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坡

花盛

看見青草坡就等于到了老家。在綠浪里爬坡下坡，左拐右拐，等望見一座倒扣的墨斗般的大山時，那就是青草坡。

若在冬日，這是一種奢望。陽光溫暖，風(fēng)卻尖利，滿溝掠奪，令人心生寒意。風(fēng)掀掉蓋在柴火堆上的油布，扔出幾里之外，又撕起木門上破舊的對聯(lián)，揭開山野厚厚的棉被，差一點將我們和牛羊一同推下青草坡。我家就在這個風(fēng)口，就在洮河岸邊，青草坡下，一個叫黨家磨的地方。

村子極小，以至于在地圖上找不到。2008年，被譽為“隴上都江堰”的九甸峽水利樞紐工程啟動，村子遷移到了大漠深處的瓜州縣廣至藏族鄉(xiāng)。還好，新版地圖上有地名“黨家咀”，也算是一種安慰，我們可以指著地圖對子孫后代說：記住，這就是我們的老家。

村子僅二十六戶人家，但姓氏龐雜，有黨、豆、孫、朱、唐等。前后都是大山，村子像一個鳥巢，夾在中間。風(fēng)撼不動大山，直往巢里鉆。受不了冷，我們就去前山撿柴禾，像鳥雀筑巢，一根一根銜來。前山叫青草坡，不叫青草山，顧名思義就是長滿青草的山坡。在老家，以“坡”命名的山和村子很多，比如安家坡、張家坡、梁家坡、樺林坡等等。事實上，青草坡不僅青草茂盛，且林木繁密，有白楊、白樺、柳樹、青岡、沙棘、馬尾松及許多叫不上名的樹木。

青草坡可謂是村里的一座“寶庫”。天冷了，提起背篼進(jìn)山，背回柴禾取暖。人餓了，挎著竹籠，喚兩三姐妹，采來蕨菜、蘑菇、毛榛充饑。沒錢了，扛起镢頭，夾著麻袋，挖回黨參、柴胡、黃芪換錢。農(nóng)具壞了，溜進(jìn)青草坡，尋得好料，自己做工。心煩了，躲進(jìn)山林，扯著嗓子，吼幾句秦腔或洮州花兒，以泄心中悲愁。

老村子遷移后，淹沒區(qū)上方為五保戶修建了一檐水紅磚瓦房，算是個全新的村子。七個五保戶，大都沒有勞動能力，前幾年死了兩個。我進(jìn)村時，他們正在青草坡對面的墻旮旯曬太陽，東拉西扯，聊一些雞零狗碎的事，于他們而言，也是事關(guān)切身利益的“大事”。他們除了整天跟著太陽從東墻根挪到西墻根外，幾乎無所事事。其中一個行動不便，生活不能自理，簡單的一日三餐也難以保障。幸好，有最低生活保障補助，每月按時領(lǐng)取，否則他們就是一片雪花，一見陽光就化了。

看到有人來，他們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來了？老豆一眼就認(rèn)出了我，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搖三晃地迎過來。老豆，五十多歲，單身，和母親住在一起。母親七十多歲，眼睛看不見，走路幾乎靠爬。較之于其他五保，老豆算是稍有勞動能力的。

時間長了，想回家看看。我說。

都淹沒了，沒啥可看的了。老豆?jié)M臉胡茬，擠出一絲笑容。

有你們在，青草坡在啊。我說。

這里就剩下我們幾個，老兒不堪的，指不定哪天說死就死了。老豆說得輕描淡寫，我卻聽得五味雜陳。

和他們一一打過招呼后，老豆帶著我四處轉(zhuǎn)。淹沒區(qū)以上的田地，新栽了花椒樹、白樺樹、落葉松等。野草瘋長，比肩齊高，近乎吞沒樹苗。沒有了牛羊騾馬啃食，野草更加任性妄為，沒有了人拔草、割草，它們更是隨心所欲，甚至無法無天。

