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菲 郭建禾 李丹
懵懂倉皇間,在校學生郭小鐘被一伙十幾個人擁簇著帶到了一家賓館,在一個房間里一關就是十幾天。之前,他只是掛失了自己的銀行卡。其中一個叫安明宇的人為了給郭小鐘一個教訓,指使另一個人買來鋼絲球,強迫郭小鐘用鋼絲球擦掉手上的文身。
安明宇惡狠狠地說:“誰讓你掛失銀行卡的?給我擦掉!不擦掉就把你腿打斷,你自己選!”
誰也想不到,這些兇神惡煞的人竟然是一群稚氣未脫的少年。
2018年,時年17歲的劉伊寧,無心向學,整日在社會上游蕩,正尋覓合適的職業(yè)。10月的一天,劉伊寧偶然在某QQ群里發(fā)現(xiàn)一條收買銀行卡的信息。在網(wǎng)上發(fā)布收買銀行卡信息的人叫靳白宇。劉伊寧覺得這是個能賺到錢的“生意”。
應聘成功之后,劉伊寧又找了溫俊生、劉明亮、安明宇三名學生,以管吃管住,并帶領對方玩樂為條件,收買了數(shù)量巨大的銀行卡(包括手機卡、銀行卡、U盾)。溫俊生、劉明亮、安明宇當時均不滿18歲,是河南省洛陽市某職業(yè)學院學生。他們的待遇是一天三頓飯,成功介紹收買到一張卡每人可獲利50—100元。在他們的印象中,老板靳白宇是一名和和氣氣的中年人,實際上,這些學生不知道收買銀行卡后,靳白宇打算轉給不法分子用于不法活動。
其實,靳白宇在網(wǎng)絡上發(fā)布了買卡信息后,不少求職者應聘這個項目,但早有打算的靳白宇只選擇了未成年人加入,一是因為他覺得未成年人犯罪不易受到刑事處罰,二是因為未成年人心智發(fā)展不成熟,好操控。靳白宇早就考慮好了,利用未成年人進行犯罪活動,自己隱身其后,相對安全。
靳白宇從劉伊寧處收一共買了約500張銀行卡再轉賣,他要求銀行卡的原主人3個月內(nèi)不能掛失,收買的手機卡、銀行卡主要通過快遞和郵寄的方式,流通到廣東、廣西、云南三地。
2018年10月以來,為了防止倒賣的銀行卡不能正常使用、違法所得不能取出,靳白宇指使劉伊寧對擅自掛失銀行卡的人員進行處理。
未成年人郭小鐘是賣卡給劉伊寧的在校學生。2019年4月,郭小鐘在賣出自己的銀行卡后,害怕賣出的卡用于犯罪活動而牽連到自己,就將賣出的銀行卡掛失。劉伊寧發(fā)現(xiàn)后,帶著十幾個人從學校里將郭小鐘帶走,將其軟禁在一賓館內(nèi),在這期間,劉伊寧將郭小鐘掛失的銀行卡恢復,取走了卡上的20余萬元現(xiàn)款,隨后將其轉移至另一家賓館繼續(xù)拘禁一周。后來,劉伊寧一伙人還強迫郭小鐘用鋼絲球擦手背上的文身,直至手背被擦破。
受到恐嚇的還有時年16歲的洛陽市某職業(yè)學院學生王二妮,她因為害怕,將出賣的銀行卡掛失,靳白宇發(fā)現(xiàn)后,指使劉伊寧帶著人將王二妮從教室騙出。這幫人兇神惡煞似地問她:“你是不是掛失了銀行卡,卡內(nèi)是否有錢?”王二妮很害怕,她承認后,還是被劉伊寧威脅,“如果不把錢取出來,就把你帶到外省去”。王二妮只好補辦了銀行卡交給了對方。
王二妮的同學王梓在賣卡給這伙人之后,害怕自己有危險,于是將賣掉的卡注銷。但是劉伊寧等人將王梓從學校宿舍里帶出去,并強行將其帶至賓館。他們告訴王梓:“如果上家知道你注銷銀行卡,取走卡上的錢,會帶人拿著槍來學校找你。”王梓當即嚇得哭出聲,承諾不會再注銷銀行卡。劉伊寧隨即拍了一段視頻,視頻里王梓舉著身份證,哭著蹲在地上,在視頻中說明了注銷卡的原因。劉伊寧將視頻傳給了靳白宇,王梓才被允許回到了學校。
