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莉
在整整一年的疫情里,我悶在屋子里潛心創(chuàng)作,寫詩和畫畫。今年創(chuàng)作的詩歌很多都與我的童年有關。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的所有寫作的出發(fā)地是我的童年。我的女友曾對我說記憶是不可靠的,但我恰恰相信記憶是最可靠的。我相信我所有的記憶,就像我相信南方這片潮濕陰暗的大地一樣,正是因為它潮濕陰暗,所以南方的陽光才格外燦爛明亮,臺風才會突然登陸和襲擊。童年像一把大葵扇子,在我的書寫活動中,它一開始就“呼呼呼”地扇動起來,而且越扇越快,越扇越旺。可以說我寫作永恒的動力是來源于童年這個巨大的永不熄的火爐。
但是很多人寫童年是寫回憶,就像一只蝸牛爬行在路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痕跡。而我寫童年不是想留下一條長長的痕跡,而是要重新代入,把自己變成蝸牛,再次體驗并呈現(xiàn)童年本身。
這組詩的第二首《冥想者》里的孩子,其實是我自己的化身,我其實是在幻構自己,幻構我在遠方降落人間,幻構我的前世是一粒米,純潔樸素得一塵不染。這是一種想象性的書寫。在想象性的書寫中,當語言向前推進或跳躍的時候,敘述就會發(fā)生意想不到的變化,譬如:“一萬年以后,他坐在自己的/光陰里讀書,享受著逝去的古風……”。
這里我的筆觸轉得很迅速,“我”變成了“他”。為什么要這樣變呢?根據(jù)什么非要這樣變不可呢?是根據(jù)我的直覺。詩歌的直覺要求我的意象——在此刻,必須出現(xiàn)一股力量:“他偶爾用手指在空中劃一道弧線/周圍的空氣便立刻干燥不已”。
多么神奇,神奇得讓我自己都感到驚訝。在這樣的氛圍下,詩歌被神奇的力量驅使著前行,結尾之處順其自然就變得更加神奇了:“他看見了古代墻上的獸皮/正因恐懼而生出新的皺紋。”
要知道,恐懼也是一種力量,是一種對立的力量,我始終堅信真理的對立面仍然站著一個真理,它使古老的獸皮也“生出新的皺紋”。我在詩里最想表達的是,童年是一個人生長的最可靠的基石,它有著強大的力量,這力量能使一個詩人到老了也如同赤子,更神奇的是,這力量能使一首出色的詩逆行,能“把世間的聲音打撈起來又重新布局”。這就是直覺的想象力量。這種神奇的自我感知力在第三首《觀望時辰》的詩里,繼續(xù)散發(fā)著迷人的光芒。而在第四首《鳥翅與肋骨》里,我的開頭同樣是在想象中下筆。
我在我的詩歌中經(jīng)常會把自己代入到童年居住過的小城,讓自己重新做一回小城里的人,就像回到了南方,因為南方是我永恒的童年。
在詩歌中,詩人最重要的是把自己變成想象中的人,要代入自己到意境里去。在這首詩里,代入自己的同時,我把自己變成小城的人,在烈日下默不作聲地施行著法術,就像進行著一場行為藝術,他們:“繼續(xù)摸索著空氣中的傳說/不停地清理房間的信件和殘骸/河流照著它的鏡子,所有的臉龐……”
也許這是一種象征吧,當我看見童年的時候,當我在詩歌寫作的時候,我是自言自語地說話,自由地說,安靜地說,因為心靈的豐富是靠安靜來守住的,這樣,仿佛是對神說話了。詩歌是無邊的自由的,這是由于想象的力量在驅使著駕馭著這樣的自由。
詩人可以在詩歌的汪洋大海里自由自在地游泳,就像一個人在大海里游泳一樣。人對大海不提出任何標準,但大海對人卻提出了標準,那就是你得懂得水性,得會游泳,否則你會被大海淹沒。詩人在詩歌的汪洋大海里游泳,就得懂得詩性,否則你寫的不是詩,可能是別的什么,這里也許更多是指技巧,其實思想也一樣,大詩人與小詩人的不同就在于,大詩人喜歡在大海里游泳,小詩人只喜歡在河灣或水塘或淺灘上戲水。大詩人是有德行和品質(zhì)的,而小詩人沒有這些條條框框。大詩人是憂患深重的,而小詩人多是享樂、逐利與茍且的。在詩歌的書寫活動中,我尊重他人的選擇,我從不用內(nèi)心的尺度去衡量他人,我只衡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