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仕燕 李智聰
曾有祖國大陸網友評論,不同面向看待兩岸關系,很可能會得出不一樣的結論。從兩岸人員交流頻率與雙向經貿金額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一家親”局面已是不爭的事實。然而,如果從2016年以來的島內選舉結果看,會對島內認同“九二共識”的民意板塊日益被邊緣化情況充滿擔憂。若再以中美關系戰(zhàn)略高度看臺海局勢,則明顯感覺兩岸關系日益復雜嚴峻,“臺獨”挑釁風險上升。雖然網友的看法五花八門,但這些評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臺灣研究的多面性與復雜性,甚至還會出現(xiàn)一些與理論“相?!钡默F(xiàn)象。
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理論認為,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上層建筑反作用于經濟基礎。然而,當前的兩岸關系卻出現(xiàn)了讓人困惑的現(xiàn)象:一邊是逐年增長的兩岸交流數(shù)量以及日益密切的經貿關系,另一邊則是島內日益升高的“臺灣人”認同。為何在兩岸經濟社會相互融合的現(xiàn)階段,臺灣民眾的身份認同并沒有隨之發(fā)生根本性改變,甚至出現(xiàn)交流越多,認同越“臺”的情況?祖國大陸臺灣研究泰斗陳孔立教授在其最新著作《兩岸的文化認同》中指出,在經濟社會融合的當下,阻礙兩岸人民實現(xiàn)心靈契合的癥結在于文化認同。
文化認同,是臺灣研究的老問題,也是新問題。中華文化是兩岸民眾共同的精神家園,也是維系兩岸“同屬一個中國”的文化基礎。但七十多年來,兩岸社會走過截然不同的發(fā)展歷程,必然給雙方的文化帶來更多新元素?!秲砂兜奈幕J同》圍繞“兩岸間的文化認同有無本質差異”“為什么兩岸文化認同存在差異”“如何達成兩岸文化認同”三個根本議題,通過自問自答的方式,解析民心不易契合的內在原因,解答實現(xiàn)民心契合的可行之法。
陳孔立曾說臺灣研究需要發(fā)現(xiàn)問題,并解決問題。秉持這一原則,《兩岸的文化認同》從序言就開始“靈魂發(fā)問”。序言率先拋出10個有關兩岸文化研究的“爭議問題”:第一,兩岸文化是否存在本質差異?第二,兩岸文化的研究關注“同”,還是關注“異”?第三,兩岸之間是否存在文化沖突?第四,兩岸文化能否“求同去異”?第五,兩岸文化認同指的是什么?只靠傳統(tǒng)文化的認同或只靠現(xiàn)代文化的認同可以達成兩岸文化認同嗎?第六,文化認同是不是政治認同的前提和基礎?文化認同是不是比較容易?第七,什么是兩岸共同價值的基本要素?第八,兩岸文化是否存在“文化斷裂”?第九,臺灣方面建構的“臺灣特色的中華文化”的目的是什么?第十,臺灣生活方式是否值得引以為傲?