更為大膽的是,這伙人直接到賣卡學生的家中鬧事。陳雨奇當時17歲,是洛陽市一名高二學生,在將卡賣給這伙人后,聽同學說賣出的卡可能會被用于洗錢犯罪,害怕自己受到牽連,遂將銀行卡掛失,將卡內(nèi)1.9萬元取出后注銷了卡。沒幾天,劉伊寧就帶著5個人又到學校門外等候,將陳雨奇強行從學校拖拽至校門口,陳雨奇趁他們不注意跑回了學校,這伙人隨后找到了他父親,陳雨奇父親在支付給對方1.9萬元后,方才了結此事。
還有的學生賣卡者,僅僅是因為銀行卡被鎖,就被劉伊寧等人要求補辦一張卡,并且被威脅。每張卡被劉伊寧他們以幾百元的價格收過來,幾千元的價格賣出去。劉伊寧一共獲利3萬余元,給三名學生幫手每人一兩千元的報酬。
2019年4月24日,河北省新河縣某居民在網(wǎng)絡賭博平臺上,先后被騙60多萬元。2019年4月27日,他到新河縣公安局報案,次日公安機關立案偵查。警方循著這條線索發(fā)現(xiàn)詐騙的錢匯進了一些賬號,順藤摸瓜找到一幫買賣銀行卡的人,其中就有靳白宇和劉伊寧。
新河縣公安局偵查發(fā)現(xiàn),靳白宇是販賣銀行卡的犯罪團伙首要分子(本案另外還有三名主犯周易強、張小洪、肖嘉瑞,這三個人各自單獨作案,已經(jīng)被查處判刑),他以盈利為目的糾集劉伊寧,以及三名未成年人溫俊生、劉明亮、安明宇收買他人銀行卡,并轉給不法分子用于不法活動。
“我們發(fā)現(xiàn),該案件的暴力行為包括‘采取言語威脅、揚言毆打、帶至外地交給上家處理等手段進行威脅恐嚇,給學生拍攝錄像,并將錄像上傳,犯罪手段簡單粗暴而不計后果?!鞭k案檢察官介紹,劉伊寧、溫俊生、安明宇、劉明亮等人裸露紋身將掛失銀行卡的學生單獨帶至學校偏僻處、賓館,甚至直接前往學生家中,恐嚇、威脅、滋擾、強迫學生拍攝視頻,給被害學生,尤其是給未成年學生帶來了極強的心理恐懼和陰影。該系列行為符合兩高、兩部《關于辦理黑惡勢力犯罪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中黑惡勢力“軟暴力”表現(xiàn)形式。
令人唏噓的是,溫俊生、安明宇、劉明亮原是洛陽某技術學院的學生。案發(fā)前,他們的父母一直以為孩子還在校安心學習,案發(fā)后,才得知真實情況。劉伊寧之所以能夠成功引誘溫俊生、安明宇參與收賣銀行卡,也是有原因的。溫俊生因為家庭生活困難,一直在尋找校園兼職,想為家庭經(jīng)濟負擔分憂,卻被劉伊寧利用。安明宇和劉明亮從小一起長大,安明宇知道劉明亮的父親早年因病去世,他的母親獨自帶著他和弟弟生活,負擔也較重,于是將劉明亮介紹進該團伙。
這起案件是新河縣檢察院辦理的第一起涉及銀行卡買賣的案件,考慮到此案類型新、人數(shù)多、涉及未成年人犯罪、惡勢力犯罪等特點,檢察官張衛(wèi)青、陳起增和尤圣,與新河縣公安機關及時溝通聯(lián)系,提前介入引導偵查取證。辦案檢察官告訴《方圓》記者:“‘惡勢力是指以暴力、威脅、滋擾等手段,在一定區(qū)域內(nèi)或行業(yè)內(nèi)多次實施違法犯罪活動,嚴重擾亂經(jīng)濟、社會生活秩序,造成惡劣影響的犯罪組織。根據(jù)最高法、最高檢、公安部、司法部2020年4月發(fā)布的《關于依法嚴懲利用未成年人實施黑惡勢力犯罪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被黑社會利用偶爾參與犯罪活動的未成年人,一般不認定為黑惡勢力犯罪組織成員,比如本案中的三名未成年人溫俊生、安明宇、劉明亮?!?/p>
“學生群體相對單純,容易被黑惡勢力利用,也很容易成為犯罪對象。而涉嫌妨害信用卡管理罪的,按照法條,量刑實際是比較重的,雖然一般個人涉及的犯罪數(shù)額都是幾十或者幾百張,但是本案中的未成年嫌疑人的主觀惡性并不大?!鞭k案檢察官說。
