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蛋炒飯

皮皮?

曾任專業(yè)電影記者，新聞生涯二十余載。看過的影碟比人兒高，見過的明星比花兒多，夢想執(zhí)筆天下，吃遍美食，長歌當嘯，煮酒論英雄。

彩椒、胡蘿卜、黃瓜、大蔥白和鮮筍切絲，并一碗蛋上籠屜，再加一層分裝花椒、八角、辣椒、茴香等調料，最上一層籠屜鋪滿稻米，以期米飯能吸收其他食材的香味，再澆上全蛋液大火爆炒。這是電影《蛋炒飯》華麗的片頭。

主人公叫王大衛(wèi)，祖上是御廚，傳到父親這一代，一身絕學卻只能在食堂給大廚打下手。大衛(wèi)最開心的事情就是過年的時候，父親會用片頭這一套法子給他燒一頓蛋炒飯，王大衛(wèi)抄著鏟子把頭埋到炒鍋里吃個精光。他說那炒飯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待到父親身體日顯老態(tài)，大衛(wèi)接了班兒到食堂上班，說要當廚師，經理問他會做什么，他畏縮而堅定地說“蛋炒飯”，引來一片笑聲。最后他浪費了20 多枚雞蛋還燒了廚房。父親去賠完禮回來，再演示一次做法叫大衛(wèi)好好看著，結果做到一半倒地不起，大衛(wèi)再也沒有吃過父親做的蛋炒飯。

從20 世紀70 年代開始，前后三四十年，大衛(wèi)正好生活在中國當代最豐富多變、悲喜交加的時期，大家都被時代裹挾著前行，周圍的朋友似乎都已經跑得很遠了，有人下海經商、有人出國當?shù)範?、有人組了搖滾樂隊、有人赴港當歌星，只有大衛(wèi)不緊不慢地在后廚做雜工，數(shù)著不多的工資，算著還有多久能把飯店買下來。

王大衛(wèi)自小就是個有點軸的孩子，有情有義，發(fā)小李紅兵被人欺負了，他在路邊撿起一塊磚頭就準備放學去找人干架;暗戀的女神蘇茉莉送他一頂帽子，開玩笑叫他一輩子不許摘，他就真的戴了一輩子;他愛吃甜饅頭，女神上學路上遞給他一個，但他轉手就塞給朋友似乎怕人餓著。成年后屢次被李紅兵背叛，但到危急時刻依舊拿出全部家當去救他;女神從來沒有喜歡過他，但每次落魄失意的時候，大衛(wèi)都在她身邊跑前跑后地張羅。

電影開篇所展示的蛋炒飯的做法其實是虛擬出來的，它是一種意向，一種隱喻，一盤簡單的蛋炒飯，無非油、鹽、米飯和蛋，卻要用這么復雜的工序做出這樣特別的、看上去很高級的蛋炒飯，甚至名字都換了，然而到頭來卻是假的、是個形式，導演說這樣做是“用以揭示中國人對生活的一種態(tài)度”。一方面，我們常說生命應該簡單、質樸，從最普通的事物中修煉自我，最終達到內心的至高境界，就像王大衛(wèi)那樣;另一方面，大衛(wèi)身邊那些在時代變遷中匆匆忙忙的朋友們，他們自認聰明，在動蕩里尋找機會，為名為利，欲望被扭曲放大，到最后發(fā)現(xiàn)一切都是虛假的，就像那一籠屜的精致，卻只能當擺設。

王大衛(wèi)的扮演者是金馬影帝黃渤，或許是因為他本人也是和主人公同一時代的人，演繹起來讓人頗覺駕輕就熟，十分鮮活。王大衛(wèi)其實已經不能簡單看作一個個體，觀眾細細品味，會感受到這個人物所凝聚的那些民族精神特色，大衛(wèi)為了做蛋炒飯的執(zhí)拗和頑強，初心不改的堅持和耐心，以及對待傷害和惡意的包容和豁達，大家都叫他傻子，而他只是笑嘻嘻地、有點無措地歪著頭，不跟人計較卻把一切看進眼里，頗有點“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的智慧。

影片用冷幽默的表達方式，有點學院派的拍攝手法，像一位苦口婆心的老師把自己所想所學傾囊相授。他想說的太多，我們不一定能全懂，但是并不妨礙你在觀影的過程里，看見那些會心之處時，或笑或哭，感同身受。

兒時父母不能時常在家，最先學會做的菜就是蛋炒飯。小小一個人踩在板凳上，心驚膽戰(zhàn)地把蛋打進鍋里，不小心被油崩了臉，蛋殼掉下去，好不容易撿出蛋殼，雞蛋卻糊了鍋，終于炒出一碗，吃到嘴里又吐出來，原來蛋殼沒撿干凈，嚼起來像咬碎了顆石頭。蛋炒飯是個接地氣兒的東西，最貼近中國人的生活，然而各家各人炒出來的味道不盡相同。我的母親炒飯一定要放蔥，而我更喜歡吃只有蛋和鹽的炒飯，把蛋打進熱油立即快速攪碎，讓每一處都被油煸出香味兒，飯一定要蒸過后在冰箱放一夜，水汽最少，粒粒分明，吃起來最有嚼勁。但每當我想家的時候，還是會切點蔥花，起鍋前放進去炒兩下，香味讓我仿佛回到兒時的小房子里，母親在踩著板凳的我身后，一再囑咐我火關小一點，然后趁我不備把蔥花丟進鍋里。

美食其實不需要多繁復，味蕾是帶有記憶的，那些貫穿了我們整個成長時光的食物，哪怕簡單普通，卻永遠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過去記憶的閘門，快樂和溫暖，也紛至沓來。

影片快結束時，因經營失敗欠債潛逃的李紅兵，開車獨行在高架的匝道上，他摸摸衣兜，發(fā)現(xiàn)一個甜饅頭，數(shù)十年更迭，你們都在一路向前不肯回頭，我們生活的城市逐漸變了模樣，我仍舊記得你兒時的樣子，塞給你一個甜饅頭，此去經年，請前路保重。

大衛(wèi)終于炒出了夢想中的蛋炒飯，過程里很多人在他腦海里閃回，父親在大衛(wèi)身后反復念叨：“慢一點兒，別人快的時候，你要慢?！崩削页粤舜笮l(wèi)做的蛋炒飯贊不絕口，問之學做這個學了多久，大衛(wèi)想了想說：“差不多30 年?！?時間變成了調料，記憶是熱油，情感是火候，吃的是蛋炒飯，說的卻是人生。

耳邊唱著：“向前走就不可能回頭望……紅塵中有太多茫然癡心的追逐。” 你呢？能否慢一點，在別人都快的時候。