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夸張與謊言的區(qū)別

向海青 李蕊廷

（武漢城市學(xué)院，湖北 武漢430000）

一、前言

夸張修辭由來已久，在日常語言和文學(xué)作品中都很常見。陳望道（1997）認為，說話上張皇夸大過于客觀的事實處，名叫夸張辭。并認為在使用夸張時，重在主觀情意的暢發(fā)，不重在客觀事實的記錄。

根據(jù)2005年出版的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五版，對“謊言”的解釋是，“謊話”即是不真實、騙人的話；《辭海》(1979年版)對“謊”的釋義為:“假的，騙人的”，那么“謊言”的意思就是“假話，騙人的話”。謊言是伴隨人類的出現(xiàn)而產(chǎn)生，屬于人類社會交際活動中為了某種目的有意而為之的話語。

從“不切實際”這一點來說，夸張和謊言具有相似的特征，然而，我們能夠一眼就辨明屬于夸張的“白發(fā)三千丈”不同于“孟非有頭發(fā)”這一謊言的理由又在哪里呢？換言之，二者到底有何不同呢？二者的不同又是基于怎樣的原因產(chǎn)生的呢？下面我們試著來探討一二。

二、關(guān)于夸張的探討

（一）夸張的“實”

趙宏在《夸張的真假與認知思維模式》中說到：“夸張實際上牽涉到性質(zhì)不同的兩種真實……（一）所說事物確有某種特征、屬性的真實……（二）事物本身固有的特征、屬性的‘度’的真實?！毕旅嫖覀冇镁唧w的例子來進行說明。

王希杰《漢語修辭學(xué)》(2004)認為:

“夸張，就是故意言過其實……如:‘白發(fā)三千丈，緣愁似個長?！?李白《秋浦歌》)白發(fā)絕不會有三千丈長，詩人也并不要求讀者相信白發(fā)真有三千丈長。這是為了渲染主觀感受……運用夸張時，要注意必須有生活依據(jù)，合乎情理……因此，我們應(yīng)當把夸張同吹牛、說瞎話區(qū)別開來……下例中的夸張就是不合理的:‘一代新人擎得起社會主義大廈’一代新人為什么要把社會主義大廈舉起來呢?真是莫名其妙?！?/p>

王氏前例是為了說明夸張要“言過其實”的。但是，“言過其實”首先要有“實”，這個“實”就是被夸張的事物具有的某種性質(zhì)特征，然后才能對這種性質(zhì)特征夸大或縮小夸張。如:頭發(fā)(包括白發(fā))具有細和可長可短的特征，那么可以在“長”上擴大夸張。后例是為了說明夸張必須有生活依據(jù)，合乎情理，實際上可理解為被夸張的事物有沒有某種性質(zhì)特征，即有沒有“實”。如:大廈只能建造或摧毀，沒有“可舉起”的性質(zhì)，即沒有可夸張的“實”，所以被認為是笑話與莫名其妙，是失敗的夸張。

我們再來看下面的例子：

（1）太陽剛一出來，地上已經(jīng)像下了火。天熱得發(fā)了狂。柏油馬路曬化了，甚至鋪戶門前的銅牌好象也要曬化。（老舍《駱駝祥子》）

例（1）中，太陽的高溫和柏油馬路、銅牌在高溫下會熔化都是符合常理認知，有生活依據(jù)的，是屬于有夸張點的夸張。

（2）群眾想移山，山走；群眾想移地，地動；只要革了思想命，無雨大增產(chǎn)，大旱大豐收；

（3）一根豆角兩尖尖，社員拿它當扁擔，一頭挑起山一座，扁擔還沒打閃閃。”

我們可以看到例（2）的前半部分如果說建立在人類主觀能動性這點上是合情合理的夸張的話，那么后半部分“無雨大增產(chǎn)，大旱大豐收”則是沒有生活依據(jù)的，是不合情理的胡說了。例（3）中，眾所周知，“豆角”本身是軟的，沒有“硬”“堅實”的屬性，那么這樣的夸張便有些不合適了。

（二）夸張的“度”

故意超出事物或行為等在范圍、數(shù)量、程度等方面的邏輯極限，從而表達出強烈的喜悅、悲傷、驚愕等情感，這種辭格叫夸張,這種說法和錢鐘書先生的“夸張以不可能為能”有異曲同工之妙。而“超過邏輯極限”，“不可能”都是跟某一標準相較而言的，也就是夸張這種修辭存在著一個“度”的問題。超過這個邏輯上或情理上的“度”，才是成功的夸張。反之，則是不成功的夸張。

（4）他跑得像自行車一樣快。

（5）他跑得像脫弦的箭一樣快。

例（4）中，人跑的速度一般來說，是沒有自行車快的，那么“他跑得像自行車一樣快”顯然含有夸大的成分，另一方面，如果是用短跑沖刺的速度來衡量的話，則完全可以跟自行車的速度一樣甚至超過自行車的速度，如此說來又是實情，不是夸張的說法。所以像例（4）這樣似像非像的例子就不是一個成功的夸張的例子，因為夸張的程度還不夠超過情理上的“不可能”。

與此相反，例（5）讓人一看便知是夸張的說法，原因就在于，人跑起來速度雖快，但卻不可能像“脫弦”的箭一樣快，已經(jīng)超過了情理上的“度”，所以是一個成功的夸張。

