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炳發(fā)小小說兩篇

憂患

為了在世界華人山水畫大賽中獲獎，畫家從喧囂的城內(nèi)來到郊區(qū)。畫家借住在一個朋友的房子，他要在這里完成他參賽的畫作。居住條件雖然是差了一些，但這里安靜，日光也不那么強烈，更讓人滿意的是他居住的木板房門前有一個池塘，里面立著很多高高的蒲草和蘆葦，在微風中搖搖晃晃的，散發(fā)著一股類似于花兒而又不是花的幽香。而有限的水面上卻浮著一層綠色的藻甙和淺黃色的蒲粉合成的顏色，看上去有些像雨后的草地密密絨絨地又十分自然地鋪展在夕陽下。這些很容易讓畫家產(chǎn)生聯(lián)想。

畫家喜歡坐在池塘高高疊起的褐色土埂兒上構(gòu)思，把塘里所有的意象隨意地置換顛倒，把蒲草想成長矛，把蘆葦想成骨感女人，有時候他也會把池塘干脆想成波浪滔天的大海，把自己的畫布想成小船，他想坐一艘隨時都可以傾覆的小船漫無邊際地漂泊……

他需要刺激，他甚至覺得關(guān)鍵的時候畫家需要流血。他覺得一幅能夠流傳千古的作品背后肯定蘊含著大自然對人的某種需求或者暗示，他需要把自己因為長期作畫，麻木的神經(jīng)細胞激活，他需要一種外力和靈魂對接的靈感。

可半個月過去了，他一筆沒動，他構(gòu)思了很多畫面，把自己的所有審美閱歷都調(diào)動出來，可依然無法令自己滿意。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一只貓出現(xiàn)了。他當時想起了最近認識的一個女人，雖然只有一面之緣，可這個女人對他極其崇拜，并且?guī)状瓮ㄟ^微信向他暗示，他覺得他們有必要向前走一步。他剛拿起手機，還沒等把號撥出去，外面?zhèn)鱽硪宦曍埥?，聲音其實并不大，但他還是把手機放下了。

貓是一只少見的白貓，臟兮兮地蹲在窗臺上神情戒備地看著他。一看那樣子他就知道它肯定是餓了。他向貓招一下手，然后向屋里走去。

貓悄悄地跟在他身后，似乎對這里的環(huán)境很熟悉。畫家把自己吃剩的東西放到地上。

貓吃完了東西輕輕地叫一聲，然后蜷臥在他腳下，不一會兒竟然發(fā)出了均勻的鼾聲。這讓畫家心里生出絲絲的柔情，并且不知為什么忽然想起了自己去世多年的母親，和母親背著他干活的情境。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里像有很多的蟲子在快速地蠕動，他的整個身軀都被一股巨大的漩渦拉著往下沉……

畫家趕緊拿起畫筆，可女人的電話打進來了，這時他才想起剛才忘記關(guān)機了。出于禮貌和對女人的好感，不接顯然不合適，可接過電話之后，調(diào)整一下自己的情緒，心又靜不下來了。

他還是勉強地畫了一張草圖，然后準備慢慢修改?？蛇@時貓醒了，不知什么時候跳到了畫案上，正在認真地審視著他。

他實在看不下去了，貓的身上有很多的灰塵，而且毛也粘連到一起。他只好打了一盆清水給貓洗澡。在白色的大瓷盆子里貓十分的配合，一聲接一聲地叫著，向他表示著好感。

他給貓洗完澡接著修圖，在幾筆關(guān)鍵的補充后，他覺得這幅畫還是很有希望的。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然后掏出一根煙點著了。貓蹲在地上看著他，輕輕地叫著，干凈的皮毛泛著白煦煦的微光。他覺得心里很溫暖，看貓的目光也充滿柔情。貓似乎是受到了鼓勵，一下子跳到畫案上，并且用嘴把畫筆拱到地上。

貓被畫家送到屋外了。他必須靜下心來完成這幅作品。

為了防止貓的騷擾，他事先把食物放在窗臺上。貓開始很聽話，吃完東西隔著窗子對他叫幾聲，然后便趴下不動了。

幾天以后，畫家的作品馬上就要完成了。貓不知為什么忽然不安分起來，經(jīng)常對著他不停地叫喚。他只好把貓抱到屋里，讓它看著自己收筆。

貓好像和藝術(shù)通緣，懂得欣賞似的，神態(tài)恭謹看著畫家喵喵地叫著。他的心情好極了，一高興居然把貓抱起來，舉到畫案跟前。貓立即停止叫喚，神色十分認真地欣賞著他的作品。

他一手抱著貓一手拿著畫筆，他總覺得還應(yīng)該在山水中植入一點兒對人類的憂患意識，那樣作品才有深度?？伤に伎嘞朐S久，還是猶豫著遲疑著沒有落筆……

這時貓從他懷里忽然跳到畫案上，碰翻了墨盒，十幾個墨點兒毫無規(guī)則地濺到畫面上……畫家大驚失色，再想補救已經(jīng)來不及了。

貓似乎意識到自己闖禍了，當他回頭找貓的時候，貓早已經(jīng)逃之夭夭了。

畫家本來可以再畫一幅，但距大賽截止時間顯然不多了。回到城里，畫家只好把這幅帶著瑕疵的作品寄了出去。

兩個月以后，畫家接到了斬獲此次山水畫大賽金獎的通知。

評委給出的獲獎理由是：他那些不規(guī)則的墨點兒，恰好充分彌補了作品整體意境張力的不足，而且還蘊藏著模糊的不確定的對人類的憂患意識。

對于這次獲獎，畫家頗感意外。

翌日，畫家再次出城，他要去尋找那只貓。

畫狼

那天金銘還沒起床，便接到林場發(fā)小的電話，說是他們在清林的時候，抓到一頭狼崽。

發(fā)小對金銘說，你不一直想畫狼嗎？這只狼崽子就送給你當畫模吧！

金銘聽此消息，連飯也沒吃趕緊驅(qū)車前往林場。

林場坐落在山脈的下梢兒，在兩片人工林的夾持中，一條公路逶迤通過直指林場的場部。深秋的天空十分清澈，和陸地上剛剛暈染陽光的老黃色巧妙地結(jié)合在一起，看起來既溫馨又不失厚重，同時也給人一種親近大自然的渴望。

