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步的幻覺（二）——把歷史串成糖葫蘆

王五一

今天的人類，恰恰就是這樣一個人過中年天過午的阿唯——科學的光芒，已經(jīng)遮蓋不住它那日益累積的副產(chǎn)品了，遮蓋不住那滿天的霧霾，滿湖的臭水，遍野的垃圾，滿市場的假冒偽劣，滿世界的坑蒙拐騙了。科學的陽面正在褪色，它的陰面越來越顯露出來。當初由科學爆炸刺激出的理性迷信，開始回歸理性?，F(xiàn)在，是時候來理性地回望一下人類產(chǎn)生出進步幻覺的心路歷程了。

關(guān)於進步的概念，英國哲學家拜瑞在他的《進步的觀念》一書中有個定義：“進步的觀念是一種理論，是一種對人類過去的假設和未來的預言?！祟愂浅粋€確定的和理想的方向漸進，這一漸進將會無限期地持續(xù)下去，……作為地球上的偉大事業(yè)，普遍幸福的狀況終將實現(xiàn)?！比祟惿鐣?，沒有最好，只有更好，越來越好。

世間的萬事萬物，皆有生老病死，皆有成住壞滅，獨獨人類社會反其道而行，會一直好下去——人類為什麼會產(chǎn)生出這種明顯違反常識的幻覺呢？

讓我們從這樣一個思維實驗說起：假定有一個叫阿唯的人，獨自生活在地球上，除了他以外世間再沒有任何其他生物。他越長越高，越長越壯，長成了一個二十歲的小夥子。這時，有天使在空中向他提了一個問題：“阿唯呀，你能預測一下你將來會長成什麼樣嗎？”阿唯答說：“我將來必定越長越壯，越長越高，越長越大，會這麼一直長下去?！卑⑽槭颤N會有這個結(jié)論？因為沒有參照物，他無法從其他生物的生老病死中推斷出自己的真實下場，他唯一的參照物就是他自己以往二十年的成長史。這基本上就是人類產(chǎn)生進步幻覺的邏輯機理。

不對呀，人類並不是生活在阿唯的環(huán)境下，我們有參照物，我們每天看著世間萬物的生老病死，成住壞滅，怎麼可能還會產(chǎn)生出阿唯式幻覺呢？

緣由是：科學爆炸，其光芒把我們的眼睛晃花了，其巨響把我們的精神震瘋了，我們因之而產(chǎn)生了這樣的幻覺：我們不是一般的物種，我們與其他物種有一個根本區(qū)別，我們有理性，而理性具有擺脫一切黑暗，追求終極光明的能力。如伏爾泰所說的：“人類的發(fā)展會在任何一個瞬間轉(zhuǎn)向一個不同的進程，但是，無論轉(zhuǎn)向什麼進程，人類理性的本質(zhì)都會確保文明的進步?！彪m然歷史有偶然性，但理性的力量太強大了，無論偶然性往哪個方向偏離，理性都會給它拉回來，讓它走向文明的進步。

我們把理性當成神性了，把人當成神了。對理性的迷信，使我們喪失了理性。

阿唯的世界裡沒有參照物，而人類則認為我們周圍那些參照物沒有參照價值。人類用自己的有眼無珠而為自己製造了一個阿唯的世界。

阿唯產(chǎn)生出對自己生命前途的“進步幻覺”，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天使是在他二十歲的時候向他發(fā)問的，若等他長到四十歲時再問他一次，他肯定就不會這麼樂觀了，因為此時他已經(jīng)有了參照物，自身生命的軌跡這個參照物——在第二個二十年裡，他不但沒有再長高再長壯，而且氣力也不如從前了，他已經(jīng)感覺到生命的曲線爬過了高點，開始走下坡路了，他對生老病死的人生大邏輯，開始有所悟了。今天的人類，恰恰就是這樣一個人過中年天過午的阿唯——科學的光芒，已經(jīng)遮蓋不住它那日益累積的副產(chǎn)品了，遮蓋不住那滿天的霧霾，滿湖的臭水，遍野的垃圾，滿市場的假冒偽劣，滿世界的坑蒙拐騙了?？茖W的陽面正在褪色，它的陰面越來越顯露出來。當初由科學爆炸刺激出的理性迷信，開始回歸理性?，F(xiàn)在，是時候來理性地回望一下人類產(chǎn)生出進步幻覺的心路歷程了。

