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梅,劉子豪,樊金源,
■法學
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的司法擴張及其限縮路徑——以1737份刑事裁判文書為樣本的實證研究
張海梅1,劉子豪2,樊金源1,2
(1.法學院 西安財經(jīng)大學,陜西 西安 710061;2.一帶一路與財經(jīng)法治研究中心 西安財經(jīng)大學,陜西 西安 710061)
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是《刑法修正案(九)》的新增犯罪,因其第三款與彼罪競合的從重處斷規(guī)則,被認為是不純正的幫助行為實行犯化。通過對中國裁判文書網(wǎng)1737份裁判文書的分析,2020年以來此罪呈爆發(fā)式增長態(tài)勢,該趨勢應當會繼續(xù)延續(xù)。實務中對所幫助之罪的事實“確認”和“明知”認定的標準過于寬泛,在理論中易受到“存疑時有利于被告人”的挑戰(zhàn)。因此應當對此罪進行限縮解釋,只有所幫助之罪的事實達到“證據(jù)確實充分”的標準才能確認,與所幫助之人存在“共同的意思聯(lián)絡”才能認定為明知,從而限制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的打擊范圍,達到與人權保障相對均衡的狀態(tài),并適時對司法解釋進行修改完善。
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明知;限縮解釋;技術幫助行為
“技術本身并不可恥”?!翱觳グ浮蓖忂^程中,當審判長問王欣對起訴書指控的事實有何異議時,王欣作出此項回復[1]。2014 年“快播案”以來,技術幫助行為的罪與非罪問題成為刑法學界、法律實務界和社會公眾所關注的熱點問題[2]。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是《刑法修正案(九)》新增犯罪。設立伊始,理論界對此罪的性質(zhì)就產(chǎn)生了較大爭議。有學者認為此罪屬于量刑規(guī)則,即該條文并不屬于獨立的犯罪,只是對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類犯罪的幫助犯規(guī)定了統(tǒng)一的量刑規(guī)則,本身仍需要受制于所幫助之罪[3]。也有學者認為是為了對在共同犯罪中的從犯受到更為嚴重的否定評價和處罰,從而將從犯上升為主犯[4]。目前學界通說認為此罪實際上是立法通過擬制的方式將幫助行為進行了實行化(或將共犯行為進行了正犯化)[5]。現(xiàn)有的理論實際上都力圖解決一個問題,即此罪與彼罪的界限問題。將此罪的實行行為和彼罪的幫助行為區(qū)分后,再依照第3款“有前兩款行為,同時構成其他犯罪的,依照處罰較重的規(guī)定定罪處罰”進行適用。按照刑法的表述方式,似乎是只有在此罪和彼罪分別認定之后,才能按照從一重罪的規(guī)則進行處斷,至此此罪和彼罪嚴格區(qū)分成為適用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的邏輯前提。但與學界火熱不同,此罪在實務適用過程中卻持續(xù)遇冷,直到2019年11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非法利用信息網(wǎng)絡、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開始施行,才徹底將此罪“激活”。本文擬以中國裁判文書網(wǎng)(wenshu.court.gov.cn)發(fā)布的裁判文書為分析樣本,發(fā)現(xiàn)司法實務中本罪認定中存在的問題。
在中國裁判文書網(wǎng)(wenshu.court.gov.cn,時間節(jié)點:2021年1月1日11點30分)中選擇高級檢索設置案件類型為“刑事案件”,將一級案由設置為“刑事案由”,可檢索得9584977份法律文書。在“刑事案由”下設置二級案由“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可檢索得2393692份裁判文書。在“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下設置三級案由“擾亂公共秩序罪”,可檢索得773912份裁判文書。在“擾亂公共秩序罪”下設置四級案由“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可檢索得1737份裁判文書,其中判決書1605份、裁定書108份,其他各類文書24份。
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占全部刑事案件裁判文書的0.0181%,占全部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裁判文書的0.0726%,占全部擾亂社會秩序罪裁判文書的0.2244%。
《刑法修正案(九)》于2015年11月1日開始施行。2016年全年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僅有3例,此態(tài)勢一直持續(xù)至2018年,實務中對此罪適用較少。從2019數(shù)量有所增長,達100份,但仍在可預測的發(fā)展脈絡中。2020呈現(xiàn)爆發(fā)式增長,數(shù)量高達1598份,較2019年增長1598%,占全部裁判文書數(shù)量91.998%,可以預見,在未來此罪名仍然會呈現(xiàn)快速增長態(tài)勢。
表1:各年度裁判文書數(shù)量及占比
