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楠拍攝的想法起源于2017年夏天。但給抑郁癥患者拍照片,并不是只有按下快門那么簡單。見面前,張楠和拍攝對象會在微信上交流,對方介紹自己的經(jīng)歷后,他們一起商量,用怎樣的道具或動作具象地呈現(xiàn)那些縹緲的情緒。
王莉莉(化名)是張楠的拍攝對象之一,她在兩年前確診抑郁癥?!白灾屏ο衲X子里的一個開關(guān),我的開關(guān)已經(jīng)壞了?!彼绱诵稳葑约簝赡陙淼母惺?。她會在上課的時候突然哭出來,有時瘋狂地用頭撞墻,只要還在能夠忍耐的范圍內(nèi),她就感受不到疼痛。感知被關(guān)閉了,不開心被放大了。在因重度抑郁癥休學的半年里,她要么在家里躺著,要么坐在馬路邊。
拍攝照片時,張楠使用了一張床——在現(xiàn)實生活中王莉莉常常鉆進那張床下,躺在冰涼的地板上,盯著床板發(fā)呆。
失控感同樣出現(xiàn)在羅靈(化名)身上。她一度認為自己是非常樂觀的人,不明白抑郁癥怎么會找上門。去年的一次工作受挫后,她就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中。一踏進辦公室,她眼淚就要掉下來。工作群里有事提到她,她會先抹一把眼淚,再緩緩打字。事情處理不好,她焦慮到手腳發(fā)麻,喘不上氣。到了晚上,她必須服用加倍劑量的褪黑素,常常在凌晨四五點鐘才進入睡眠。即便入睡了,她也總是做噩夢。
吳潔(化名)形容那種感覺,整個人像被禁錮住了,完全沒有動力去做事。每天躺在床上,不想睡覺,不想動,“好像機器人沒有電了”。她最親近的朋友都不在身邊。她害怕一個人吃飯;害怕走在路上,聽到別人的竊竊私語,擔心自己出丑;一個人的時候,有人看她一眼都會讓她感到害怕。她覺得自己“活得很小心”。
這些感覺張楠并不陌生。他是在高中復讀期間得知自己患上抑郁癥的,學習的壓力讓他喘不過氣,直到服藥調(diào)節(jié)后他才慢慢好轉(zhuǎn)。第二次復發(fā)在武漢,大學畢業(yè)后,他和兩個朋友在武漢郊區(qū)合開了一間攝影工作室。很多時候朋友不在身邊,他一個人住在兩三百平方米的工作室里,感到孤獨,工作也沒有達到預期,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獨自在杭州打拼的羅靈,沒有扛住今年春天,似乎所有的厄運都一起涌來了。工作受挫;男友和她分手;她不想讓媽媽再沉迷麻將,母女沖突升級,幾乎要斷絕關(guān)系;自己養(yǎng)的一只白白胖胖的英短貓也生病了。她在2020年4 月初被確診為抑郁癥和焦慮癥。在她眼里,這些似乎都是因為自己能力不夠,負能量太多,沒有理解經(jīng)歷過家暴、離異的媽媽一個人生活的難。
2020 年8 月18 日,她親自將養(yǎng)了快3 年的貓送去安樂死,這是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半年來,她輾轉(zhuǎn)在不同醫(yī)院給小貓看病,已經(jīng)花去了六七萬元,但情況沒有好轉(zhuǎn),貓在治療中越來越虛弱,最后瘦得皮包骨頭。她一直在想,自己如果再帶它多治一段時間,結(jié)果會不會有所不同。直到心理醫(yī)生告訴羅靈,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個需要被關(guān)心的普通人。
羅靈后來換了份工作,她沒有把患上輕度抑郁癥的事兒告訴領(lǐng)導,“他們不會理解,也不可能專門派一個輕松的活兒,而是寧愿重新招一個人?!奔幢阕钣H近的家人有時也無法理解。一次吵架時,王莉莉忍不住扇自己巴掌,媽媽怎么勸都停不下來,扇了快半小時,直到臉腫。那時媽媽才意識到,女兒病了。在此之前,她總是遭到媽媽的責罵?!八麄儾粫柲阍趺戳?,只會說你又犯死相了?!?/p>
發(fā)病后的代價漫長而艱辛。抑郁癥單次病程持續(xù)時長6~15 個月,抑郁發(fā)作的平均病程為16 周,治療后痊愈平均需要時間20 周。羅靈的重度抑郁癥朋友在杭州沒有社保,所有費用都是自費。他除了吃中藥和西藥外,還會配合跑步控制。他說,“工作是為了錢,工作已經(jīng)這么累了,再去看病錢也沒了?!?/p>
吳潔一個月在藥物上花500多元,她所在的大學校醫(yī)院里沒有這種藥,只能去校外醫(yī)院開。而張楠第一次因抑郁癥服藥花的是自己的零花錢,每晚寫作業(yè)的時候,瞞著家人偷偷吃藥,完全靠自己調(diào)節(jié)過來。第二次他干脆放棄服藥,他不想治好了。直到后來外出拍攝的工作變多,帶動他社交,接觸的人多了,才慢慢好轉(zhuǎn)過來。
找到張楠的被拍攝者中,最大的30 歲,最小的14 歲。大部分找他的抑郁癥患者都是90 后,很多人還是學生。張楠能夠感受到,聯(lián)系他的人每天多則三四十個,少則十幾個,但在日常生活中、社交平臺上,他們又常常戴上一副面具,偽裝成正常的樣子。
面具背后的抑郁癥患者小心翼翼地湊到一起,惺惺相惜。他們最渴望理解和傾聽,甚至創(chuàng)造社交機會“自救”。王莉莉發(fā)明了一種網(wǎng)友間的信任游戲,以物換物。她會給相識不久的網(wǎng)友寄去認為對方會喜歡的物品,作為交換她收到書、糖果、明信片、圍巾、膠片相機等,這些東西讓她感到溫暖和驚喜。
吳潔喜歡在一個匿名提問軟件里回復對方的問題,有人提問自己太敏感怎么辦?她回復道,我懂你的感受,多去聽一聽別人心里的你,大膽問出來,會變好的。大家看到的吳潔是自信、有個性的。實際上,吳潔總覺得自己不夠好,所有方面都停留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層面,內(nèi)心的完美主義讓她感到自卑。
他們通過各種方式尋找自己情緒的出口。比如羅靈買過一張數(shù)字油畫,上面印著兩只粉色火烈鳥,每天下班后,她都要花三四個小時涂涂畫畫。后來,她嘗試和朋友一起喝酒,暫時把情緒丟掉。最有效的藥方出現(xiàn)在上個月,她戀愛了,對方是一個能夠理解她的人,她坦言,自己的狀態(tài)已經(jīng)越來越好了。
《皺起的霧》也是張楠的情緒出口。他曾把收錄照片的文件夾命名為“抑郁和我”,不過他說,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學會和它們相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