撥開野草，就到了青草坡腳下?；仡^，看老豆跟不上，我說，你回去吧！老豆招手，讓我等等。青草坡右邊是蕨秧溝，主要放牧牛羊騾馬，溝里有條小溪。那時，蕨秧溝幾乎全是牛羊騾馬，草木被踐踏得所剩無幾，小溪也奄奄一息。牛羊騾馬趁牛倌開小差，偷偷鉆進(jìn)青草坡。尤其是陰雨天，牛倌躲進(jìn)窩棚，它們就更加肆無忌憚，成群結(jié)隊地進(jìn)攻青草坡。青草坡成了它們的天下，牛倌心里明白，卻佯裝不知。別說牲口，餓極了，人也如此。牛倌是村里專門雇用放牧的，其任務(wù)是替大家放牧牛羊騾馬，食宿每家每戶輪流負(fù)責(zé)。老豆，曾經(jīng)也是一名牛倌。

老豆放牧?xí)r，知道牛羊什么時候喜陰，什么時候喜陽，什么季節(jié)容易生病，什么季節(jié)脫毛。在他放牧過程中，誰家也不曾丟失過牲口，也不曾因山高坡陡摔死過牲口。時間一長，老豆成為周邊十里八鄉(xiāng)的好牛倌，不少村子派人前來出高價雇老豆去放牧，都被老豆拒絕了。老豆說，他生是黨家磨的人，死是黨家磨的鬼，青草坡就是他的天地，哪兒也不去。很多人說，老豆太固執(zhí)，死犟死犟的，活該娶不到媳婦。老豆并不在意這些，他只知道那些 “千軍萬馬”就是自己的青春，就是自己活著的全部意義。

二十世紀(jì)初，村里年輕人興起打工潮，撇下土地，一個個進(jìn)城打工。出門前土里土氣，回來時洋里洋氣，有的還帶來了外地女朋友。打工的話題，成為年輕人茶余飯后樂此不疲的談資。那時，老豆母親還能拄拐行走，看著老豆一直娶不上媳婦，甚是著急，勸老豆過完年也去進(jìn)城打工。村里年輕人也勸老豆，別放牧了，進(jìn)城打工比放牧掙得多。過完年，看著那么多牛羊無人看管，老豆心里不是滋味。他母親找到堂叔，讓他帶老豆進(jìn)城打工，堂叔極不情愿，說老豆患有殘疾，打工沒人找他干活，掙不了錢，家里也顧不上，還是死心塌地地放牧。在他母親近乎乞求下，堂叔帶著老豆進(jìn)城。

城市的繁花讓老豆眼花繚亂，來來往往的車流讓老豆無所適從，走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老豆跟著堂叔在小西湖天橋下等待，很快就有包工頭找堂叔，老豆趕緊迎上去。堂叔求包工頭帶上老豆，但包工頭冷冷地說，走路都一搖三晃的，在工地上有個閃失，你負(fù)責(zé)？想干就跟我走，不想干就拉倒！眼看打工的人一個個都被包工頭找去，剩下老豆，孤零零地待在天橋下。十幾天過去了，始終無人問津。

老豆說，城里根本不屬于他，唯有青草坡沒有世間冷眼，唯有青草坡是他不離不棄的家。老豆回到村子后，覺得抬不起頭，但大家對老豆的回來，并不意外。用他們的話說，老豆就是為牛羊而生的，是村里最大的“官”，每天有人管吃管住，還管著“千軍萬馬”。我曾暗自許諾，要做老豆一樣的“大官”，但我，早已背叛了自己。

老豆繼續(xù)當(dāng)著他的“官”，晨起暮歸，風(fēng)雨無阻。一到年關(guān)，打工回來的年輕人就說，種莊稼沒啥出息，累和苦不說，還要看老天的臉色，一年下來一畝地的收成還不如城里打幾天工掙的。許多年輕人放棄種地，變賣牛羊騾馬，攜兒帶女進(jìn)城。老豆覺得他們進(jìn)城掙錢不說，還砸自己的飯碗，頗為氣惱。牛羊騾馬越來越少，老豆心里說不出的酸楚。幾年后，村里的山地全荒廢了，剩下為數(shù)不多的川地。每家都買了播種機和脫谷機，播種和碾場不再用?；蝌咇R，也不用備草料，大家?guī)缀踬u光了家里所有的牛羊騾馬。這一賣，似乎賣斷了老豆未來的日子，他愈加落寞和孤單。