2019年9月29日,公安機關以涉惡勢力集團對靳白宇、劉伊寧、溫俊生、劉明亮、安明宇等八人涉嫌妨害信用卡管理、非法拘禁、尋釁滋事罪移送審查起訴。檢察官分別與三名涉案未成年人的法定代理人約好時間,于9月30日,前往清河縣看守所會見未成年人。
會見時,安明宇與母親的雙手都緊貼在窗玻璃上,相顧無言默默流淚?!拔覀兺瑫r做涉案未成年人安明宇及其母親做思想工作,干警也及時給安明宇進行了心理疏導。”一個小時的親情會見后,安明宇自愿悔過,并認罪認罰。
劉明亮的父母告訴辦案檢察官:“孩子平時特別乖,雖然在單親家庭長大,但是個好孩子,自己平時會定期打生活費,在學校自己一直很放心,也沒有前科劣跡。沒想到會闖下大禍。”
經(jīng)過一天的親情會見,三名未成年人被告人均自愿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其法定代理人、辯護律師均簽字同意。
9月29日至10月29日,在一個多月的時間里,針對未成年人心理特點,尤其對未成年被害人在校生,檢察官實行了一站式詢問?!翱紤]到本案受害人數(shù)眾多,為了減少和避免二次傷害,我們共詢問未成年被害人14人次?!标惼鹪稣f,“我們工作很忙,但是涉及未成年人的案件,我們都盡力去平衡與其他案件的分配時間。”
案件審查起訴期間,未成年人檢察辦案團隊從未成年人保護原則出發(fā),為該案未委托辯護人的三名未成年人申請法律援助,檢察官積極與新河縣法律援助中心溝通,由援助中心選派了認真負責、業(yè)務精干、富有愛心的優(yōu)秀律師為未成年人提供全程一對一援助,最大限度保障其合法權益。
同時,檢察官還通過聯(lián)系河南省洛陽市檢察機關,委托洛陽市老城區(qū)司法局、洞山區(qū)司法局協(xié)作開展對未成年人溫俊生、劉明亮、安明宇的社會調(diào)查,了解他們的平時表現(xiàn)和違法犯罪原因。
張衛(wèi)青告訴《方圓》記者:“我們在仔細分析調(diào)查結果后,對未成年人邁入犯罪懸崖邊的現(xiàn)狀痛心疾首,感覺到作為法律監(jiān)督機關,我們有責任把孩子從懸崖邊上拉回來,于是建議法院對溫俊生、劉明亮、安明宇從寬處理適用緩刑,通過社區(qū)矯正幫助他們改過自新?!?h3>法庭上流下悔恨的淚
2019年10月29日,檢察機關以涉嫌妨害信用卡管理、非法拘禁、尋釁滋事罪對該涉惡勢力團伙的靳白宇等四人提起公訴,劉伊寧、溫俊生、劉明亮、安明宇四名未成年人同樣被以妨害信用卡管理罪、尋釁滋事罪提起公訴。根據(jù)三名未成年人在該犯罪團伙的犯罪情節(jié)及犯罪地位,檢察機關依法建議法院對這三個未成年人從寬處理,建議適用緩刑。
2019年12月31日,該案開庭。將黑手伸向未成年人的犯罪團伙首要分子靳白宇,為了逃避法律責任,竟然當庭狡辯稱:“劉伊寧等人恐嚇、威脅、滋擾的在校學生的軟暴力黑惡犯罪活動,均是個人行為,我未參與也未指使,也不涉及尋釁滋事,對他們的行為概不知情?!?/p>
靳白宇企圖將尋釁滋事的罪名推給被利用的幾名未成年人,面對這種惡劣的行為,檢察官出示了相關證據(jù),并明確予以反駁:“靳白宇作為該販賣銀行卡的犯罪團伙首要分子,其授意劉伊寧等人對掛失銀行卡學生進行威脅、恐嚇、拍攝視頻,目的是讓辦卡學生不敢掛失銀行卡,最終是為了自己買賣銀行卡的犯罪行為服務,是典型的利用未成年人實施黑惡犯罪行為。”
“靳白宇要求劉伊寧將威脅視頻傳給自己,證實了靳白宇作為利用未成年人實施黑惡勢力犯罪的主犯,應當數(shù)罪并罰,并從重從嚴原則。”面對公訴人的控訴,靳白宇無言以對。最終,法院全部采信檢察機關起訴書意見,判決靳白宇妨害信用卡管理罪、非法構禁罪、尋釁滋事罪的罪名成立,并決定數(shù)罪并罰。