究其原因,2019年11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非法利用信息網(wǎng)絡、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開始施行,該司法解釋第11條、12條、13條確立了明知推定規(guī)則、入罪標準、獨立性規(guī)則,便于操作,徹底激活此罪在司法實務中的適用。
按照地區(qū)分布,其中裁判文書數(shù)量最多的為河南,共449份,占比25.85%,其次分別是上海、福建、湖南、浙江、廣東地區(qū),上述地區(qū)累計占總文書的66.09%,主要為中部及南方,人口密集或經(jīng)濟發(fā)達地區(qū)。
表2:各地區(qū)裁判文書數(shù)量及占比
其他地區(qū)裁判文書數(shù)量分別為:廣西壯族自治區(qū)60份、江西省54份、山東省50份、江蘇省48份、安徽省41份、河北省40份、山西省38份、四川省36份、云南省35份、湖北省34份、貴州省29份、天津市26份、吉林省20份、遼寧省19份、陜西省17份、重慶市11份、北京市7份、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7份、黑龍江省6份、新疆維吾爾自治區(qū)6份、甘肅省4份、青海省1份,累計總占比33.91%。
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法定最高刑為三年有期徒刑,屬輕罪。按照刑事訴訟規(guī)則,一般由基層法院一審、中級法院二審。數(shù)據(jù)顯示,1658份文書集中在基層法院,占比95.45%。
表3:各級人民法院裁判文書數(shù)量及占比
全部裁判文書中。全部裁判文書中,判決書共1605份,占比92.4%。其中基層法院做出判決書共1593份,中級法院12份。裁定書共108份,占比6.22%。其中基層法院做出裁定書共47份,中級法院61份。
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是一個新型犯罪,此罪自2015年設立以來,在實務中適用并不廣泛,但因“兩高”司法解釋的頒布,直接刺激了此罪在2020年呈爆發(fā)式增長態(tài)勢,該趨勢應當會繼續(xù)延續(xù)。此罪主要適用于基層,地區(qū)分布不均衡,表現(xiàn)出一定的受經(jīng)濟發(fā)展水平制約規(guī)律。
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的認定應當以所幫助之罪被認定為前提。然而,司法裁判卻對認定所幫助之罪并不重視,也并未如學者所預想的那樣,在分別認定此罪和彼罪之后再按照從一重罪處斷的規(guī)則進行處理,而是簡單地按照“明知他人犯罪”加“罪狀形式”的方式對此罪直接單獨適用,從而一定程度上對該罪進行了擴張。裁判文書的說理也較為簡單,對于對所幫助之罪的“確認”和“明知”的認定這兩個關鍵問題基本一筆帶過。在實務中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較多適用認罪認罰從寬程序,簡易程序、速裁程序,適用中不恰當?shù)亟档土俗C明標準。
1.司法裁判的態(tài)度。在具體的裁判文書中,對所幫助之人簡單的按照“犯罪分子”進行表述,即使被幫助人是否存在尚未可知,也可以用“徐總(身份待查)”“東哥(身份待查)”的方式稱謂。所幫助之人及所實施的犯罪事實是否查清,犯罪數(shù)額是否確定,也不影響此罪的成立②-④。實際上,司法裁判已經(jīng)完全將此罪獨立適用,第3條款所暗含的應當查清所幫助之罪的本意也被忽略。究其原因,是“兩高”的司法解釋通過“可以確認”的表述進行了模糊處理⑤,人為設置法律空白。這對激活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具有重要的意義,但是在實行犯尚未確定,事實尚未查清的情況下就對幫助犯按此罪進行定罪處罰,必然面臨“存疑時有利于被告人”或“疑點利益歸于被告人”的挑戰(zhàn)。
2.“可以確認”的理解。“可以確認”并非在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司法解釋中首次出現(xiàn),洗錢罪司法解釋中也采用了相同的表述⑥。但是洗錢罪作為幫助、隱瞞犯罪所得罪的特別法條,本質(zhì)仍然屬于犯罪后所實施的新罪,需以上游犯罪之形態(tài)確定為前提,所以在事實上或行為上都相互獨立,界限并不模糊,容易區(qū)分。而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的實行行為本身可能就是其他犯罪的幫助行為,在事實上或行為上存在交叉。通過中國知網(wǎng)的檢索,目前對司法解釋中其他犯罪“可以確認”的研究屬于空白領域,無學者理論可以作為參考,這也是標準不明,容易被濫用的原因之一。但按照司法裁判的態(tài)度,可以推斷出他們實際是采用了立案標準對所幫助之罪進行了認定⑦。因為司法解釋明確規(guī)定了所幫助之罪尚未到案、尚未依法裁判或者因未達到刑事責任年齡不影響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的認定,所以該標準實際是“有犯罪事實”。很明顯,該標準是非常寬泛的,同時又回到了犯罪的認定標準,形成同義反復。
3.現(xiàn)有標準的反思。為了解決上述問題,對所幫助之罪“確認”到何種程度,是必須解決的問題。從司法裁判的態(tài)度來看,彼罪行為人是否確定、數(shù)額是否明確都不影響“可以確認”的認定,該司法解釋規(guī)定的“可以確認”事實上適用的極其寬泛,甚至可能導致所幫助之罪墮化為“莫須有”的罪行,只要可能有、也許有,就可以按照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進行定罪,這必然導致該司法解釋受到罪刑法定原則的挑戰(zhàn)。首要任務,應當解決所幫助之罪認定到何種程度才符合司法解釋規(guī)定的“可以確認”。