還沒等金銘下車，發(fā)小已經(jīng)拎著一條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等在路邊。金銘謝過發(fā)小，簡單地詢問一下，便在林場的居民區(qū)住下了。

這是一頭只有不到五十厘米長的未成年公狼，所有的雄性特征已經(jīng)很明顯，雖然四肢捆縛著繩索，可是依然狺狺地發(fā)出類似于狗的疲憊而又絕望的叫聲。當它和金銘對峙的一瞬間，目光極其的兇惡，金銘仿佛感受到了來自大山深處成年公狼對自己的生命威脅，但金銘還是有些可憐它甚至是心疼它。

據(jù)發(fā)小說，狼崽的母親因為襲擊清林工人而當場被打死了，這頭狼崽已經(jīng)成為孤兒。也就是說，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在未知的生命中要經(jīng)歷多少磨難，它顯然一無所知。金銘在和它對視的時候，忽然想起了自己一生顛沛流離的遭遇，竟然不知不覺地流出了眼淚。

金銘是那種草班出身的畫家，在美術(shù)界風雨兼程二十年，應(yīng)該說在當?shù)厮闶峭髢杭壍漠嫾伊?。幾次舉辦畫展，電視臺跟蹤報道，為他贏得了很多微友粉絲的熱捧?？伤肋@些都是虛假的，都是鏡花水月的自我安慰，要想得到國家級一些大咖的認可，必須要有極富個性極具思想內(nèi)涵的美術(shù)作品。這時候他想到了畫狼。他認為一個優(yōu)秀的畫家必須要有自己獨立的繪畫域場，像徐悲鴻畫馬齊白石畫蝦就是如此，這是一種根植于畫家靈魂深處涂鴉在紙上的神秘符號。

狼這種動物聰明智慧，具有很強的爆發(fā)力，而且無論在怎樣的險惡環(huán)境下都能求得生存，金銘覺得這正是中華民族自強不息的個性寫實?？蛇z憾的是他雖然在林區(qū)生活過，多次見到過狼，可對狼的了解還是太少了。

他需要生活，需要對狼的進一步認識。在這樣渴望一舉成名的大背景下，金銘只有感動。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帶來的新鮮兔子肉剁碎了，裝在瓷盆里，然后倒上醬油，端到狼崽的跟前。

狼崽叫著，聲音特別的凄厲。金銘終于不忍，把捆縛狼崽前腿的繩索解開了。

狼崽看著金銘甩了幾下前爪，似乎在示好，又似乎是挑戰(zhàn)。金銘抓住這一瞬間立即開始素描。

吃完兔肉的狼崽忽然揚起前爪抓向金銘，金銘躲避不及，手腕子上立即留下兩道血紅的印子。金銘有些生氣舉起巴掌，可當巴掌舉到半空又緩緩地落下了。

此時，狼崽的目光居然有了溫情，那種無所歸依的神態(tài)就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看著十分的可憐。金銘顧不得疼痛，立即舉起手機把這幅畫面收藏起來。

接下來，金銘天天和狼崽朝夕相處，手上的抓傷一茬接著一茬，它明明知道金銘對它沒有惡意，可就是不能接受金銘。

金銘為了和狼崽增進感情，除了在飲食上特別用心舍得花錢，晚上便讓狼崽睡在他的床頭，而且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海綿墊子。

金銘把自己畫狼的作品發(fā)到公眾號平臺上，引發(fā)了無數(shù)微友的熱議和好評，都說他畫的狼形態(tài)很逼真。

一天早晨金銘正在睡覺，迷迷糊糊地忽然感覺自己的臉上似有蟲子在蠕動，他立即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狼崽正在床頭，伸出血紅的舌頭舔舐他的面頰。

金銘嚇得一骨碌爬起來，這時候狼崽的兩只后腿立起來，一雙前爪接連向下彎曲，不斷地向金銘作揖。

金銘真的被感動了，他一下子躥到地上雙手使勁兒地環(huán)住狼頭，他覺得有一股溫熱的情愫在內(nèi)心涌動，這時候的狼崽溫順得像個孩子一樣依附在畫家胸前，整體的畫面既親切和諧又有那么一點兒荒誕。

狼和人的心靈應(yīng)該是相通的。金銘忽然有所感悟，終于找到了畫狼的秘密符號。

狼崽好像已經(jīng)理解畫家的需要，在金銘新一輪的繪畫中故意擺出各種神態(tài)迥異的姿勢讓金銘選擇，金銘在感動中，多次停筆去撫摸狼崽，和它作肢體上的交流。

兩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了，一張浸潤著畫家智慧和心血的《百狼圖》栩栩如生地擺在畫家的畫案上。金銘激動不已，覺得自己揚眉吐氣的時候到了，可他接連報名參加了兩次全國性的大型賽事，《百狼圖》都落選了。

金銘百思不得其解。

業(yè)內(nèi)一位大咖在評論金銘的畫作時，毫不客氣地說：金銘畫的狼不像狼，倒像是一條狗。

責任編輯 白連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