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道（組詩）

鐵舟

松針上有蜜

私密的事，大多記憶猶新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小時候上山放羊，偷吃的

那些松針上白色的東西

不是鳥屎

這糾纏多年的羞恥

曾帶給我貧窮的童年

無窮的隱秘的滿足

與甜蜜

秋游八嶺山

銅嶺崗是一座植物王國

欒樹開黃色的花，結燈籠樣的籽

板栗藏在草叢中，扮演刺猬的小兄弟

葛根埋在地下，探討無限的秘密

枯荷站在干涸的池塘，回憶夏日的風景

栝樓是我失聯(lián)多年的親戚

只有安靜的南瓜，在山坡上盼望

一群城里來的人

誰娶了誰，她們都認命

香蒲是這個村里唯一的才子

他舉起壯碩的水蠟燭，風每吹一次

就寫下一行文字：

“我愛秋天，勝過愛我自己”

在東辰草堂

一個普通的下午

因幾只白鷺湖飛來的白鷺

與幾只洪湖飛來的白鷺

偶遇，而與眾不同

我們被同一只大鳥引領

在現(xiàn)代的花草與古老的文化間穿行

我看見，你在暗處

貼地飛行，不時發(fā)聲警示———

慢點，慢點，有些規(guī)矩是不能破壞的

譬如：天圓地方

再譬如：外圓內方

我們在其間，因穿行

而不知不覺

被提升

石磨

現(xiàn)在早已不用這個工具

很多人

甚至都不認識

而我卻一直記得

被生活所逼

如何把苦蕎喂進磨嘴里

而后，跟在它身后

敬而遠之

它轉一圈

我就點一下頭

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

從窮苦中，磨出一丁點甜味

它旋轉得越快

就把那些千辛萬苦

從磨牙縫里擠出來的東西

甩得越遠

動車上

車窗不大，正好如一面

二十一寸彩色電視機

我坐動車，靠窗

過江漢平原，向大武漢奔去

我不動，感覺動車也不動

是鏡頭在快速向前推

道路、集鎮(zhèn)、水塘、河渠

麥田、林木、房屋、墓地

較高的樹木，有鳥筑巢

更高的樓房，有燈光在房頂閃耀

街衢瘋長，墓碑一再

退讓，像是誰故意的安排

又像只是自然的排序

在最低處，冬天的河水無言

謙卑地靜靜流淌

不能打攪它

我們架橋從它們身上

翻過去

換帽臺

落帽臺上的人

到了這里，就戴上了新的帽子

古時候，在八嶺山只有風

才擁有摘帽子的權利

現(xiàn)在，不遠處的滬渝高鐵線上

有動車向東，同時就有動車向西

仿佛在各奔各的前程

動車內，有升職履新的人

就有解甲歸田的人

他們的升遷榮辱都寫在

一張紙上，風吹不落

他們從不戴帽子

三義街145號

低矮的門楣和門前

磨光的青石板一起

記取舊日的歡愉

從遠古而來，穿月白色衣裙的

古代的仕女，有著現(xiàn)代姣好的笑容

我們從八嶺歸來

由得勝街進大北門，老遠就看見

一只揮舞的手，每晃動一次

就發(fā)出一種悅耳的招引

在三義街145號，落帽臺的刺板栗

被章國梅砸出蛾眉一樣的果肉

以及李子和檸檬的香味

在大北門城洞里

我曾用一個小小的伎倆

贏得了兩個人的歡心

那一年秋天

我們倆騎自行車，過大北門城洞時

我隨手從城洞的一條磚縫里

掏出了一枚硬幣

你驚訝地望著我

這個看似偶然的奇跡

為打消你的疑慮

我又快速重復了一次

這一次徹底點燃了你

你湊近來，踮起腳尖

掏出一臉的狐疑

多年后，我陪海外歸來的女兒

來到這里，不同的是

我們駕雙人自行車

更不同的是，她當場揭穿

我事先就準備好

兩枚硬幣的秘密

單行道

多日的雨，終于退去

我從兩百公里外的洪湖

歸來，給家里的花草剪枝

澆水，女兒前不久也結束了

在英國南安普頓一年半的學習

妻子在廚房準備午餐，喊我

給她拿一個陽臺上的蒜瓣

一點都沒有想到，一會兒后

我又要獨自駕車，去那個

工作了兩年多的外地

而再過兩月，我們的女兒

也將要去，更遠的

那個叫深圳的地方，入職

不久，她也會明白，人世蒼涼

無趣，所謂的追求和理想

不過是自己，把自己逼上

一條不允許回頭的

單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