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張慈中與憲法和國徽的故事

張姍姍

“偉大的創(chuàng)造 光輝的歷程——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的探索與上?！比舜蠹t色資源主題展5月下旬開展。父親的作品有幸作為展品參展，我感到十分欣慰。

我的父親張慈中1924年出生于上海，在4歲母親去世后回祖籍金山區(qū)楓涇鎮(zhèn)，因其父親在上海聯(lián)合廣告公司從事商業(yè)美術設計，受其影響從小喜愛繪畫，上世紀四十年代初即在上海聯(lián)合廣告公司工作。1950年父親赴京工作，是新中國第一代著名的書籍裝幀藝術家。

1954年，在參加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籌備會工作時，父親特意為第一次參加全國人大會議的代表們設計了一款會議用筆記本。劉少奇副主席看到后，親自拿著筆記本去籌備組問：“這個筆記本是誰設計的？”父親當時就在現場，答到：“是我?！眲⑸倨嬗謫枺骸斑@上面的字是誰寫的？”父親答：“我寫的?！眲⑸倨娼又謫枺骸斑@種字體我以前怎么沒有見過？”父親告訴他自己很喜歡古人的宋體字，但古人的宋體字不適合我們現在的書籍報刊印刷使用，這個字體是在業(yè)余時間琢磨古宋體字的基礎上改進演變過來的。

劉少奇頗為欣賞，說這個字體雋秀大氣，他很喜歡，并對父親說：再過幾天新中國的第一部憲法就要頒布了，到時候憲法一書的設計任務就交給你了。就這樣由國家副主席親自委派，父親在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召開前夕欣然領命接受了第一部《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的設計任務，封面上的字體就是改進后的新仿宋字體。相比之前的老宋體字字體發(fā)扁，起筆收筆發(fā)圓，父親寫的新宋體字體長，且起筆收筆棱角清晰，更加規(guī)正有力度，據此，國家將他創(chuàng)造的字體定為長宋體字，并組織專業(yè)人員編寫收入到國家字體庫。之后，這種字體被大量用于書籍和報刊文章標題字，并且工程制圖和建筑設計制圖的標注中也多采用這種長宋體字。

在此之前，父親還參與了國徽的印制并作出了特殊的貢獻。

1949年10月1日，毛澤東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時，天安門城樓上并沒有懸掛國徽，那是因為開國大典召開時我國還沒有完成國徽征稿選定。從1949年6月15日在北平舉行的中國新政治協(xié)商會議籌備會決定向社會公開征集國旗、國歌和國徽等設計方案起（截稿日期為8月20日），到1950年6月23日全國政協(xié)一屆二次全體會議通過國徽圖案的設計，期間幾經改稿，歷時一年之久。1950年8月18日，國徽的最終設計方案被采用，1950年9月20日，毛澤東主席頒發(fā)了國徽定稿發(fā)行的命令，至此，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向全世界宣告誕生。

新中國成立后，我國開始陸續(xù)與世界各國建立了外交關系，這就預示著我們要向這些國家遞交國徽、國旗、國歌的樣本。國旗、國歌的樣本很快通過，而當國徽印制的樣本送到周恩來總理手里時，總理卻皺緊了眉頭。紅色不紅、金色發(fā)灰，整體發(fā)暗沒有生氣，這樣的國徽樣本怎么往外送？要知道這可關乎到新中國的對外形象啊。結果是印刷樣本一次次地被否定，一次次地被退回重印。新中國成立已一年，卻遲遲不能向建交國遞交國徽樣本，急得上至國家下至部門的領導們夜不能寐。忽然有一天，當時中國出版總署的領導想起在調我父親張慈中的檔案時，曾看到他有過開絲漆印刷廠的經歷，于是，急忙把他叫來，將印制國徽的任務交給了他。時年26歲的父親深知此事的重要性，二話不說，當天就住進了印刷廠。當年國徽印制是選在印鈔廠用凸版印制的，他到現場看了全部印刷流程后，就開始琢磨找問題。他和工人們吃住在一起，工作在一起，仔細觀察他們的每一道操作步驟，反復試驗，終于發(fā)現癥結所在。于是，他提出了改進工藝和操作的方案，卻遭到廠長的堅決反對。這個廠長是延安來的老干部，看不起他這個來自上海的小青年，對他不信任。父親據理力爭，絲毫不妥協(xié)，最后，父親以拖延時間完不成政治任務的責任由廠長來負為由，逼得廠長同意他使用新工藝改版印制。父親馬上叫來工人，重新制版，按照他的要求改進工藝。他根據我國當時現有的印刷技術和印墨、金粉及紙張等特點，大膽將原簡單的印刷程序改為四版印刷工藝：第一版用滿鋪黃色打底，第二版不等第一版色干就撒上金粉印制，之后再用黃色印一遍，把金粉壓牢，第三版用紅色，最后一版再用黑色，并將原黑版層次由10%加大到90%，用此種方法印制出的國徽立體效果明顯突出。新印樣出來后，金紅色交映、立體感強烈的國徽一掃過去的灰暗，廠長樂得合不攏嘴，提出要他留下當技術副廠長，被他婉言謝絕。隨后，父親一刻不敢耽誤，帶著剛按新工藝印制出的國徽樣本趕往單位交給領導審閱。領導看后很激動，沒想到效果會這么好，出版總署領導火速派車把他送往中南海，讓他親自向周恩來總理直接匯報。