十個“靈魂發(fā)問”問題環(huán)環(huán)相扣,既是學術問題,也是現(xiàn)實問題。然而,面對自己提出的“靈魂發(fā)問”,陳孔立并沒有急于回答,而是羅列出兩岸專家學者的觀點,并對每一個觀點加以評述,引導讀者更完整地理解每個觀點提出背后不同的時空背景,當然,還包括兩岸學者各持不同的政治立場。十個問題當中,最核心的問題自然是第一個問題“兩岸文化之間是否存在本質差異”?陳孔立發(fā)現(xiàn)大部分兩岸專家學者認為,兩岸之間存在的文化差異,僅僅是局部的、有顯著的、但是不存在本質性的,將兩岸文化呈現(xiàn)差異的原因歸咎于地理因素與長期的隔絕,忽略了兩岸不同的社會制度對文化發(fā)展的決定性影響。在此基礎上,陳孔立大膽提出兩岸文化“同根不同質”的判斷。祖國大陸的文化,是具有社會主義性質的,而當代臺灣文化基本上保留了中華傳統(tǒng)文化,但受到西方文化的較大影響,不可能含有任何社會主義文化的性質。兩種不同性質的社會性質與社會制度導致了兩岸文化存在本質差異。這種差異并不能單純依靠交流來消除。相反,在某種程度上,正是越來越熱絡的兩岸交流讓彼此更進一步地認識到差異的存在,也不可避免地會偶發(fā)因差異而引發(fā)“文化沖突”。承認彼此文化存在本質差異,是全書的立論基礎,也是陳孔立破解民心契合難題的思考起點。
陳孔立認為,承認彼此的差異是開展兩岸文化交流的前提,只是籠統(tǒng)地認為祖國大陸是中華文化,臺灣也是中華文化,而不愿意探討兩岸文化的差異,有意回避是不能解決問題的。但這也不意味兩岸文化交流沒有意義,事實上,兩岸文化交流的目的應當是增進相互了解,要產生“生成性對話”,而并非一味地想要說服對方。單純地“求同去異”,不僅不符合當下兩岸現(xiàn)狀,還有可能導致雙方對立的情緒,傷害兩岸關系和平發(fā)展。祖國大陸要更好地推動雙方文化交流,就需要“知己知彼”,客觀地認識自1949年以來兩岸各自不同的文化發(fā)展歷程。陳孔立通過歷史梳理的研究方式,提出兩岸都經歷了不同程度的“文化斷裂”。在祖國大陸,從新民主主義社會確定馬列主義指導地位開始起算,至今總共經歷了4次文化斷裂。而自1945年光復以來,臺灣也發(fā)生了3次文化斷裂。兩岸各自發(fā)生的文化斷裂,沖擊了傳統(tǒng)中華文化在兩岸的傳承,形成了當下兩岸的文化在主流文化、政治文化和價值觀三個方面存在本質的差異。70多年,兩岸各自經歷的文化斷裂并不同頻,由不同文化斷裂所衍生出來的主流文化以及社會價值觀也難以產生“共情”,更不容易產生跨越海峽的共同文化認同。
近年來,伴隨互聯(lián)網的普及,兩岸文化領域中“我群”與“他群”間的認同差異被一次次地放大,直接導致了兩岸存在著(一定程度的)文化沖突。陳孔立認為,文化沖突集中表現(xiàn)在祖國大陸對“文化臺獨”的批判與臺灣對“文化統(tǒng)戰(zhàn)”的抵觸。文化的沖突也逐漸擴展至政治、經濟和社會等領域。更麻煩的是,網絡民粹主義加重了雙方的“火藥味”,干擾了兩岸正常交流交往,甚至成為島內政客轉移焦點,操作民意的新手法。最近臺灣藝人張鈞甯“被臺獨”事件正是典型的代表。陳孔立借鑒認同理論,提出“兩岸文化認同”不僅指由共同語言、文字、歷史、集體記憶等方面形成的原生性文化認同,或是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認同,還應當包括兩岸后天建構的制度認同、心態(tài)認同,特別是價值觀、思維模式、行為規(guī)范、社會心理、意識形態(tài)等方面內容。這一概念重在關注“后天建構”,即在兩岸文化“同根不同質”的現(xiàn)有條件下,應當重視接近彼此心理距離的“雙文化認同”建構。以兩岸各自主流文化出發(fā),祖國大陸的“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文化”既要“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又要“繼承和發(fā)揚中華民族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臺灣的“臺灣特色的中華文化”既強調“保留了完整而豐富的中華文化傳統(tǒng)”,又強調了“吸收西方當代文明的精華”。兩岸雙方共存的“雙文化”,應成為認識兩岸文化認同的要求,既要重視兩岸文化的“同”,又要尊重兩岸文化的“異”。通過交流協(xié)商構建具有特色的“兩岸共同價值”,也是兩岸文化交流最任重道遠的歷史使命。
