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病床上的那些青年與中年,往往因為一場意外或一次突發(fā)疾病,讓他們基本符合臨床腦死亡的標準:比植物人更糟,沒有恢復的可能,不再有自主呼吸。拔掉呼吸機,不用太久,他們的心臟就不再跳動,血液也停止流動。再過五分鐘,沒有取出的器官就會冷卻凝固。每凝固一個器官,就意味著平均一百五十位等待器官移植的人,失去一次機會。但如果捐獻器官,一條生命,至少能拯救另外三條生命,讓三個家庭重燃希望。
有過20 年重癥監(jiān)護護士的工作經(jīng)驗,做過浙江第一例肝移植特護,這些都是她如今成為協(xié)調(diào)員的優(yōu)勢。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很難在開始介入時單刀直入介紹器官捐獻的種種好處。
懂得換位思考,這也許就是她在2012 年,被選中為浙醫(yī)二院第一位人體器官捐獻協(xié)調(diào)員的原因吧。“只有你能干這個工作?!本褪沁@么一句話,何炯上崗了。
器官捐獻,實行直系親屬一致同意的一票否決制。即使到捐獻前的最后一刻,都可以反悔。為了照顧家屬心情,何炯不會刻意穿工作服掛上證件,普通得就像穿著嚴肅的圍觀者。
“你好,我是紅十字會的協(xié)調(diào)員?!边@是見到家屬時,何炯的開場白。她故意省略了“器官捐獻”四個字。因為她知道,這個詞有時候比“死亡”還要敏感。正因為敏感,所以每一個措辭,每一個停頓,她都很謹慎。
何炯說自己是幸運的,遇到的家屬都挺溫和,只是“溫和”的背后是堅決的反對。在不少人根深蒂固的思維中,完整即是圓滿。大部分家屬也有這樣的理解,這成為了何炯工作最大的障礙。
2010 年至今,浙江省有將近1500 個器官捐獻案例,生前表達過意愿的只有二三十人。而勸說成功的概率,是非常低的。所以,每一次在和家屬見面之前,何炯都要預演各種可能發(fā)生的情況。
在勸說過程中,她都盡量放低音量,柔聲細語?!澳銈冇袥]有想過患者去世以后怎么辦?”這是她用來引入話題的一句話,大多數(shù)人都沒有準備好親人的突然離世,“我只是給你們一個建議,你們可以聽聽看?!苯榻B完器官捐獻,何炯會給他們足夠的時間和空間思考??酥坪苤匾?,要讓家屬自己做決定。
她當然希望人體器官捐獻成功的案例越來越多,只是有些意外不能避免。曾經(jīng),一個女人遭遇車禍,兄弟姐妹和子女都同意了器官捐獻,卻向年邁的母親隱瞞了這個消息,老年喪女,沒有人能承受。家屬提出代簽,但何炯拒絕了,“雖然很可惜,但老母親有知情的權利?!?/p>
一天行駛800 公里只為跟家屬見上一面,這么多年都不敢出遠門因為要24 小時待命,不敢穿顏色太鮮艷的服裝會影響家屬的心情……這些,都是協(xié)調(diào)員的日常。
一般來說,為了避免被情感左右判斷和行事,協(xié)調(diào)員不和受助者接觸。8 年來,只有一次,何炯無意間打破過“零接觸”。
她在病房里碰到了那位年輕的受助者。一米八的大高個,三十來歲,很帥氣,因為心臟衰竭無法躺著入眠,需要打針才能坐靠著瞇會兒。
何炯目睹著這一切,心里很難受。她心理建設了一陣,還是下定決心,再次聯(lián)系了各項指標都比較匹配的捐贈者的家屬。捐贈者是一個因意外而過世的女生,父親和哥哥已經(jīng)同意捐贈女孩的腎臟、肝臟和眼角膜了,但是心臟除外。
“受助者是一個丈夫,一個爸爸,一個兒子。一顆心臟,救的不僅僅是他一個人,而是他的一個家。”何炯說得真誠,最后打動了那位女生的父親。但女生的父親有一個條件:“我想聽他叫我一聲‘爸爸’?!倍酂o力又動人的要求,何炯沒有理由拒絕。
心臟移植手術之后,何炯來到了受助者的病房,撥通了電話,兩個陌生男人,因為那一聲“爸爸”,聯(lián)系在了一起。
何炯并不知道電話那頭,女生的父親是否泣不成聲,但她知道那一聲,彌補了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