1.司法規(guī)則的確立。明知的認定是刑法理論界一個爭議較大,但又比較成熟的問題。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司法解釋的特殊之處在于采用了明知推定規(guī)則⑧,即只要行為人實施了相關行為,具備相應情形,就認定主觀上存在明知。鑒于所幫助之罪的隱蔽性和復雜性,偵查機關要收集主觀是否明知的直接證據(jù)比較困難,公訴機關承擔舉證責任難度較大,從而不利于該條款的適用。司法解釋的目的在于擴大此罪的打擊范圍,只要行為人具備了司法解釋所列舉的七種情形,就可以推定行為人主觀上明知,從而減輕甚至免除公訴機關的舉證責任[6]。
2.司法裁判的選擇。通過對裁判文書的分析可以得知,明知推定規(guī)則在適用中并不嚴謹,實務采用了一種更為簡易的方法進行認定,即只要行為人對所幫助人的可能實施犯罪存在放任,就成立明知。有學者認為此類行為的意思聯(lián)絡性和行為共同性都較低,可分為"漠不關心"的分離射線型和"心照不宣"的鏈條型[7]。實際上只要是提供幫助時,對所幫助之人“不懷好意”具有一般性推測,就可以認定對所實施犯罪成立明知。該標準比較模糊,在司法解釋的寬松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從快從簡的雙重背景下,進一步淡化了對行為人主觀罪過的司法認定,實際成為對行為人主觀明知進行立法推定,免除了公訴機關的舉證責任,進行客觀歸罪。
3.現(xiàn)有標準的反思。不能認為行為人實施了異常的行為,就存在對所幫助之罪的明知,而應該限定為具有雙方意思聯(lián)絡為必要。前文提及,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本身被認為是幫助行為實行犯化(或共犯行為正犯化),所以應當從屬于共同犯罪的一般規(guī)則。在我國刑法理論中,共同犯罪以共同故意為必要,以共同的意思聯(lián)絡為前提,如果認為單方面的放任或疏忽構成幫助信息網(wǎng)絡活動罪,無疑變相擴大了共同犯罪的打擊范圍。當然,必須承認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設定的原因便在于擴大相關犯罪的處罰力度,但必須在符合刑法一般原理和保障人權的需要下進行。亦即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的主觀罪過應當是故意,不包含過失,且需要與所幫助之罪的共同意思聯(lián)絡。
2019年10月24日“兩高三部”《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發(fā)布,進一步明確“認罪認罰無禁區(qū)”。自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和寫入刑訴法典以來高歌緊奏,從緩刑到死刑,從偵查到審判,貫穿了整個刑事訴訟流程。與德國“處罰令”制度不同,我國認罪認罰制度雖然存在程序從簡、實體從寬的特征,但并不降低刑事訴訟中的證明標準,免除公訴機關的舉證責任[8]。從裁判文書的分析可以看出,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在實體對所幫助之罪的“確認”和“明知”認定上幾乎采取了立法推定的態(tài)度,大幅度降低證明標準,減輕甚至免除公訴機關的舉證責任,這違背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原理和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司法解釋的初衷。寬泛的認定標準違反了刑法的謙抑性,將會導致打擊面過廣,這也是2020年較2019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適用數(shù)量增長1598%的重要原因。法律的生命在于適用,必須通過法教義學的方法對“可以確認”進行限縮解釋,符合民眾之預測可能,使其在一個可以接受的范圍之內(nèi)。如果以彼罪成立犯罪為必要,則當然以存在生效裁判文書為前提;如果以彼罪實體查明為必要,則即使沒有生效判決,但是實體上已經(jīng)查清,證據(jù)上達到確實、充分的程度,即可以認定為“可以確認”。標準的選擇不是一個刑法理論問題,而是一個立法技術或者司法態(tài)度的選擇問題。如果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的適用,以前罪達到“證據(jù)確實、充分”的標準⑨,既可以避免“排除合理懷疑”標準過高的苛刻,也可以不再因“有犯罪事實發(fā)生”而過于寬泛,是一個合適的標準。
采取非羈押措施是落實寬嚴相濟刑事政策體現(xiàn),在提高訴訟效率,化解社會矛盾,切實保障人權等方面發(fā)揮著積極作用[9]。我國刑事訴訟法對羈押措施擁有嚴格的適用條件,社會危險性的大小是決定是否采取羈押措施的核心考量因素。逮捕的普遍化和高羈押率是與人權保障以及無罪推定原則相違背的,降低逮捕率和羈押率是刑事訴訟制度改革的重要目標之一。但我國仍然存在司法理念落后、危險性標準操作性不強、取保候審制度不完善等問題[10],成為改革的阻力。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是新型犯罪,犯罪手段不具備如傷害人身安全等自然犯對社會關系高強度的破壞性,以行政犯、經(jīng)濟犯為主,社會危害性低,被破壞的社會秩序自我修復和人為修復能力強。犯罪主體年齡偏低,多以謀取金錢利益為目的,社會閱歷淺、法律意識淡薄,再犯可能性低,人身危險性弱,采取非羈押措施更能體現(xiàn)教育為主、懲罰為輔、懲教結合的方針,挽救涉事青少年。因此,實務中應盡可能對行為人不經(jīng)拘留而直接適用非羈押性強制措施,或者對于提請逮捕的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以不予批準逮捕為原則。盡管當下網(wǎng)絡犯罪發(fā)案率高,是重點打擊的對象,但刑事司法仍然需要保持應有的理性,不能為追求威懾效果或為了適用更加簡易的措施而忽視了強制措施的合法性與必要性[11]。