父親坐車來到中南海，跟隨工作人員急匆匆來到西花廳，當父親將國徽樣本交給周總理的秘書后，幾天的勞累使他隨意地坐在西花廳的臺階上等候消息。不久就聽有人找：“出版社的同志在哪里？”他馬上站起來轉身應答：“我在這里?！彪S即，他看到周總理向他疾步走來?？偫砜粗⑿χf：“哦，還是個小同志嘛。告訴你們領導，國徽樣本很好，你回去對領導說再加印200份給我……”

幾年以后，在一個春節(jié)青年聯(lián)誼會上，父親與周總理不期而遇，周總理主動與他打招呼說：“你是出版社搞設計的小張同志吧?！备赣H沒想到一國的總理日理萬機，還記得他這樣僅見過一面的小人物，當時激動萬分。而這一激動，直接導致他高興地在晚會結束后只穿上了大衣就趕往宿舍，走到半路感到凍手凍耳，這才想起帽子和手套落在會場，連忙回去找時，已人去門鎖，只好手捂著耳朵跑回宿舍。

父親是新中國成立后第一個創(chuàng)新改進印刷工藝的人。兩次與周總理的簡短見面給父親留下終生難忘的回憶。六十多年后，父親和我說起這段往事時，面帶自豪和微笑，他說周總理留給他的印象是和藹慈祥，還略帶詼諧，我從他眼中依然可看到那充滿幸福敬仰的光芒。

1952年的一天，善于思考發(fā)現問題、勇于創(chuàng)新挑戰(zhàn)的父親走在大街上看到所有國家政府辦事機構都是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長牌子，上面寫著XXX政府或中華人民共和國XXX單位等字樣，父親總覺得缺少些什么。少什么呢？少了一份莊嚴。譬如說，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北京市人民政府、北京市XX區(qū)（縣）人民政府等，這些機關單位都是代表國家行使處理國家外交事務和國家內部管理事務的權力單位，僅是一塊長標牌豎掛在門口。父親覺得對外沒有威嚴，對內缺少莊重。如何讓老百姓一看就清楚知道它的地位和作用呢？他一路走一路思索，要是在這些國家政府單位的大門上懸掛上國徽，就會給人的感覺不一樣了。因為，國徽是國家的象征，是神圣莊嚴不可侵犯的。于是，他回去后立即向出版總署領導提出建議：國家機關、人民政府部門要懸掛代表國家的莊嚴國徽，一是區(qū)分政府部門與其他單位的不同，二是顯示政府部門的莊嚴性，三是對外宣示國家主權。同時提出，國徽制作要有立體感，可永久懸掛。領導將他的建議上報到國家有關部門，很快就收到上級反饋的意見，同意我父親的建議，并將國徽制作的任務交給了父親，同時給了他十根手指粗的金條當制作費。

那時，新中國成立不久，又逢抗美援朝，物資匱乏，十根金條不是小數目，國家的錢一定要做到物有所值，不能出一點紕漏。用什么材質和技術加工使國徽懸掛在外長期日曬雨淋不變色呢？父親覺得他責任重大，經思考再三，決定回上海，找他原來合作開廠的老板朱紫貴與他的兒子朱培德，用絲網印制的手段加工。他對朱家父子說，這是為我們新中國政府部門制作的，必須要保證質量，只準做好不能做壞，并且要一步到位。父親先畫出國徽圖樣，用楠木雕刻好，再采用絲網印刷的工藝手段，經過無數次反復試驗加工，終于試制成功，很快得到上級單位的認可，迅速通知全國各省市政府部門派人來學習后期加工。也就是從那時起至今，國家規(guī)定所有國家機構和各級人民政府的大門上都要高懸起代表國家政權和使命象征的莊嚴國徽。

隨著國家工業(yè)技術的進步，國徽的材質和加工發(fā)生了變化，而永遠不變的是她的莊嚴和神圣。每當我抬起頭看到它時，就會想到我的父親張慈中。高懸的國徽見證了中華人民共和國一路走來的風風雨雨，她伴隨著國家和人民從貧窮落后走向繁榮富強，高懸的國徽在陽光下向全世界展示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神圣莊嚴和中華民族的復興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