其實，要說人類天性，真正的人類天性就是我們喜歡自我陶醉的天性。一個樂觀的歷史觀，其實是我們的心理需要，而人類天然具有把自己的心理需要轉(zhuǎn)化成為理性結(jié)論的邏輯能力。十四世紀那場大瘟疫奪去了歐洲將近一半人的生命，這本是一件很讓人悲觀的事情——萬能的上帝，慈悲的上帝，怎麼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fā)生？然而人們沒有讓這種悲觀情緒影響自己太久，天性使然，它很快就轉(zhuǎn)念一想，別太在乎上帝了，追求世俗幸福吧。於是，有了文藝復興，有了人本主義，歐洲人找到了樂觀的心理出路——人活在這世上，吃肉肉味，吃魚魚味，本身就是個樂趣，無需上帝。跟著上帝過日子，還得承認我們有原罪，還得天天懺悔，現(xiàn)在多好，世俗知識是有用的，科學技術(shù)可以造出以前我們不能享受的好東西來。一旦精神上擺脫了與上帝的牽掛而追求世俗的享樂，一旦把這享樂的追求與科技的發(fā)展聯(lián)繫起來，歷史進步的感覺就出來了，樂觀的精神就復活了。

從上帝的影子下解放出來，很快衍生出了另一場思想解放，從古希臘權(quán)威的影子下解放出來——人本主義理念衍生出了科學上的哥白尼革命和哲學上的啟蒙運動。這些思想解放所開闢出的廣闊天地，使歐洲人更樂觀了——今人肯定比古人聰明，今天肯定比古代進步，歷史肯定會越來越好。

進而，人們在科學研究中更認識到，自然法則既然是可以認識的，可以證明的，可以傳承的，那麼，運用科學手段獲得的知識體系，便具有永恆的價值，對真理的認知便只會增加不會減少，知識便會越累積越多，人的創(chuàng)造力豈不就越來越大，人類社會豈不就越來越好嗎？

以培根為代表的實驗科學，使人相信大自然是可觀察可認識的;以笛卡爾為代表的數(shù)理科學，使人相信大自然是可解析可證明的。兩種自信合二為一，使人相信自然界是可改造可利用的，從而人類的福利是可提高的。培根說，“知識的正確目的是改善人類的生活，增加人們的幸福和減輕人們的痛苦?！钡芽柕木辰绺?，“人類依靠理性的力量，運用科學方法，不僅能夠推動科學本身的發(fā)展，而且能夠在道德和政治的領(lǐng)域造成進步?！蹦莻€時代湧現(xiàn)出的一批批科學家兼哲學家的大師們所發(fā)出的進步的嘅歎，是由衷的，強有力的。

啟蒙運動時期的歐洲思想史，哲學為科學當跟班，技術(shù)為科學當兒子，如美國學者比爾德說的，“技術(shù)中有一種內(nèi)在的東西似乎可以保證技術(shù)無限地發(fā)揮作用。……技術(shù)中沒有任何終極的東西。”以前一個人十天縫一件衣服，現(xiàn)在一個人一天縫十件衣服，這不就是進步嗎？技術(shù)的進步既沒有極限，則人類的進步也就沒有極限?？茖W“母以子貴”，哲學“僕以主榮”，進步的觀念更強化了。

知識進步——科學進步——技術(shù)進步——生產(chǎn)進步——消費進步——幸福進步，經(jīng)過歐洲幾代學人的努力，歷史進步主義的證據(jù)鏈湊齊了。英國科學家普裡斯特利歡呼：“無論這個世界的起源是什麼，其結(jié)局將是輝煌和快樂的，甚至超過我們今天的想像力所能夠構(gòu)想的程度?！狈▏軐W家兼數(shù)學家孔多塞更有經(jīng)典的表述：“自然界對於人類能力的完善化並沒有標誌出任何限度，人類的完美性實際上乃是無限的;而且這種完美性的進步，今後是不以任何想要扼阻它的力量為轉(zhuǎn)移的;除了自然界把我們投入在其中的這個地球的壽命而外，就沒有別的限度?！敝灰厍虿槐?，人類就會過得越來越好，歷史就會越來越進步。