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將會在一段時期內(nèi)呈爆發(fā)式發(fā)展趨勢。通過對所幫助之罪事實“確認”與“明知”認定的梳理和論證,應當認為目前司法解釋對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的立法態(tài)度比較寬松,打擊面已經(jīng)超出了實際需要,在實務中存在著人為降低證明標準、所幫助之罪無需查清、羈押常態(tài)化等司法偏差。為了保障人權,需要及時采取有效手段進行糾正。為了應對司法實務中普遍存在的偏差,省級司法機關可以通過指導意見的方式進行糾正。最高司法機關也可以在全國范圍內(nèi)選取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典型案例,納入刑事審判參考,或者及時以指導性案例的形式頒布,供下級人民法院參照適用?!皟筛摺敝贫ǖ乃痉ń忉尨嬖谌藶閿U大此罪的打擊范圍、降低證明標準的問題,目前可以通過刑法教義學方式進行限縮解釋,從而達到一個人權保障的均衡狀態(tài),但仍然需要吸收司法經(jīng)驗,對該司法解釋進行適時修改,提高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的入罪標準,嚴格按照刑事訴訟法律規(guī)定承擔舉證責任,形成更加完善的法律體系。
“圣人不死,大盜不止”。技術幫助行為的罪與非罪問題在一定時期之內(nèi)仍然會是學界、實務界和公眾所普遍關注的問題。中國裁判文書網(wǎng)數(shù)據(jù)顯示《刑法修正案九》新增的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呈爆發(fā)式增長趨勢,需要加以重視。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高歌緊奏的背景下,此罪普遍采用簡易程序、速裁程序從快從易,判決文書中對事實確認、證據(jù)認定等問題從簡從疏,實際降低了證明標準,減輕了公訴機關的舉證責任,并不利于對被告人權利的保障。同時存在司法解釋的擴張適用,打擊面已經(jīng)超出了實際需要,實務中人為降低證明標準、所幫助之罪無需查清、羈押常態(tài)化等司法偏差。鑒于本罪社會危害性低,被破壞的社會秩序自我修復和人為修復能力強,實務中應盡可能對行為人不經(jīng)拘留而直接適用非羈押性強制措施,或者對于提請逮捕的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以不予批準逮捕為原則。針對對該罪的擴張適用趨勢。需要及時對該罪進行限縮解釋并通過指導意見或參考案例等方式進行糾正。
① 江西省贛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贛07刑終602號刑事判決書。
② 浙江省臺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浙10刑終445號刑事裁定書。
③ 福建省龍巖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閩08刑終210號刑事判決書。
④ 河南省新鄉(xiāng)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豫07刑終545號刑事裁定書。
⑤ 《關于辦理非法利用信息網(wǎng)絡、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三條:“被幫助對象實施的犯罪行為可以確認,但尚未到案、尚未依法裁判或者因未達到刑事責任年齡等原因依法未予追究刑事責任的,不影響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罪的認定?!?/p>
⑥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洗錢等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四條第三款:“上游犯罪事實可以確認,因行為人死亡等原因依法不予追究刑事責任的,不影響刑法第一百九十一條、第三百一十二條、第三百四十九條規(guī)定的犯罪的認定。”
⑦ 《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guī)定》第一百七十八條:“公安機關接受案件后,經(jīng)審查,認為有犯罪事實需要追究刑事責任,且屬于自己管轄的,經(jīng)縣級以上公安機關負責人批準,予以立案;認為沒有犯罪事實,或者犯罪事實顯著輕微不需要追究刑事責任,或者具有其他依法不追究刑事責任情形的,經(jīng)縣級以上公安機關負責人批準,不予立案?!?/p>