溫俊生、劉明亮、安明宇雖然開始是被劉伊寧以兼職賺錢、不違法的說法欺騙,但在后來了解到收購銀行卡販賣系違法行為后,沒有堅守底線拒絕誘惑,繼續(xù)為其收購銀行卡,同樣涉嫌妨害信用卡管理罪。
“我們耐心細致地做好了未成年嫌疑人的思想工作,及時督促未成年人溫俊生主動幫助偵査機關抓捕未落網(wǎng)的犯罪嫌疑人,最后考慮到他是未成年人、從犯,還有協(xié)助抓捕其他犯罪嫌疑人的立功表現(xiàn),應當從輕、減輕處罰?!睆埿l(wèi)青說。
開庭時,在旁聽席上的家長忍不住痛哭,未成年人則在被告席上留下悔恨的淚。法律援助律師說:“這三名學生都是在讀在校學生,如果被判實刑,學業(yè)中止,人生都會被改變,而被判緩刑之后,檢察機關可以和學校去協(xié)調(diào),讓他們繼續(xù)完成學業(yè)?!?/p>
2019年12月31日,新河縣法院依法認定該涉惡勢力團伙罪名成立,并判處靳白宇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判處劉伊寧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判處溫俊生、劉明亮、安明宇有期徒刑二年至二年六個月不等,適用緩刑。
“一些黑惡勢力利用刑法關于刑事責任年齡的規(guī)定,有意將未成年人作為發(fā)展對象,以此規(guī)避刑事處罰,嚴重損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無論是對社會和諧穩(wěn)定還是對未成年人成長都危害極大。我們需要及時推動建立未成年人涉黑涉惡預警機制,及時阻斷未成年人與黑惡勢力的聯(lián)系?!睆埿l(wèi)青向《方圓》記者解釋,本案以靳白宇為首的惡勢力團伙,將黑手伸向未成年人和大中專校園,利用未成年人急于賺錢、自我控制能力不強的心理特點,以從事兼職的名義吸納引誘未成年人參與收購銀行卡的犯罪活動,并進一步引誘未成年人充當打手,為謀取不法利益提供便利,造成了惡劣的社會影響。
本案中,檢察機關攜同公安機關及時打擊拉攏未成年人犯罪的行為,及時幫教、拯救未成年犯罪嫌疑人,防止未成年人在犯罪道路上越陷越深。
辦案檢察官認為及時打擊此類犯罪行為需要社會合力。第一,加強未成年人法治教育。雖然此案沒有涉及本地區(qū)的未成年人,但是新河縣檢察院除了積極督促公安機關向洛陽涉案學校發(fā)函以外,還及時督促新河縣高中及職業(yè)教育學校引以為戒,加強對學生管理教育,提升學生法律意識。認識非法持有,買賣銀行卡達到一定數(shù)額是犯罪行為,要堅決預防類似犯罪發(fā)生。第二,建立起對未成年人辦卡行為的預防機制。參照學校、醫(yī)院的未成年人受傷向公檢法機關報告的制度,應當建立起未成年人辦理銀行卡的報告和備案制度,加大對未成年人辦卡的審核力度,還可以定期核查卡類是不是本人使用的,名下有幾張卡,對未成年人的用卡能力設置一些限制措施。檢察官介紹,現(xiàn)在,未成年人不光可以開設個人銀行卡再賣出,還可能被利用注冊公司,辦理對公賬戶。對公賬戶之所以更加為犯罪分子看重,是因為企業(yè)之間轉賬金額沒有限制,對公賬戶更有利于犯罪分子進行犯罪活動。這些未成年人辦理的銀行卡甚至被倒賣至境外,大部分都用于了電信詐騙。第三,未成年人要樹立正確人生觀、價值觀,明確是非觀念,學校和家長也要加強溝通,做好對未成年人的監(jiān)護、教育,時刻關注預防未成年人行為發(fā)生偏差,只有做好教育和預防,才能保護好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長。(文中涉案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