他時常不由自主地去青草坡，撿糞，但糞也似乎突然消失了，老豆愈加絕望。沒有“千軍萬馬”，只有老豆孤獨的身影，在青草坡若隱若現(xiàn);沒有滿坡牛羊的叫聲，只有呼呼的風(fēng)聲傳遞著老豆嘶啞的花兒，冰涼如水，他感覺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緩會兒，路，我熟。老豆呼哧帶喘地晃到我身邊，哮鳴夾雜著沉悶的咳嗽，像青草坡刮過來的風(fēng)。青草坡有無數(shù)條羊腸小道，都是牛羊和村里人進(jìn)山時踩成的。不止是老豆，大家都熟，我也熟。生活在黨家磨的人，對青草坡的熟悉程度不亞于自己的家，即使閉著眼睛。

從哪進(jìn)呢？顯然，老豆似乎也已經(jīng)找不到進(jìn)林的路，我也茫然。老豆說，黨家磨遷移后，他很少進(jìn)林。

沒有牛羊和人為破壞，青草坡植被恢復(fù)的速度驚人。羊腸小道，不見蹤影。滿山蔥蔥郁郁，滿眼蒼翠欲滴。老豆掃一眼山上，拐到一棵樹下，撒了泡尿，說，就從這進(jìn)，記得原來這里有路，應(yīng)該能進(jìn)得去?，F(xiàn)在，輪到我跟在老豆屁股后面，生怕一不小心，掉進(jìn)綠浪里，被淹沒、沖走。隨即又覺得，淹沒或沖走，是一種幸福，也是一種愜意的夢想。

想當(dāng)年青草坡是我和伙伴兒們的“游樂園”，捉螞蚱、捕蝴蝶、編草帽、躲貓貓、過家家……老豆時常也會加入我們的游戲，樂不思?xì)w。直到一次“開林”，大人們拆了“游樂園”，所有的樹木幾乎在一夜之間被砍光。青草坡徹底名副其實，除了青草，就剩下白花花的樹樁，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抱團(tuán)取暖。那種絕望和悲痛，至今銘心刻骨。老豆說，都是在造孽。

后來，下過一次暴雨，洪水從青草坡席卷而來，掠奪了山下的莊稼和部分牛羊。從那以后，大家漸漸意識到護(hù)林的重要性，重新栽樹，雇人護(hù)林。

如今，青草坡層林疊翠。枝葉恣心縱欲，勾肩搭背，我使盡全力，也難以拽開。它們，似乎具有很高的警惕性，似乎未曾忘記那場人為的劫難和傷害。但青草坡胸襟寬廣，包容了我和老豆的擅自闖入。艱難行進(jìn)不到五十米，我已渾身乏力，老豆也不見蹤影。我有些泄氣，索性躺在綠蔭里。忽然，我成了一棵小樹，在風(fēng)中手舞足蹈;一會兒又成了一只灰雀，在樹枝間歡蹦亂跳;瞬間又成了一滴露珠，在草葉上滾來滾去。等我醒來時，老豆坐在身邊嘿嘿嘿嘿地笑。在青草坡的懷抱里，我們是一片片葉子，就連呼吸和老豆的笑也擁有翠綠的色彩。

我問老豆，移民搬遷時，咋沒有去？

母親病情越來越嚴(yán)重，不能長途顛簸，他申請就地以五保戶安置，方便照顧母親。老豆說，哪怕母親常年臥病在床，只要有一口氣在，他心里就踏實，自己也確實不想離開青草坡。

老豆說，將來他死了，一定要埋在青草坡。

實在擠不進(jìn)去，我和老豆決定返回。起身，見老豆手里攥著幾棵一乍長的樹苗。

這是什么樹？我問老豆。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老豆撓了撓頭，說，它們在樹蔭下長不大，回去我栽房前，幾年就長大了。

老豆的想法是樸實的，像他的名字一樣。九甸峽水利樞紐工程一期竣工后，洮水淹沒了不少地方，許多地名也就此消失，像我們身邊的不少人，走著走著就丟了，活著活著就沒了，連個名字都沒有留下。有的甚至沒有自己的名字，用狗娃、雞娃、兔娃、牛犢、烏鴉等代替。想到這些，我覺得自己是幸運的，至少，擁有自己的姓名;青草坡是幸運的，依舊擁有自己的名字，樸素，詩意，溫暖。

責(zé)任編輯：趙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