⑧ 《關于辦理非法利用信息網(wǎng)絡、幫助信息網(wǎng)絡犯罪活動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一條:“為他人實施犯罪提供技術支持或者幫助,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認定行為人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網(wǎng)絡實施犯罪,但是有相反證據(jù)的除外:(一)經(jīng)監(jiān)管部門告知后仍然實施有關行為的;(二)接到舉報后不履行法定管理職責的;(三)交易價格或者方式明顯異常的;(四)提供專門用于違法犯罪的程序、工具或者其他技術支持、幫助的;(五)頻繁采用隱蔽上網(wǎng)、加密通信、銷毀數(shù)據(jù)等措施或者使用虛假身份,逃避監(jiān)管或者規(guī)避調(diào)查的;(六)為他人逃避監(jiān)管或者規(guī)避調(diào)查提供技術支持、幫助的;(七)其他足以認定行為人明知的情形?!?/p>
⑨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六條:“人民檢察院認為犯罪嫌疑人的犯罪事實已經(jīng)查清,證據(jù)確實、充分,依法應當追究刑事責任的,應當作出起訴決定,按照審判管轄的規(guī)定,向人民法院提起公訴,并將案卷材料、證據(jù)移送人民法院?!?/p>
⑩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五十三條第二款:“證據(jù)確實、充分,應當符合以下條件:(一)定罪量刑的事實都有證據(jù)證明;(二)據(jù)以定案的證據(jù)均經(jīng)法定程序查證屬實;(三)綜合全案證據(jù),對所認定事實已排除合理懷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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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dicial Expansion of the Crime of Aiding Cybercrime and Its Restriction Path ——Positivism Research Based on 1737 Criminal Judgment Documents
ZHANG HAIMEI1, LIU ZIHAO2, FAN JINYUAN1,2
The crime of aiding information cybercrime is a new crime in the "Criminal Law Amendment (9)". Because of the heavy punishment rule in the third paragraph and the other crime, it is considered to be impure and criminalized. Based on the analysis of 1,737 judgment documents on China Judgment Documents Network, this crime has shown an explosive growth since 2020, and this trend should continue. In practice, the criteria for “confirmation” and “knowingly” affirmation of the crimes assisted are too broad, and they are easily challenged by “favoring the defendant when in doubt” in theory. Therefore, this crime should be interpreted narrowly. Only when the facts of the crime being helped reach the standard of “really sufficient evidence” can it be confirmed, and the existence of “common liaison” with the person being helped can be recognized as knowing, thus limiting the help information network. The scope of the crime of criminal activity is relatively balanced with the protection of human rights, and the judicial interpretations should be revised and improved in due course.
Helping Cybercrime; knowingly; limiting interpretation; technical assistance behavior
國家社科基金后期資助項目“空間遷移、文化認同與性別實踐的婦女口述史:流動族群的個案研究”(18FSH006);教育部人文社科規(guī)劃青年項目“全面二孩政策實施后女性就業(yè)流動的個體化選擇及社會支持研究”(17YJC840050)。
D924.34
A
1008-472X(2021)01-0066-06
2020-12-14
張海梅(1976-),女,山西昔陽人,西安財經(jīng)大學法學院,講師,法學博士,研究方向:刑法學;
劉子豪(1994-),男,陜西寶雞人,一帶一路與財經(jīng)法治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法學碩士,研究方向:案例法學。
本文推薦專家:
韓松,西北政法大學,教授,研究方向:民商經(jīng)濟法。
焦和平,西北政法大學,副教授,研究方向:民法和知識產(chǎn)權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