（三）夸張產(chǎn)生的原因

閭海燕（1998）認為，審美情感是藝術(shù)夸張的尺度。閭氏認為，在藝術(shù)想象中，審美創(chuàng)造主體是從自身的審美情感角度來把握對象的，因此反映在夸張中，對象就喪失了物理的性質(zhì)而獲得了審美的性質(zhì)。毛主席《長征》一詩中的“烏蒙磅礴走泥丸”，烏蒙山從物理性質(zhì)的角度來看無疑是高大的(相對于人而言)，但從審美性質(zhì)的角度來看，無疑又是渺小的，它只是英勇無畏的紅軍戰(zhàn)士腳下的小小泥丸而已。情感是夸張的唯一標準和尺度。這樣，被夸張的對象也具有了審美創(chuàng)造主體的情感特征。

因此，“燕山雪花大如席”是詩人對燕山雪花的主觀感受的產(chǎn)物，雪花之“大”不是客觀物理的事實而是詩人主觀情感的產(chǎn)物。同樣，蜿蜒起伏的五嶺成為細浪，巍峨磅礴的烏蒙成為泥丸，也是詩人主觀情感的產(chǎn)物而不是客觀物理的事實。作為物理事實，雪花的大小總有一定的標準。而作為情感的產(chǎn)物，雪花的大小則完全要視詩人主觀感受的程度如何，并無一定的標準。宋人也有一句寫雪花的詩，云:“燕南雪花大如掌”。也許燕山和燕南的雪花差不多大，但兩位詩人的主觀感受不同，對雪花的把握在情感上也略有差異，因此一人便說“大如席”，另一人便說“大如掌”。但他們都是從情感上來把握雪花的，也都是滿足了他們作為審美創(chuàng)造主體的情感的需要。

那么，在這里我們可以得出結(jié)論，如前言所述，夸張這種修辭方法的確是出自使用者主觀感情抒發(fā)的需要，在把握事物特征的基礎(chǔ)上將此特征主觀故意夸張至超出邏輯或清理的范圍，即為夸張。

三、關(guān)于謊言的探討

（一）謊言的分類和特征

王希杰認為和物理世界不一致的話語，可以分為兩大類。一類是由于認識上的原因所造成的，另一類是有意識的制造出來的。后一類又可以分為兩小類：一類是善意的，另一類是別有用心的。善意的謊言則屬于有意識的制造出來的善意的話語，它是與物理世界不一致的。所有的善意的謊言在語義上都不具備真值。善意的謊言，如父母欺騙孩子圣誕禮物是圣誕老人送來的，朋友夸贊穿在自己身上不合體的衣服漂亮等；而別有用心的謊言則如，明明有時間卻不想赴約就謊稱自己有事，為了讓對方相信甚至編出地點時間等。

我們可以總結(jié)出謊言的兩個特征：（1）語義上不具備真值；（2）意圖上是說話人主觀故意。

（二）謊言產(chǎn)生的原因

潘優(yōu)燕（2009）分析了謊言產(chǎn)生的原因。一是為顧及別人的“面子”而撒謊，二是為增進雙方的情感而撒謊，三是為追求語言的表達效果而撒謊，四是為達到某種個人目的而撒謊。例如：

（1）一位并沒有女朋友的男孩在某一個女孩的苦苦追求下出于禮貌，可能會撒謊說:“對不起，我已經(jīng)有女朋友了。”

（2）如果一個女孩對她男朋友說:“你真討厭!”其實她說這話的真正含義是“你真可愛!”

（3）有些商店打廣告“吐血價，跳樓價”來吸引顧客的眼球。這些“謊言”的運用收到了另一種效果，那就是用比較含蓄的語氣表達了更加強烈的感情。

（4）一個小孩在打破了花瓶后，怕挨父母批評，就說謊是家里的貓把花瓶弄破的。

我們從上面的例子及其成因的分析中可以發(fā)現(xiàn)，謊言并非僅僅是說話人的主觀故意，在故意而為的基礎(chǔ)上，謊言的目的是要讓聽話人相信謊言，不希望即刻自己的謊言就被人識破。

四、夸張與謊言的區(qū)別

通過上述分析，我們發(fā)現(xiàn)，在“不切實際”這一點上，夸張與謊言是類似的，但兩者又絕不相等?？鋸垼藗円豢淳椭朗茄赃^其實，不會信以為真；而謊言則說得若有其事，叫人相信，因為任何人扯謊都不希望別人立刻識破它。換言之，夸張必須充分、明顯，叫人一看便知道是夸張，不能把話說得若假若真，那就成為謊言了。

由此可見，夸張是明顯不能實現(xiàn)的事情，人們不會信以為真；謊言則是把沒有的事情(或不是那樣的事情)說成是有的事情(或是那樣的事情)，人們可能信以為真。

佐藤信夫立足于一種人性的新型的認識論上，反對把夸張看作是一種謊言，甚至反對把夸張僅僅說成是“不是為著欺騙，而是為了導(dǎo)向真實本身”。佐藤進而對虛假、謊言和夸張做出了界定，即不知虛假是虛假而說出則是“虛假”；明知虛假是虛假而說出，并且目的是為了掩蓋虛假的東西，讓人覺得是真實的則是謊言；而明知虛假是虛假而說出，并且目的是為了暴露虛假而說出的則是夸張。

五、結(jié)語

簡言之，謊言與夸張的本質(zhì)區(qū)別在于，謊言的目的在于騙人（使人相信），而夸張的目的不在于騙人，而是讓我們意識到語言本質(zhì)上謊言和虛假的可能性，是要通過暴露虛假來達到抒發(fā)主觀感情的一種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