！?5方法是“到生活底層去！到人民中間去！”46支撐丁玲活下去的，一是陳明的愛情，二是質樸的群眾，而最重要的是長期的革命實踐、堅貞的革命信仰、成熟的女性主體和強大的生命力量。對于丁玲而言，外面縱有“風雪”，但內心依舊“人間”。從莎菲到杜晚香，丁玲的“生命結構”是“一體性”的：她“一開始就是站在五四現(xiàn)代性的盡頭而寫作的”47，她的“生命結構”在20世紀四十年代后期已臻于成熟，于是她重返新時期的路徑是接續(xù)自己的四十年代，起點是內蘊了20世紀中國女性主體成長史和社會主義革命史的《杜晚香》。丁玲是一名“黨員作家”，《杜晚香》既是一種“信仰寫作”，又是一種“心靈寫作”，她想以真誠的信仰和真實的心靈與新時期讀者進行交流。而她的處境與《杜晚香》的評價折射出作家代際的更替和文學觀念的變化，即來自“老解放區(qū)”“黨在抗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培養(yǎng)起來的老作家”48被新時期文學邊緣化了。新啟蒙主義的文學史敘事征用了年輕一代的集體記憶，用“斷裂性”取代了“一體性”。從這個角度看，作為“起點”和“方向”的《杜晚香》不僅是一代革命者集體的心靈史，也是一次接續(xù)“左翼文學”“延安文學”的嘗試。重讀《杜晚香》，既是理解丁玲的信仰和心靈，也是嘗試建構一種具有層次性、動態(tài)性、整體性的文學史敘事。

注釋：

①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xiàn)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31頁。

②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史》（修訂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319頁。

③從發(fā)表時間看，晚年丁玲的第一篇文章是《致一位青年業(yè)余作者的信》（載《汾水》1979年第3期），《“牛棚”小品》（載《十月》第2期）也早于《杜晚香》（載《人民文學》1979年第7期），但是從寫作時間、初衷和方向看，《杜晚香》才是真正的“起點”。

④重要研究論文包括：張炯《從莎菲到杜晚香——論丁玲同志的創(chuàng)作》（《新文學論叢》1981年4期）、秦林芳《丁玲〈杜晚香〉：政治功利與道德訴求的聚合》（《文教資料》2007年36期）、王文津《政治語境難以壓服的個體自覺——從〈杜晚香〉看“十七年”時期的丁玲》（《丁玲與中國當代文學——第十一次（國際）丁玲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李美皆《〈杜晚香〉的寫作對于晚年丁玲的復雜意義》（《集寧師范學院學報》2012年2期）、《異己的環(huán)境中，主體何為——再論丁玲小說〈在醫(yī)院中〉〈杜晚香〉》（《文藝研究》2013年7期）等。

⑤⑥⑧李向東、王增如：《丁玲年譜長編》（下卷），天津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497頁，499頁，第527頁。

⑦⑨343543丁玲：《丁玲全集》（第9卷），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97頁，第297頁，第264頁，第297頁，第299頁。

⑩王扶：《我為丁玲〈杜晚香〉的遲發(fā)背黑鍋》，《北京青年報》2013年9月2日。

1114劉心武：《丁玲復出首發(fā)〈杜晚香〉》，《新民晚報》2009年4月1日。

12王中忱：《作家生活史與文學史的交集——從幾封作家書簡談起》，《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04年第4期。

13吳芝蘭：《難以忘卻的記憶——記丁玲〈杜晚香〉發(fā)表及其他》，《新文學史料》2004年第3期。

1518324244丁玲：《丁玲全集》（第8卷），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72頁，第218頁，第262頁，第292頁，第66頁。

16秦林芳：《丁玲〈杜晚香〉：政治功利與道德訴求的聚合》，《文教資料》2007年第36期。

172639李向東、王增如：《丁玲傳》（上），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15年版，第288頁，第337頁，第352-353頁。

1947賀桂梅：《丁玲主體辯證法的生成：以瞿秋白、王劍虹書寫為線索》，《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18年第5期。

20丁玲：《丁玲全集》（第3卷），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76頁。

21王增如、李向東：《一份沒有寫完的檢查》，《書城》2007年第11期。

22張慧瑜：《“誰”在“醫(yī)院”中——重讀丁玲的〈在醫(yī)院中〉》，《青春》2012年第8期。

23丁玲：《丁玲全集》（第4卷），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53頁。

2425丁玲：《丁玲全集》（第7卷），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59頁，第62-63頁。

27冷嘉：《戰(zhàn)爭、家園與“新女性”的誕生——論丁玲延安時期對農村婦女的書寫》，《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19年第5期。

28293037丁玲：《杜晚香》，《人民文學》1979年第7期。

3136董麗敏：《社會主義“婦女”想象及其流變——淺析1949-1980年間的中國女性小說》，《名作欣賞》2020年第11期。

33周濟、費加：《打了十一年硬仗的紅七隊》，《中國農墾》1964年第4期。

38賀桂梅：《丁玲的邏輯》，《讀書》2015年第5期。

40郭力：《丁玲，她悄悄地又回北大荒探親了》，《丁玲紀念集》，湖南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471頁。

41涂紹鈞：《撥亂反正的歷史結論必須堅持——中國丁玲研究會針對〈百年潮〉雜志發(fā)表〈丁玲歷史問題結論的一波三折〉一文召開的專題座談會紀要》，《常德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1期。

45丁玲：《“牛棚”小品》，《十月》1979年第2期。

46丁玲：《丁玲全集》（第6卷），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85頁。

48王增如：《丁玲辦〈中國〉》，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87頁。

（作者單位：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楊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