到了十九世紀，達爾文進化論把歷史進步的觀念往科學化的方向推進了一大步。用個體生命的進化來證明整體社會的進步，用微觀邏輯來證明宏觀邏輯，推理上容易多了，從達爾文主義“泛進化論”的理論大河中，社會科學只須從中“取一瓢水飲”。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歐洲最重要的社會科學門派，馬克思主義，開始對歷史進步論進行細緻的學術(shù)加工。馬克思的門徒們把祖師爺?shù)摹罢春稀甭菪酚^抻直了，抻成了一條直線，一根直棍兒，並用這根棍兒穿成了一串旨在描述歷史進步之普適軌跡的經(jīng)典“糖葫蘆”，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共產(chǎn)主義社會。如此學術(shù)化了的進步史觀，其思想力道，傳播力道，影響力道，大大提高。正在“睜眼看世界”的中國知識界，一睜眼，正好迎面碰上。

實際上，啟蒙運動後持直線進步史觀的，非僅馬克思主義一家;糖葫蘆，也非僅馬克思主義一串。最早的一串可能是孔多塞的“十球串”，他把歷史分成了十個不斷進步的階段。1877年美國人類學家摩爾根在其《古代社會》一書中，穿了一串“三球串”：蒙昧階段——野蠻階段——文明階段。恩格斯對這個串兒極感興趣，寫了《家庭、私有制與國家的起源》一書與之唱和，共產(chǎn)主義思想體系內(nèi)部的穿糖葫蘆運動，很可能就是由恩格斯的這本書誘發(fā)的。後來蘇聯(lián)教科書又在傳統(tǒng)的“五球串”上夾了個塞兒，在資本主義社會和共產(chǎn)主義社會兩個山楂球之間插進了一個社會主義社會，變成了“六球串”。到了中國的改革開放，所謂的“補課論”、“初級階段論”等等，也都是圍繞著這串糖葫蘆做文章。糖葫蘆學，唯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tài)體系玩得最出彩。

為歷史穿糖葫蘆，並不是歐洲人的發(fā)明，中國思想史上儒釋道三家都有自己的歷史糖葫蘆，資歷，比歐洲的那些老得多，例如，春秋公羊?qū)W的“張三世”理論。這串糖葫蘆，起初是以“大同——小康——居亂”之退步史觀的順序排列的。人之初，大同世，然後一步步墮落下來，最後到居亂世。有趣的是，從公羊高到董仲舒又到何休再到康有為，兩千年多年玩下來，把個邏輯串兒不知不覺間給玩顛倒了，待到康有為寫《大同書》時候，春秋公羊?qū)W的歷史觀，已經(jīng)由退步史觀變成了進步史觀，變成了“居亂——小康——大同”，一代比一代好了。更有趣的是，《大同書》問世後沒幾年，共產(chǎn)主義理論進了中國，“大同”與“共產(chǎn)主義”這兩個概念，又被中國學術(shù)界稀裡糊塗地捏在了一起，以至於《大同書》裡那些共產(chǎn)公妻的奇思妙想，被人有意無意地安在了窮人救國黨頭上。更更有趣的是，這個糖葫蘆上的另一個山楂球，小康，又被後來的化公為私黨接了過來，製作成了國家大戰(zhàn)略，曰“一心一意奔小康”。

今天的中國，進步主義更加深入人心，“糖葫蘆學”更加發(fā)達，大小明暗形形色色的學術(shù)糖葫蘆越穿越多。迷信是落後，科學是進步，一串兒;專制是落後，民主是進步，一串兒;計劃經(jīng)濟是落後，市場經(jīng)濟是進步，一串兒;等等。每個人文社會學科都有自己的糖葫蘆。一切現(xiàn)實的國家難題，都被穿進了這一串串進步——倒退、先進——落後的糖葫蘆。做學問成了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你不需要研究具體問題，只需要在這一串串糖葫蘆面前選擇立場?；钴S在中國的“知識大排檔”裡的那些公知母知們，尤其是那些媒體的記者編輯、為領(lǐng)導寫講稿的秘書、中小學教師一類人物，跟他們聊聊，他沒有不知道的，沒有不懂的。為什麼他有這個本事？很簡單，他就是把這些糖葫蘆的“大是大非”弄明白了。主流思想界穿了哪些糖葫蘆，每個糖葫蘆上有幾個山楂球，哪個山楂球在上面，哪個山楂球在下面，只要把這些搞清楚了，然後選擇一個立場，永遠站在最上邊那個山楂球的立場上，就行了，他就成了知識份子了。在中國，知識份子，已經(jīng)不是一個智慧集團，而是一個輿論集團，它的使命，不是幫著這個社會解決問題，而是煽動著這個社會去追求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