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強調,“解決臺灣問題、實現(xiàn)祖國完全統(tǒng)一,是中國共產黨矢志不渝的歷史任務”。研究問題是解決問題的前提。陳孔立新作《兩岸的文化認同》,正是以學術研究的視角,關照當下兩岸關系發(fā)展的難點與問題,既有與時俱進的洞察力,又有刨根問底的勇氣,也帶來了兩點啟發(fā):
首先,充分認識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新時代開展臺灣研究的前提。過往臺灣研究更多著眼于對臺灣社情民意各方面的跟蹤研究。然而,伴隨綜合實力的增長,祖國大陸最新發(fā)展動態(tài)已成為臺灣媒體與島內民眾的跟蹤焦點。在兩岸實力已發(fā)生明顯變化的新時代,祖國大陸對臺研究需要有更高站位。學者應當通過強化自身對祖國大陸主流文化的理解,更好地傳播與解析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與中國共產黨的執(zhí)政理念,消除不必要的誤解。陳孔立提倡,兩岸的交流要處理好“主流文化交流與文化領域各個項目交流”與“‘同’的文化交流與‘異’的文化交流”這兩對關系。前者要求要敢于面對兩岸在意識形態(tài)、社會制度、發(fā)展模式的差異,開展“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文化”與“臺灣特色的中華文化”之間的直接交流。只有開展兩岸主流文化之間的交流才是把握文化交流的主體,才能認識雙方在觀念、價值方面的差異,才可能真正了解對方的文化。后者則強調兩岸交流應拒絕迷戀于歷史之“同”,開展“異”的文化交流,認識雙方文化的全貌,全面認識雙方文化,才能認識雙方文化的真實性,避免虛假和片面。在相互認識的基礎上,堅持兩岸文化在民族性和現(xiàn)代性結合、統(tǒng)一性和多樣性結合、正確對待兩岸文化的差異的四對原則,促進兩岸文化的融合。
其次,臺灣研究既需要多學科的知識交融,也需要勇于創(chuàng)新。一方面,臺灣研究涉及政治、經濟、文化、社會與法律等多個面向,需要多學科理論協(xié)同支持。在這一點上,陳孔立親自做出表率。在《兩岸的文化認同》中,陳孔立引注來源就涵蓋了政治學、心理學、歷史學、文學、語言學等多個學科。而借鑒的文化認同研究經驗或教訓,則是來自美國、歐洲與東南亞國家的具體案例。值得注意的是,陳孔立還與時俱進研究當代的兩岸流行文化,如“周杰倫”與“中國好聲音”,還延伸到了島內人人皆是“球迷”的“棒球文化”,表明不同的經歷、不同的歷史記憶會導致不同的政治心理,產生不同的情結,強調從興趣、愛好到審美至價值觀等方面入手,實現(xiàn)心靈溝通,建構“兩岸共同價值”。
另一方面,兩岸關系的獨特性決定了臺灣研究必須在既有理論框架中“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秲砂兜奈幕J同》正是在現(xiàn)有理論難以單獨解釋兩岸交往中產生的與理論“相悖”的現(xiàn)象之際,引入了文化認同理論,在理論與實際之間筑起一條新的“梯子”,拓展了臺灣研究的深度與維度,更好地服務于祖國統(tǒng)一大業(yè)。
陳孔立最欣賞朱熹在《觀書有感》中的兩句詩:“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六十余載學術生涯,陳孔立始終胸懷國家與民族發(fā)展大局,堅守臺灣研究的“半畝方塘”,至今筆耕不輟,從不同學科與研究視角為臺灣研究引入思想活水。對于陳孔立教授一生治學的研究準則,孫亞夫曾歸納為兩點:一是致力了解一個真實的臺灣;二是實事求是的方針。這既是對老先生嚴謹治學的高度肯定,也是給予后輩學人最寶貴的精神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